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和平主义者耶利米
耶利米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和平主义的使徒。早在几千年前的埃及人埃赫那吞,看起来也像个和平主义者一样行事,只是伟大的太阳颂辞里找不到他有意追求和平的证据。耶利米是和平主义的开创者,他去世以后,和平主义者这个位置长时间空缺。
不过他所肇端的和平主义和今天善良的将军可不是一回事。那不是良心对战争罪恶的谴责,而是启蒙了的理论对战争的愚蠢的宣告。一百年前,北国以色列的主要城市撒玛利亚,为了摆脱亚述的控制而被摧毁,北国以色列消失在历史之中。耶利米从这个客观事实中得到教训,开始了他劝降耶路撒冷之路,告诉他们弱者总要臣服于强者,这是真理,做奴隶总比死掉好。
在他生活的世界里,任何类型的和平主义思想都是古怪的。公元前七世纪末六世纪初的那段历史,典型特色就是暴力和恐怖。几年内沧海变桑田,时局变化巨大。希腊罗马之前的文明世界正在解体,到处都是混乱和动荡。远离文明的野蛮部落,随着斯基太入侵,扫荡四方。希罗多德说,他们喝敌人的血,用敌人的头盖骨做酒杯,用头皮做斗篷。在《圣经》中,他们的形象经常就是这样的:“看哪,有一种民从北方而来,并有一大国被激动,从地极来到。他们拿弓和枪,性情残忍,不施怜悯。他们的声音,像海浪匉訇。他们骑马,都摆队伍,如上战场的人要攻击。”他们到来时,《最后审判日赞美诗》响彻云霄:“那日是愤怒的日子,是急难困苦的日子,是荒废凄凉的日子,是黑暗、幽冥、密云、乌黑的日子,是吹角呐喊的日子,要攻击坚固城和高大的城楼。”强大的尼尼微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被其严重削弱,以至于几年后落入巴比伦人之手,亚述帝国这个最残忍最被痛恨的世界帝国也终于寿终正寝。“尼尼微——鹈鹕和麻鸦在屋顶栖息,猫头鹰在窗户里鸣叫,乌鸦在台阶上觅食。”几千年的世界中心埃及,在阻拦暴发户巴比伦的掠夺中遭遇到毁灭性的打击。这一切发生在公元前六百年前后,在阿摩司之后一百五十年。
惊心动魄的天下大乱就发生在耶路撒冷这座从未安享过宁静的城市周边。耶路撒冷曾经向亚述纳贡,但现在她拒绝臣服于巴比伦,结果尼布甲尼撒兵临城下,如同以赛亚时代亚述人的作为。只是那时候“耶和华的先知”吩咐人们抵抗,西拿基立没有对城市造成破坏就撤兵了。这次上帝的先知却是位狂热的投降派。
根据《圣经》中的讲述,巴比伦人攻打耶路撒冷似乎有三次之多。一位耶路撒冷王战死疆场,另一位被掳至巴比伦,同行的还有妃嫔与太监,耶路撒冷的王公贵族,以及木匠和铁匠。“除了国中极贫穷的以外,没有剩下的。”可每次敌人一走,希伯来人就起来造反。这是个骄傲好战的民族,而且相信与埃及的联盟力量。只是耶利米告诉他们,正如以赛亚一百年前看到的那样,埃及正在退出她曾经呼风唤雨的历史舞台:“埃及王法老不过是个传说,他已经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当巴比伦军队在伟大的尼布甲尼撒亲自统率下第三次到来时,他们决意摧毁这个顽固的反抗中心。
差不多有四十年的时间,耶利米从没有停止过敦促国王、贵族和百姓投降巴比伦。他说上帝吩咐他说话。“我就说:‘主耶和华啊,我不知怎样说,因为我是年幼的。’于是耶和华伸手按我的口,对我说:‘我已将当说的话传给你。’”耶利米便挺身出来做上帝的代言人。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动摇过自己的信念,那就是他所想的就是上帝所想的,他所说的就是上帝要说的。“耶和华如此说。”在他的文字的每一页里,都会一再看到这样的字眼出现。他所有的话都以此开始,以此结束,并以此断句。不是他,是万军之主耶和华要求耶路撒冷投降尼布甲尼撒,作为对其罪恶的一种惩罚。
他所看到的这种对特定形式的恶的解决办法,是他的民族的特性所在。希伯来人对其自身不幸的解释独具一格,别无二致,至今仍然如此。对于他们遭受的苦难,他们总是责怪自己而不寻求其他的缘由。没有别的民族曾经用同样的方式来解释自身的苦难。即使对饱受厌恶也实在可恨的亚述摧毁了北国以色列,希伯来史学家唯一的评论也依然是:“这是因为以色列得罪耶和华他们的神。”他们根本不去谴责亚述。他们唯一关心的是自己人民的恶行。“他们行恶事惹动耶和华的怒气。……他们卖了自己,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所以耶和华从自己面前赶出他们。”
当然不能认为这些文字的作者缺少爱国精神,希伯来人对他们祖国的热爱,在《旧约》中无处不在。在失败、流放以及极端的苦难降临的时候,他们也从自己的邪恶中寻找理由,而不是责难他人。
希伯来人的这种观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或许耶利米的思想能够将其阐释清楚。耶利米面对的问题是,上帝的全能至善和上帝之城的即刻倾覆以及上帝子民沦为奴隶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再也没有比这样的方式表现得更为尖锐的了,不过耶利米因为耶路撒冷而感受到的巨大痛苦,从没有让他怀疑上帝的至善。上帝至善是宇宙间最基本的真理。如果万物即将灭绝,那么也一定会有充分的理由来解释。公义不仅意味着保护无辜,还意味着惩罚罪人。他看到的身边的苦难,必然是邪恶的后果,是上帝的公义不可阻挡的体现。“耶和华说:‘因为这百姓离弃我,在他们面前所设立的律法没有遵行,也没有听从我的话。‘万军之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看哪,我必将茵陈给这百姓吃,又将苦胆水给他们喝。’”这是希伯来人的基本信念。出于公义,上帝必然施以惩罚。
由于有这种信念支持,耶利米才能全身心投入到那艰难的任务中去,那就是独自反对整个民族的好战精神,这堪称是命悬一线的生死任务。独自面对所有人,挑战那最美好最高贵的品质,即为祖国不怕牺牲、勇敢战斗的爱国精神和为保护自己神灵的圣殿不惜一切的宗教忠诚。他的一方看起来是卑贱的投降者。对立的双方,一方有着高昂的士气、如英雄般勇往直前,另一方有的只是沉闷、无聊甚至卑鄙的政治权谋和庸俗知识。和平主义从来没有像这样看起来不怀好意、猥琐可鄙,后人也从未像耶利米那样孤单。“每个人都诅咒我”,耶利米说。“我因你的手独自静坐。”有时候他也忍受不了,好在软弱不会持续太久。“耶和华的话终日成了我的凌辱、讥刺。我若说:‘我不再提耶和华,也不再奉他的名讲论’,我便心里觉得似乎有烧着的火闭塞在我骨中,我就含忍不住,不能自禁。”
在耶利米先知生涯的早期,当时是最早参与抵抗巴比伦的三位国王先后在位,人们没办法不让他说话,只好把他关到监狱里,然而唯一的结果就是使他把自己的观点付诸文字。他口述给书记员一卷书,书中说:“巴比伦王必要来毁灭这地,使这地上绝了人民牲畜。”他还设法让国王看到他的文字。“王坐在过冬的房屋里,王的面前有烧着的火”,可当王看过“三四篇,王就用文士的刀将书卷割破,扔在火盆中”。国王根本不赞同。耶利米马上口述了另外一卷,其中有“王所烧前卷上的一切话,另外又添了许多相仿的话”。我们不知道耶利米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被放了出来,有一次见到他时,他被枷在耶和华的殿前,是大祭司要用这种方式阻止他妖言惑众,比起国王的办法来,这种办法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于是耶利米对他说:‘耶和华如此说:“我必将犹大人全交在巴比伦王的手中;他要将他们掳到巴比伦去。”’”
这些人没有将耶利米处死,初看起来有点反常。唯一的解释就是,希伯来人无论怎样也无法完全无视耶利米永远不变的口头禅:“耶和华如此说。”民众说:“这人是不该死的,因为他是奉耶和华我们神的名向我们说话。”但肯定也有别的因素的作用,才使那些正饱受战争摧残的人们面对他反战的疾呼,能将愤怒稍作控制。这不仅是因为他号称在替上帝说话,更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他身上具有的神圣的激情。在他向人们讲话时,“他是点着的明灯”。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他的毫发无伤。可是让耶利米活着,就不得不听他说话。他站到神殿的庭院中向所有人说:“只管服侍巴比伦王,便得存活,这城何至变为荒场呢?”
两位耶路撒冷王统治期间的两次巴比伦入侵中,情况都是如此。国王、贵族以及工匠都被掳到了巴比伦,人们亲眼目睹了新帝国的强权之后,留在耶路撒冷的人们还想第三次起义,着实令人惊讶。首领们或被杀或被掳,新国王软弱无能。耶路撒冷只是东山头的堡垒,却被世界上最强悍的武装重重包围。他们对自由的热爱有多么深沉,他们对上帝之城永不会倾覆的信念有多么坚定,我们只能想象了。他们终于揭竿而起,小小的耶路撒冷经过惨烈的战斗,英勇地将巴比伦军队挡在城外达两年半之久。
在此期间,耶利米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呼吁,“把你们的颈项放在巴比伦王的轭下,服侍他和他的百姓,便得存活”。他给在巴比伦的囚徒写了封信,信里只是以最冷静的方式讲道理,“你们要盖造房屋,住在其中;耕种田园,吃其中所产的;娶妻生儿女,为你们的儿子娶妻,使你们的女儿嫁人,生儿育女,在那里生养众多,不致减少。我所使你们掳到的那城,你们要为那城求平安,为那城祷告耶和华。因为那城得平安,你们也随着得平安”。实际上他的心里满是慈悲。“不要哀哭,也不要为他们悲伤。”耶利米说,“却要为离家出外的人大大哭号,因为他不得再回来,也不得再见到他的本国”。他是在用一种没有受到情感影响的清醒态度来说话,来考虑可行的权宜之计。他吩咐民众彻底臣服,甚至到了要为奴役他们的主人祈祷的程度。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正如他劝耶路撒冷投降一样。
只是我们对此感到有些奇怪,这与我们一贯奉行的价值观明显相悖。明智的投降而不是为了不存在的理由至死不屈,在历史中极少能够得到称颂。我们从不称道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和其他屈服于波斯强权的城市所拥有的一团和气,而是泽津乐道于马拉松、温泉关,萨拉米斯战役中舍生忘死的士兵。自古以来一贯如此。我们被引导去崇敬斯巴达克斯为了自由的浴血死战,而不是那些显然更有理性的选择臣服于罗马奴隶主的奴隶们。不顾一切迎战整个西班牙舰队的“复仇号”从来都没有被忘却,与他们的死故、那些为国王喝得酩酊大醉的不理性的保皇派绅士们相比,有着常识与理性的汉诺威王室的支持者们黯然失色,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历史,至少是我们年轻时喜读而深刻在记忆中的历史,总是充满浪漫色彩。《旧约》中的历史也是如此。基甸决定从米甸人手中解放他的祖国的时候,米甸人当时“人和骆驼无数”,但基甸不屑于以对等的力量去对付他们,于是他以各种理由支开国人,到最后只剩下三百人。他就带着这三百人击退米甸全军。天下没有比这位更加受理性左右的英雄了。耶利米乃是个新现象,并且注定是千百年中的异类。
他在政治事务上的洞见是无可置疑的。耶路撒冷的守卫者们战斗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结局只有战死,更糟糕的是还要拉上无助者、年老者、年幼者、妇女儿童垫背。投降当然意味着接受奴役,耶利米从来就没想隐瞒这一点。他告诉民众,他们要成为奴隶,但无论如何他们还能保全性命。在死亡和接受奴役中选择前者,对他来说是愚蠢至极,愚蠢到了可以称之为邪恶的程度。
耶利米并不认为生命就是最高价值。在他的一生中,他不止一次地表明,当耶和华吩咐他发言时,他会随时准备接受死亡,而不是保持沉默。遵从上帝的意志行事,人就需要随时准备死亡,但这是选择死亡的唯一理由。对于他来说,荣誉、自由、尊严、爱国心所有这些动机,与生命本身比起来都不值得一提。
与其严格遵从常识相异成趣的是,耶利米是个情感充沛的人。他有一副热心肠,有强大的给予爱的力量。他对周围人们的苦难感同身受。“我若出往田间,”他悲鸣着,“就见有被刀杀的;我若进入城内,就见有因饥荒患病的。……但愿我的头为水,我的眼为泪的泉源,我好为我百姓中被杀的人昼夜哭泣。”因为这样的热血和刻骨铭心的情感,他的话语带着《圣经》别处所达不到的激情。他对耶路撒冷的邪恶的控诉,实在是激情澎湃。
我观看地,
不料,地是空虚混沌;
我观看天,天也无光。
我观看了大山,不料,尽都震动,
小山也都摇来摇去。
我观看,不料,无人,
空中的飞鸟也都躲避。
我观看,不料,肥田变为荒地,
一切城邑在耶和华面前,
因他的烈怒都被拆毁。
你们当在耶路撒冷的街上跑来跑去(https://www.daowen.com)
在宽阔处寻找,
看看有一人行公义、
求诚实没有?
不要为这些百姓祷告,我不听,
古实人岂能改变皮肤呢?
豹岂能改变斑点呢?
若能,你们这些习惯行恶的
便能行善了。
“你们还活着的日子在你们眼前,我必使欢喜和快乐的声音、新郎和新妇的声音从这地方止息了。……并且着恶族所剩下的民,在我所赶他们到的各处,宁可拣死不拣生。”
尽管情感丰富,耶利米的判断却完全基于理性。在他眼中,不计后果地保卫耶路撒冷的壮举,根本就不值得推崇,不计后果是一种邪恶的愚蠢。对于“生做自由人,死做自由魂”的呐喊,他充耳不闻。要是人死了,自由还有意义吗?人需要有理性地行动。对危机中的耶路撒冷来说,最理性的就是保持清醒,行可行之事,也就是投降。对民众而言,当他们成了奴隶,就要老老实实做驯服的奴隶。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尽快改变处境,最大地减少痛苦。
耶利米并没有将另一种同样伟大动人的东西和爱国者宁死不放弃自由国度的爱国热情等同起来。他没有说,“耶和华说,不可杀人”。他只是说:“抵抗是愚蠢的。白白死去毫无意义。”可是人们不听他的,正如在危难时刻,人们总是不听从完全理性的声音。
只是需要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的时候,冷血的理性却无法做出最后的决断,人类理性不足以做出这种判断,有时候理性必须被放到一边去。当一个一无是处的人要淹死了的时候,从旁边经过的远为有价值的人也应该冒生命危险去救他。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我们并不听从我们的头脑行动,而是听从我们不善于计算却又不可抗拒的情感行动,这样或者那样的指令。不能认为人类这样行为就是迷失。激情并不总让人盲目,激情可能揭示出冷静的时候发现不了的真理。在情感压力下,人能够作出理性状态下不可能的事情,这样的作为提升了人类的努力标准。英雄主义从来都不是理性的,但每一个英雄的死亡,都让后世的人们感受到肃穆的挑战。
不过对于耶利米来说,他认为除了他自己,所有别的生灵应听从的唯一的指导就是理性。这是个一腔热血却以冷静的理性引导的人,他个性中的这种内在冲突在最后一位耶路撒冷王统治时期愈来愈清晰地表现出来。这位国王登基后不久,期望埃及解救的看法似乎有根有据地占了上风。“法老的军队已经从埃及出来,那围困耶路撒冷的迦勒底人听见他们的风声,就拔营离开耶路撒冷去了。”之后耶利米的处境就极度恶化起来。他对耶路撒冷解围的唯一回应是:“迦勒底人必再来攻打这城,并要攻取,用火焚烧。”只是他毕竟被证明似乎是个假先知,所以就被关到了地牢里挨饿。国王发慈悲,要给他食物,并将他带到监狱护卫兵的院中的时候,耶利米已经是生死一线。在院子里,见到大众后,耶利米说道:“耶和华如此说:‘住在这城里的必遭刀剑、饥荒、瘟疫而死;但除去归降迦勒底人的,必得存活,就是以自己命为掠物的,必得存活。’”这时候说这种话简直是挖苦,因为迦勒底人已经又回来攻城了,城中民众正在面对没有食物的考验。对于下定决心为了民族的自由最后决一死战的人们来说,这种话不可饶恕。“首领们对王说:‘求你将这人治死,引他向城里剩下的兵丁和众民说这样的话,使他们的手发软。’”他们就用绳子将耶利米系下地牢,“牢狱里没有水,只有淤泥,耶利米就陷在淤泥中”。
是一位太监救了他,虽然自难以追溯的远古时起,太监群体就是东方许多宫廷阴谋的主角。太监成为耶利米的朋友有点古怪,不过他确实是位好友。他因势利导地说服国王,终于被允许用绳子将耶利米拉上来,地牢中的淤泥对耶利米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被带到国王面前的时候,耶利米继续说:“你若不出去归降巴比伦王的首领,这城必交在迦勒底人手中,他们必用火焚烧,你也不得脱离他们的手。”不过这时候结局已经明朗。可能是这时候人们终于开始明白已经太晚,耶利米的选择其实更好,或者在灭亡的可怕阴影中什么人说什么话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无论怎样,“耶利米仍在护卫兵的院中,直到耶路撒冷被攻陷的日子”。
很明显巴比伦人已经听说了耶利米的事迹。巴比伦护卫长对耶利米说:“如果你看与我同往巴比伦去好,就可以去,我必厚待你。”得到这样平安幸福的生活保障,绝对也是耶利米一再敦促他的人民去接受的,依据清醒意识、合理设想并实事求是的做法。但当这个问题临到耶利米自己的时候,他却永远不会这么考虑。他自己的生活和行为从来就不以此为指导。他不会接受任何对安逸生活的保证。尽管都城被毁,祖先于其中称颂上帝的神圣而壮丽的圣殿被焚烧,他还是要和最后留在城中忍受煎熬的少量民众待在一起,哪怕这些人都曾经是他坚强的敌人。
他遇到的困难还不止生活的煎熬和民众的敌意。巴比伦人任命的总督被一些极端分子暗杀了,全体民众在恐怖的驱使下准备逃往埃及。耶利米再次站到了反对的立场上,再次孤军奋战。对他来说,逃往埃及是在国族最危难的时刻的放弃。人们的离去将会让国土荒无人烟。再怎么忍受苦难,也比这么做好。他对人们这样说,就像在为他强烈的留在本地的愿望提供理由,为来日复兴上帝赐予的这块土地的愿望提供理由:“你们说:‘我们不住这地,却要进入埃及,在那里看不见争战,听不见角声[他们已经将近三年每天都听],也不至无食饥饿[被紧紧围困的城中可怕的饥荒]。我们必住在那里。’你们所剩下的犹大人哪,现在要听耶和华的话!万军之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我要让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来。他要来攻击埃及地,定为刀杀的,必交刀杀。’”可是被吓破胆的民众不听他的,他们还强迫耶利米和他们一起逃走。
我们不知道耶利米在埃及呆了多久。耶路撒冷陷落十八年后,巴比伦人如他预言的那样入侵埃及,不过这时候他肯定已经去世。我们能够看到他的最后一眼和他的一生相一致。他在所有居住在埃及的暴怒的犹大人群面前,声色俱厉地痛骂他们向别神奉上馨香服侍别神的邪恶。民众明确反对他。他们要去崇拜上天的王后,因为他们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就因为崇拜天后而丰衣足食生活无忧。他们当前的穷乏是因为他们忽略了天后。耶利米站到了他们面前,正如过去他一次次所作的那样,民众狂热的喧嚣也再次停顿下来。在他的脸上,在他的身上,有某种让人敬畏的力量。他说出了有记载的最后的话语:“你们在耶路撒冷街市上所烧的香,耶和华岂不记念吗?耶和华因你们所行作的恶,所行可憎的事,不能再容忍。所以你们的地荒凉,无人居住。你们和你们的妻都口中说:‘我们定要偿还所许的愿,向天后烧香、浇奠祭。’当听耶和华的话。耶和华说:‘在埃及地的一切犹大人必因刀剑、饥荒所灭,直到灭尽。’”一位孤单的老人就这样直面他们,也保持着这个姿态隐入了历史。再也没有他的故事流传,除了一个传说,说他在埃及被他自己的人民用石头砸死。
这是英雄的一生,只是没有和英雄相配的任何荣光。一个人独自挑战一个民族狂热的拒绝奴役的爱国热情,而且并没有成功地劝服他们臣服于别邦而保全性命。这就是整个故事,其中没有一丝失败的英雄所拥有的那种浪漫色彩。耶利米没有实现自己的主张,从来就没有说服人跟从他,即使成功实现了这一点,他的主张也完全不是浪漫故事所喜欢的。但是他却能够年复一年毫不妥协地独自坚持己见,在死战困城的艰难年月中独自坚持,毕生受到同邦的痛恨和鄙视却一如既往。他有的是英雄主义的坚持,坚持从来没有号角和铜管乐的伴随。这样的英雄主义没有壮观的场面,没有多彩多姿的细节,通常的结局是让旁观者昏昏欲睡。甚至没有暴怒的民众在耶路撒冷城陷之际迁怒于耶利米,将其处死,那样他倒可算是死得其所。人们只是完全忘记了他。他傻乎乎地无关紧要地坐在地牢护卫的院中迎接巴比伦人的到来,这简直就是他毕生情势最典型的反面写照。根据这一切来判断的话,传说中他在埃及被自己的民众用石头砸死这么戏剧性的情节和早期基督教教父们的相关纪录似乎更合拍,正是和后者的故事一起才出现这个传说的,反而和《旧约》中古井无波的叙事风格对不上号。我们不必过度想象就可以相信,他无疑是在孤独和无视之中死去的,完全没有戏剧性的情节,也完全可以肯定他依然坚持着自己从未改变的信念。
犹太作家们经常说,《以赛亚书》第五十三章中记载的“受难的义人”形象(这些是从巴比伦流放回归之后而写的),指的其实是耶利米,但这种观点经受不住严格的审视。确实,受人鄙视、排斥符合耶利米的形象,而且他也“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为我们的过犯受害”,只是说到“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就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像他的了。他被上帝触摸过的嘴巴永远是张开的,不停地悲悼、请求、责备,也不停地为自己辩护。他喊道:“你们要确实地知道,若把我治死,就是无辜人的血归到你们了。”该章经文的结尾部分同样不像是关于耶利米的:“他却担当多人的罪,又为罪犯代求。”这根本不是耶利米:“耶和华啊,他们要杀我的那一切计谋,你都知道。不要赦免他们的罪孽,也不要从你面前涂抹他们的罪恶。”他有着许多光辉的美德,但其中不包括耐心和宽容,他不会在任何时候袒护这些罪人。
耶利米在毕生经受艰苦和失败的过程中一直毫不动摇、始终相信的上帝——那个他的“力量和保障,苦难日的避难所”,那个对他说“不要怕,有我与你在一起”——和先知自身的形象颇为一致。他的特征之一就是大爱。他说:“我以永远的爱爱你,因此我以慈爱吸引你。”另一个特征是可怕而强大的愤怒:“看哪,耶和华的愤怒好像暴风,已经发出。……耶和华的怒气必不转消,直到他心中所拟定的成就了。……耶和华发出猛烈的怒气,平安的羊圈就都寂静无声。”这是个雄伟高大的上帝:“我岂为近处的神呢?不也为远处的神吗?耶和华说:‘人岂能在隐秘处藏身,使我看不见他呢?’耶和华说:‘我岂不充满天地吗?’”不过和耶利米一样,他的上帝也可以是温和而慈悲的。他会“将他们从地极召聚,同着他们来的有瞎子、瘸子、孕妇、产妇,他们必成为大帮回到这里来。我要照他们恳求的引导他们,使他们在河水旁走正直的路。……疲乏的人,我使他饱食;愁烦的人,我使他知足。……我必照样留意将他们建立、栽植。耶和华说”。耶利米的上帝就是解除他疲乏和愁烦的唯一安慰。在他对未来的憧憬中,见不到金光闪闪的大道和珠光宝气的大门,只有一样东西就够了:“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必认识我。耶和华说。”对耶利米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为根本的了。
在耶利米身上,唯一不要理性统辖的,是他对上帝的认识。而当他看待现实世界的时候,也是一个纯粹的理性主义者。理性在这个强力就是一切的世界中能有什么作为呢?在现实状况中善良与精神的东西如何能够延续?他极度敏锐地看到了问题所在,并且发现了唯一正确的答案,那就是完全的臣服。用抵抗的方式走向强大,英雄主义作为抵抗的高峰是一种胜利而不是失败,此类看法都是耶利米的,尽管他本人是个英雄主义的抵抗者,是要严词拒绝的。仅仅由于英勇地战死,就意味着是一种胜利,这种想法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因为这样充满矛盾的想法是不理性的。
神啊,你为何永远丢弃我们呢?
我们不见我们的标帜,
不再有先知,
我们内中也没有人知道这灾祸要到几时呢!
求你顾念所立的约,
因为地上黑暗之处,都满了强暴的居所。
要叫困苦穷乏的人赞美你的名。
神啊,求你起来,为自己申诉。
——《诗篇》74:1,9,20,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