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通过惩罚而改造的何西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六章 反对通过惩罚而改造的何西阿

阿摩司认为上帝只要求人正义、仁慈,但他并不明白他的上帝观的全部意蕴。他对上帝仁慈的信念并没有影响到其对上帝大能的崇敬。是何西阿——阿摩司同时代的后辈之一——看到了这里的矛盾之处。何西阿是世界上第一个如此公开宣称“爱”而非“恐惧”才是让人去恶向善的动力的人。何西阿的上帝的特征不是力量,而是爱。何西阿认识到,这种理解在逻辑上有两个极其严重的后果。他明白一位爱人的上帝是无法实现全能的。爱无法强迫。强迫产生的感受不可能和爱有任何一致之处。不仅如此,这样的感受只能是爱所憎恶的,爱只要求自愿给予的东西。爱的方法与强力的方法全不相容,此消彼长。爱人的上帝能够做的,只能是以他自己的爱来换得爱的回报。何西阿可以不在乎上帝的全能,这一点使他胜过其他伟大的宗教领袖。

这种以爱为核心的观念的另一个后果是,上帝是一个受难的上帝。当爱得不到回报,结果就是受难,爱得越深也就痛得越深。再也没有比纯粹彻底地爱上一个执意行恶与自我毁灭的人更为痛苦的了,可这就是上帝面对人类时需要承受的苦难。上帝爱人,可人远离他,去追求注定让他们自我毁灭的东西。上帝无法拯救他们,因为上帝就是爱,爱不可以强迫。人也永远不能通过强迫得救,只有他们自己的爱才可以拯救他们。

这个认识与阿摩司辨别宗教中主次之别的认识同样新颖,而且它走得更远。它彻底摆脱了恐惧驱使崇拜的认识基础。很自然,这样的认识得不到拥护。人们崇拜的上帝继续以恐惧作为驱动力,只是像阿摩司的情况一样,人们从来就不能彻底忘掉何西阿的话语。要改变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人类对待生活的基本态度,也许仍需要千百年,但一种高瞻远瞩的认识已经出现,恐惧必将改为爱,总会有人做出回应的。漫长的改变已经开始。

2700年前提出这种观点的人,有关他们的生平留下的记录极其简单、极其不足。何西阿名下的小书只有七页,而且至少就翻译而言,大多数内容十分难懂。多处经文完全无法索解。“以法莲因乐从人的命令,就受欺压,被审判压碎。”“首领埋伏的时候,心中热如火炉,就如烤饼的整夜睡卧,到了早晨火气炎炎。”“以法莲贿买朋党。他们虽在列邦中贿买人,现在我却要聚集惩罚他们。他们因君王和首领所加的重担,日渐衰微。”这样的文字让读者沮丧。

更麻烦的是,何西阿为自己留下的简短记录,也是我们关于他的生活的所有资料,却是极其混乱的,讲述方式也模棱两可,以至于常常不可能判断,他究竟是在谈自己还是在谈上帝,是在讲他的妻子,还是在讲他的祖国。不过大意仍能够弄清楚,他的典型特征也足够清晰。最清楚的就是,他对上帝的认识和他的个性是一致的。对他来说,有这样的认识顺理成章,他的头脑就是这么运转的,他的生活也如此指向。整个故事都是关于他的婚姻的,他娶了一个不该娶的人。她有一群情人,所以他休了她,但仍然爱她。她“深受友人喜欢,却是个通奸者”,当她的情人离开她时,她说:“我要回我丈夫那里去,和他一起的时候比现在好”,他接受了她。整个故事就是这些。故事的词句也不连续,断断续续散布在前三章中,所有放到一起也不到半页。

除此之外,连间接提及的信息都没有。不过从以下事实大概可以看出生活经验对他的影响,全书中他用来泛称罪恶的词汇,总是“妓女”、“淫乱”、“通奸”。他同时代的三位先知可不是这样。阿摩司不断重复的词是“背叛”,弥迦尤其鄙视谎言和欺骗,以赛亚对贪婪和骄傲极其反感,何西阿则将他的国家看作是一个“没有上帝的娼妇”,以色列“行了淫乱”,“跟着奸夫跑了,把我忘了。耶和华说”。这些词在此一再出现,《圣经》中其他部分则并非如此。何西阿心中罪恶的形式就是这样。“我看到了可怕的事,就是以色列的淫乱。”

另外一处说法大概也有个人经验的痕迹。何西阿让上帝说,他不会专门惩罚不贞不忠的女人,因为男人同样有错:“你们的女儿淫乱,你们的新妇行淫,我却不惩罚她们,因为你们自己离群与娼妓同居,与妓女一同献祭。”在公元前750年,这种说法可谓惊世骇俗。同样的问题,希腊人、罗马人、中世纪的骑士、维多利亚时代的乡绅会怎么看呢?何西阿本人的朋友与邻居又怎么看?“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把通奸的女人带到耶稣面前的人们说。他看了看愤怒的人群和蹲伏的妇人,回想起何西阿对待同样情况的做法和他为女人所作的辩护。耶稣很熟悉《何西阿书》,这是他直接引用过的先知书之一。于是他用最能够表现何西阿思想的优美而精确的话回答道:“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不过在何西阿的说法里仍有耶稣伤感的洞察没有的内容,他还有强烈挑衅那些批判、责备他和他妻子的人们的意思。他的话就像一道光芒,刺向周围那些让他受辱的人们。

这大概就是何西阿的爱情与受难的故事,尽管相关文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拉拉杂杂。他讲到自己的生活、内心教给自己的东西肯定与上帝对人的态度是一样的。上帝是彻底的善,无论人们如何“奸诈地对待他”,无论人们如何“卑鄙地玷污自己”,说到这些,何西阿的话语就优美而简洁明了起来。他通过自己痛苦的爱和恻隐之心来看待上帝。支撑和提升他的三位同道先知的,那无法接近的上帝的尊严与强力,对何西阿来说能有什么根本的意义呢?在阿摩司那里,上帝“使死荫变为晨光,使白日变为黑夜,命海水来浇在地上——耶和华是他的名”。在弥迦那里,上帝面前“诸谷必崩裂,如蜡化在火中”。在以赛亚那里,“耶和华兴起使地大震动”。但何西阿看到了某种比最大的超凡力量更为强大的东西。他看到上帝像母亲看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看着人类,像农夫看他一天劳作后又累又饿的耕牛一样看着人类,像忧虑的父亲看走上歧途的孩子一样看着人类。上帝对何西阿说的是:

以色列年幼的时候我爱他,

就从埃及召出我的儿子来。

我越发招呼他们,它们越发走开。

我原教导他们行走,用膀臂抱着他们。

他们却不知道是我医治他们(在他们跌倒伤到自己的时候)。

我用慈绳爱索牵引他们,

我待他们如人放松牛的两腮夹板,

把粮食放在他们面前。

我的民偏要背道离开我,

虽然招呼他们归向至上的主,

却无人能改变他们。(https://www.daowen.com)

以色列啊,我怎能舍弃你?

我怎能弃绝你?

我回心转意,

我的怜爱大大发动。

因我是神,并非世人,

我必不在怒中临到你们。

我必医治他们背道的病,

甘心爱他们。

我必向以色列如甘露,

你的果子从我而得。

这些话代表了希伯来上帝观的最高水平。

这个高度创造了迄今为止的对上帝认识的最高水平,但就其形成过程来说,却是十分缓慢的。即使对阿摩司——他比何西阿也就年长几岁——上帝的强力仍是需要崇拜的。因为上帝是全能的。阿摩司敏锐地看到了后果:全能者既要为善也要为恶负责,但他毫不退缩地接受这样的后果。“灾祸若临到一城,岂非耶和华所降的吗?”阿摩司这么问。应对无法揣度的强力时的恐惧,被他一再引来作为遵从上帝的理由。事实上上帝让人为善的办法简单而纯粹,就是惩罚他们:“我使雨停止,你们仍不归向我。耶和华说。我以旱风、霉烂攻击你们。——我降瘟疫在你们中间,你们仍不归向我。耶和华说。”不过阿摩司毕竟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确信,尽管上帝可以纠正所有的错却没有纠正,罚恶仍然是上帝所特别关注的。他留下一种强大的信念,即上帝关照无助者,因此上帝看起来是个有同情心的上帝。在这样的伟大认识面前,睚眦必报的上帝形象变得模糊而不再重要,虽然阿摩司本人从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个发现。

弥迦的出现比何西阿稍晚,而比阿摩司大概晚了二十五年左右。他是阿摩司与何西阿共同的学生,他也受到何西阿的上帝的启示,这个上帝“聚集瘸腿的,召聚被赶出的”。他还描述了“耶和华与他的子民的争论”,用的完全是何西阿可能用的词句:“他要与以色列争论。我的百姓啊,我向你们做了什么呢?我在什么事上使你厌烦,你可以对我证明。我曾将你从埃及地领出来,从作奴仆之家救赎你。”而以色列对这个请求的回答则是对阿摩司思想的完美总结。燔祭不会取悦上帝,“千千的公羊”、“万万的油河”都没用,上帝说出了他所要求的,“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

然而,虽然思想中有些新意,但阿摩司和弥迦仍然坚信强力的伟大。这种看法是如此古老、如此正统,甚至何西阿也不时有这种看法,可怕的睚眦必报是耶和华的特性:“我必随意惩罚他们。——你所有的保障必被拆毁,将其中的母子一同摔死。”在何西阿与生俱来的宗教观中,上帝就是如此。他能够到达舍弃这种观念的高度,但他无法停留在这个高度上。也许,仁爱的上帝的形象如此新颖,连何西阿也并不总是能够想象出他会如何行为。不过至少有一点对他来说是正确无误的,那就是他不相信惩罚的拯救作用,以及惩罚无可避免的逻辑结果,强力本身就是优点并值得崇拜。阿摩司也好,弥迦也好,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上帝观的内在矛盾。一个因为能够“让太阳在正午降落”,“让众山在他之下消化”而被遵从的上帝,和一个不要求人像遵从压倒性的暴力一样服从他,却要求“爱怜悯”,要求让正义如“江水滔滔”,要求人们发自内心地全心全意地献上心灵奉献的上帝,实在是相互矛盾的。只有何西阿意识到了这一点。哪怕拔高到理想化的暴虐,对上帝来说也什么都不是,因为上帝要的是发自内心的奉献,这是只要有强迫就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在这样的上帝面前,无坚不摧的暴力毫无意义。成为“荣耀之王,强壮有力的主,战争中的强者”,对这样的上帝来说有什么意义呢?爱、怜悯、恻隐之心,跟耀武扬威的暴力没有任何关系。何西阿的伟大就在于,他反对强力的神圣性,反对在全善全爱之外,任何事物的神圣性。

耶和华说:“那些日子以后,我与以色列家所立的约乃是这样:我要将我的律法放在他们里面,写在他们心上。我要作他们的神,他们要作我的子民。”

——《耶利米书》31:33

没有异象,民就放肆。

——《箴言》29:18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