十八 论悲剧
优秀的悲剧作品让观众体会到悲伤、恐惧、担忧和其他情感时,获得了一种难以解释的快乐。这些情感本身是令人痛苦和不安的,观众越是受到触动就越享受这些情感。一旦这些不安的情感停止,这个作品也就结束了。当快乐、满足和安全感的场景达到这种类型的作品可以承受的顶点,这肯定就是到结尾了。在这部作品中,如果穿插着快乐的场景,也只是为了提供淡淡的欢乐,通过悲与欢使演员陷入到更深的痛苦当中。为了激起观众的同情和愤怒、焦虑和怨恨,诗人运用了全部技艺。观众越是感到折磨的痛苦,也就越感到满足;他们越是哭泣、哽咽,越是释放悲伤、缓解心痛;越是心中充满温暖的同情与怜悯。
有些具有一定哲学气质的文学评论家,曾评论并试图解释过这一文学现象。
杜波斯(Dubos)神父在对诗歌和绘画的反思中提到,一般心灵最不快乐的时候是在精神涣散、情绪低落的状态,一旦陷入这种状态,激情与追求全无。为了度过这些痛苦的时光,心灵就要寻找任何可能的娱乐和追求,商业活动、赌博游戏、演出以至于观看处决,只要能够唤起情绪的事情,都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管这种激情是什么,可能是痛苦的、受折磨的、忧郁的和混乱的,都胜过完全的平静状态的乏味。
必须承认,这种解释是令人满意的,至少有一定的道理。你可能会观察到,当有几桌人打牌,旁观者都会跑去看筹码最大的那桌赌博,虽然他们不一定是最好的玩家。这种观点认为,大赢大输的强烈情感的想象来自生活中的收获和损失,通过同情波及观看的人,给予观者以同样情感的触动,进而为他提供短暂的愉悦。这让观者轻松地打发了时间,减轻了他正在面临的那种痛苦。当观者独自沉思时,仍背负着自己的痛苦。
通常我们会发现,很多撒谎的人在自己的描述中总是夸大自己的各种危险、痛苦、悲伤、疾病、死亡、谋杀和残忍,同时也会夸大高兴、美貌、欢乐和壮观。这些撒谎的人取悦自己的同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激发同伴的情感,使其相信自己的精彩故事。
然而,不管这种解决方法显得多么聪明和令人满意,但运用到目前这个问题上仍存在一些困难。很确定的是,引起悲痛的同一个对象,在悲剧中让人愉悦。如果它真的在我们面前发生,可能会带来真实的不安,虽然它可能是解决无聊最有效的办法。封特奈尔先生似乎意识到这个困难,因此尝试提出对这一现象的另一种解释方案,至少是对以上理论做出了一些补充。
他说:“快乐和痛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它们的主要区别并不在于原因。以挠痒为例,这是愉快的行为,但如果稍微过分就会变成痛苦。痛苦的活动稍加节制,就会变成快乐的活动。因此才存在这样的悲伤,这种悲伤是很温柔和令人愉快的。这是一种弱化了、减轻了的痛苦。心灵自然地需要受到触动,忧伤的对象非常适合它,即使灾难性的和令人悲痛的也适合它,只要它们能够被环境弱化。很明确的是,在舞台上,这种表演几乎乱真,但是它在整体上还仍是无法达到乱真的效果。虽然我们专注于这些场景受到影响,影响了我们的情感和想象,抑制了我们的理性,但在内心深处我们知道所看到的场景是假的。虽然这一念头非常微弱和隐秘,但足以减轻舞台上我们喜爱的人物的不幸带给我们的痛苦,也会减轻痛苦的程度,进而演化为一种快乐。我们为自己所喜爱的英雄的不幸而哭泣,同时我们反思之后安慰自己,这毕竟是虚构出来的。正是这种混合的情感才带来令人愉悦的悲伤,流下快乐的眼泪。这种由外部可感知的对象引起的痛苦,要比从内在反思带来的安慰强烈得多。因为他们是悲伤的结果和表现,这在创作中应该占主导地位。”
——[法]杜·波斯:《对诗歌和绘画的批判思考》
这一解决办法似乎合理而有说服力,但它仍可能需要一些新的补充以便更完整地回答我们在这里所考察的问题。论辩术引起的情感可以获得最大程度的愉悦,绘画和舞台艺术也是如此。正因为这样,西塞罗作品的许多结尾,为某个品位高雅的读者带来快乐。如果没有最深刻的同情和忧伤的情感,是很难理解他的作品的。西塞罗具有一位演说家的才能,毫无疑问,他受益于这方面的成功。当他让那些评判者和观众流泪的时候,他们全都非常开心,从而表达了对于主控律师最大程度的赞美。他对维莱斯(Verres)杀害西西里人的首领们的激情陈述,就是这方面的经典之作。但是我认为,以上不足以证明身在这种悲伤的场景,就肯定会带来愉悦的感受。即使这种陈述已经弱化了这种悲伤,因为听众相信每一个环节的真实性。那么在这种情形中,到底是什么从不安的场景中带来快乐,而这种快乐仍然具有痛苦和悲伤的所有特征与外部表现呢?
我的优秀观点是,这种优雅的艺术带来特殊的效果就是描述这些忧伤场景的口才所传达出来的。绘声绘色描述对象的天分,收集所有悲伤场景的技巧,以及在陈述它们时所表现出的判断力。我认为,运用这些高贵的能力,以及强烈的表达力和优雅的演说,让观众获得最大的满足,激发了最愉悦的情感。运用这种方法,这种忧伤的情感所带来的不安不仅仅被相反的东西扭转过来,而且忧伤情感的全部冲动转化为快乐,最终论辩这种优雅的艺术在我们心中激发出快乐。同样精彩的论辩,如果是一个无聊的话题,可能会带给我们不及上述一半的快乐,甚至会显得极为荒诞,心灵也会处于绝对的宁静和冷漠中不能感受到想象或表达带来的美感。只有增加了激情,这些想象和表达才会带来优美的享受。这种从悲伤、同情和愤怒中产生的冲动和激情,在美的情感中获得了新的方向。美好的情感作为主导情绪抓住了整个心灵,进而把冲动和激情改变成美好的情感,至少抑制冲动和激情,改变其本性。同时,灵魂在雄辩的魅力下,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动,完全沉浸在愉悦中。
同样的原则也在悲剧中起作用,要补充的是,悲剧只是一种模仿,而模仿总是令人愉悦的。悲剧的模仿有助于平息情感的活动,把整个情绪转化为一种普遍而强烈的愉悦。在绘画中,那些恐惧和压抑的画面给人带来快乐,可能会超过平静且优美的画面。触动心灵活动的这些情感深深地刺激了我们,进而转化成了快乐。悲剧的虚构性弱化了我们的情感,它不仅仅通过弱化我们的悲伤,而且通过引入一种新的情感,减轻了悲伤的真正程度,直到它最终烟消云散。但是,无论在何种程度上,悲伤都不会自动带来快乐。除非出于偶然,一个极度无聊的人才会让这种情感把自己从无聊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为了证实这一理论,我们还需要其他的例子。在这些例子中,处于从属地位的情感会转化为主导的情感,进而产生一种不同的,有时甚至性质相反的情感。
新奇的东西很自然地会刺激心灵,引起我们的注意,这种情感一旦指向某个对象,就会把自身的力量转给对象。它引起的这些活动总是会转化成各种情感。不管一个事情是引起快乐或悲伤,自豪或羞辱,愤怒或善良的意愿,只要是新奇或不寻常,肯定会产生更加强烈的情感。虽然新奇本身是令人愉悦的,但它可能增强了痛苦或快乐的情感。
你想通过描述一个事情极大地打动一个人的最佳办法,就是延迟告诉他这件事。首先激起他的好奇心,最后才告诉他真相。这是莎士比亚著名作品中伊阿古所采用的策略。每一个观众都清楚,奥赛罗由于之前的焦躁的嫉妒怒火中烧,最终附属的情感变成了主导的情感。(https://www.daowen.com)
困难也会增加情感的强度,通过引起我们的注意,激发我们主动的能量,带来增强我们主导性情感的情绪。
父母通常最疼爱体弱的孩子,这会给父母的抚养带来很大的痛苦和焦虑。在这里,亲切的情感从不安的情感中获得力量。没有什么比得上对朋友死亡的悲伤更让他感到朋友的宝贵。与朋友在一起的快乐并没有如此强烈的作用。嫉妒是一种痛苦的情感,但没有一丁点儿嫉妒,爱情所带来的快乐就难以维持其强度。爱人不在身边也会引起强烈的抱怨,让他们极度不安。但是,没有什么比这种短暂的分离带给他们更大的快乐。如果长期分离的结果是分手,是因为双方习惯了长时间的分离,不再感到不安。爱情中的嫉妒和分离,是意大利人的“甜蜜的罪过(dolce peccante)”。他们认为这些是所有快乐的本质部分。
老普林尼(Pliny)晚年有一个很好的观点,清楚地解释了这里坚持的原则。他认为,值得注意的是,著名艺术家的最后作品通常是不完整的,却总是最受赞美,比如亚里斯泰迪斯(Aristides)的《伊利斯》(Iris)、尼拜马库斯(Nicomachus)的《泰法瑞法斯》(Tyndarides)、提摩马库斯(Timomachus)的《美狄亚》(Medea)和阿佩利斯(Apelles)的《维纳斯》(Venus)。这些作品甚至比他们那些已经完成的作品更有价值。这些作品未完成的线条,画家半成品的构思都被后人认真地研究。我们对于因死亡而停止的具有魔力的手给我们带来的悲伤,增加了我们欣赏这副作品所带来的快乐。
这些例子以及可以收集到的更多例子,足以让我们看到这种类比向我们展示诗人、演说家和音乐家通过引起我们的悲伤、痛苦、愤怒和同情,进而给我们带来的快乐;这并不像一开始那样显得如此奇怪与不合常理,想象的力量、表达的能力、诗的韵律,模仿的魅力,所有这些很自然地给心灵带来快乐。当这种对象也具有其他情感时,仍然会感受快乐。通过把这种附属的情感转化成主导的情感。当真实的事物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它引起的情感可能是痛苦的,当它通过高雅的艺术形式呈现出来时,就会得到升华和美化,进而为我们带来最高程度的享受。
为了证实以上的推理,我们可以了解如果想象力没有支配以上情感,可能会导致相反的结果。想象力是处于被支配地位的情感,被转化成主导的情感后,会更加激发受苦者的痛苦。
没有人会认为,安慰痛苦中的父母的最好办法,是夸大失去自己最喜爱孩子的损失。这里所使用的想象力和表达力越强烈,就越增添他们的绝望和痛苦。
毋庸置疑,维勒斯的羞愧、困惑和恐惧,随着西塞罗的口才和激情而增长,同样他的痛苦和不安也是如此。不过维勒斯的情感过于强烈,听众无法从西塞罗的杰出辩论中感到快乐。基于同样的原则,西塞罗的杰出辩论却在听众身上起了相反的作用,引起他们的同情和愤怒。
克拉伦登(Clarendon)伯爵在讨论皇家政党所面临的灾难时,认为他的描述肯定是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他匆忙地描述了国王之死,并没有给我们提供太多的细节。他认为,当时的场景过于恐怖,会令读者痛苦和厌恶。他自己和当时的读者过于关注这些事情,对此感到痛苦。另外一个时代的历史学家和读者,却会认为这是非常凄惨但很有意思的事情,阅读它也是非常令人愉快的。
悲剧中所表现的某些行为可能过于血腥和残忍,它可能激发恐惧等心理,很难转化为快乐。这种类型的描述所展现的力量,只会增加我们的不安。比如,在悲剧《野心勃勃的继母》(Ambitious Stepmother)中所表现的行为就是这样。其中,一个德高望重的年迈老人陷入如此疯狂绝望的境地,冲向一根柱子,撞得头破血流。英国的舞台上充满了这种令人震惊的场景,即使是最通常的同情,也需要一些令人愉快的情感来缓冲,这是为了给观众更彻底的满足。暴政和恶行的压迫给美德带来纯粹的痛苦,使场景变得令人非常不愉快。所有的戏剧大师们通常都很小心地避免这些场景。为了让观众获得彻底的满足,必须把美德转化成一种高贵和勇敢的行为产生绝望,或者恶行受到了恰当的惩罚。
在这方面绝大部分画家把自己的人物描绘得非常不开心,因为他们的创作大多是为教会和修道院而作。描绘的主要是耶稣受难和各类受难者,表现为受苦、受伤死亡和被动的苦难,没有任何其他行为和情感。当他们完成了这些恐怖的神话创作之后,通常会求助于奥维德。因为他的作品中虽然充满激情和快乐,但对于绘画来说它过于不自然或不适合绘画。
这里所讲的转化原则,在日常生活中也有所表现,类似于在论辩和诗歌中的表述一样。那些附属的情感得以提升为主导的情感,进而淹没了之前占主导地位的情感。太多的嫉妒会让爱情熄灭,太多的困难会让我们变得冷漠,太多的疾病和痛苦会让自私的父母反感。
那些忧郁的、沮丧的和灾难性的故事,该有多么忧伤才能让那些忧郁的人从中获得快乐?这些故事引发的纯粹是一种不安的情感,同时没有任何其他的激情、天才或优雅,只表达纯粹的痛苦,而没有什么把它转化为快乐和满足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