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和极端分子第一以赛亚
与阿摩司、何西阿、弥迦不同,以赛亚是当时的重要政治人物。以赛亚是三位有政治身份的先知中最早的一位,比另外两位,也就是耶利米和以西结要早一个世纪。没有哪个国家比当时当地的耶路撒冷更需要政治家了。耶路撒冷完全毁灭的威胁伴随着先知以赛亚漫长的一生的大半时间。他年轻的时候,希伯来人另外一座重要的城池,北国以色列的首都撒玛利亚,便事实上从地球上被抹去了。他年老的时候,耶路撒冷之所以能躲过相同的命运,完全是因为奇迹,至少在以赛亚看来是一个确凿无疑,决非人间可能的奇迹。在此期间,以赛亚则以他看透扰扰世界表象的能力,和他作为一个先知的非同寻常的力量,不止一次地成功避免了耶路撒冷的彻底毁灭。其实可以说,正是因为他的建议没有得到遵从,最终拯救耶路撒冷的奇迹才有必要。
对于希伯来人来说,当时的历史就是局部战争、城市世仇和宫廷谋杀。北国以色列和南国犹大总是矛盾不断,大马士革则一会儿站在这边,一会儿站在那边,一会儿又同时与双方敌对。以东人、米乌尼人、亚实突人、姑珥巴力人等,都在纷纭间你方唱罢我登场。各个小国为了各自可能追求到的利益不停地争吵厮杀。“那是一年中国王上战场的日子”,《历代志》曾这样描写当时春天的到来。
说是战争,其实更确切地说是边境侵扰,因为所谓的国王无非是些部落酋长和小城的首脑。但每一次冲突都足够血腥残暴。“践踏他们如禾场上的尘沙”,《圣经》中这么描绘一次大马士革人入侵后的北国以色列。
这就是当时巴勒斯坦地区地方政治的特色,当时世界范围内的政治形态,也不过是比此规模上更大而已。埃及、亚述、巴比伦,总不停地勾心斗角,通常也会付诸武力。当时的巴比伦是三个超级强权中最弱的一个,所以小亚细亚一带的各国,为了在近邻相争中得到大国的保护,就不断地在埃及和亚述之间摇摆。何西阿曾告诉北国以色列,他们就像没有主心骨的愚蠢的鸽子一样,一会儿投靠埃及,一会儿投靠亚述。这种墙头草政策若干年后才结束,因为“亚述王撒缦以色”来攻打以色列,围困了撒玛利亚。埃及虽然接受北国以色列的贡奉,却什么忙也没有帮。即使是个弱小的城邦,撒玛利亚还是给亚述军队制造了许多麻烦,将他们挡在城外三年之久,撒缦以色也在城陷之前死去。只是最终的结局还是意味着一个民族的终结。“亚述王撒缦以色将北国以色列带回了亚述,他们远离故乡直到今天。”十个部落从此消失在历史之中。
公元前722年那一年,以赛亚还是耶路撒冷的一个年轻人。几年前的南国犹大王曾请求亚述人的帮助,以抵抗北国以色列和大马士革的联军。从那时起,南国犹大就一直向亚述人纳贡。事后看,这是当时情况下南国犹大能够采取的最佳措施,虽然这项政策的代价是沉重的。亚述对纳贡的理解是这样的:他们只考虑自己想要什么,不考虑附属国能够提供什么。在犹大王迫于压力,捉襟见肘之时,他不得不取下宫门和圣殿柱子上的金子,来凑齐必须交纳的贡奉。王室都被压迫到这种境地,老百姓的日子可以想见,一定被逼迫得忍无可忍了。同样面对亚述,撒玛利亚就不得不选择以死相争。以赛亚给自己的任务,就是保证他的人民不要妄图摆脱亚述的控制,这需要发挥他全部的个性魅力、卓识远见和现实智慧。亚述人所到之处,无不深受痛恨。哪怕在那个野蛮的年代,也没有任何征服者比亚述人更加残忍。相比之下,埃及要可取得多。虽然埃及抛弃了与之结盟的撒玛利亚,但是这还不足以败坏埃及的光辉形象。在当时的世界上,埃及就是文明的代表,是学问和艺术、文化与智慧的中心,光芒万丈、值得敬重。埃及这个名字本身就具有魔力。以赛亚在一次反对与埃及结盟的时候说道,“埃及人是人不是神,他们的马也是血肉之躯而非精灵”。从这里就能看出当时埃及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因此,亚述人只能用恐惧来挑战埃及,这是一种可怕的恐惧,随着撒玛利亚的失陷,它更加迫在眉睫。弥迦写道,“它到了我民的城门,到了耶路撒冷”。只是在短时间内,这种恐惧暂时还没有降临。新王希西家登基后,继承了他父亲的政策,尽量满足亚述的要求。
这些年里,以赛亚的影响力非常大。他的第一次政治作为是,他告诉希西家的父亲,不要害怕北国以色列和大马士革的联合攻击,因为他们肯定都会在亚述的打击下崩溃。当时以赛亚可能只有二十五或者三十岁,离亚述围困撒玛利亚还有八年或者十年时间。在当时错综复杂的政治局面中,在埃及表面繁荣但却抛弃盟国,亚述实力强大却深受巴比伦问题困扰的复杂局面中,以赛亚能够看清大势所趋。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耶路撒冷的安全,不要重蹈撒玛利亚的覆辙。他明白希伯来人想要在世界政治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的愚蠢与疯狂,所以在巴比伦问题到了关键时刻,在小亚细亚各族都满怀希望地要和埃及结盟反抗亚述的时候,他站到了反对的立场上。他不允许耶路撒冷参与其中,不能搞结盟,不能参与联合,他警告犹大国王:“你们要牵扯进去,就必将被撕成碎片。”“他解下腰间的麻布,脱下脚上的鞋”,露身赤脚地行走于耶路撒冷城中,宣称这就是埃及和依靠埃及的所有人的下场。“投在埃及荫下的人有祸了!”从埃及的表面荣华背后,他看到了它的残弱无力。他自始至终反对同埃及做任何交易。
他告诉希西家,“你们得救在乎归回安息;你们得力在乎平静安稳”。在他的指导下,南国犹大这个弹丸之国在撒玛利亚失陷后的前二十年间,于动荡的局势中基本上维持了和平。可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事情不再是这样:人们不再听从以赛亚的意见。和平力量削弱,耶路撒冷走上了反亚述联盟的不归之路。现在看来,当时这么做简直愚不可及。若干年前,亚述军队忙于对付巴比伦人的时候,这么做可能还有成功的希望,可如今巴比伦已经被亚述人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彻底消灭了。
结果,亚述决定在和埃及最后决战之前,最好保证犹大和周边地区的安全。因此“亚述王西拿基立,派人率领大军来耶路撒冷”。希西家的官员们出来与之讲和。亚述人说:“你所依靠的埃及,是那压伤的苇杖。——埃及法老向一切依靠他的人也是这样。你若对我说:‘我们依靠耶和华我们的神。’现在我上来攻击毁灭这城,岂没有耶和华的意思吗?耶和华吩咐我说,你上去攻击毁灭这地吧!”亚述使者大声用希伯来语说这些话,让希西家的使者们感到恐惧,因为他们头顶的城墙上挤满了聆听的民众。这群真正的笨蛋回应道,“求你用亚兰言语和仆人说话,因为我们懂得;不要用犹大言语和我们说话,达到城上百姓的耳中”。亚述使者当然更要加大嗓门:“你们当听亚述大王的话!你们要与我和好,出来投降我,各人就可以吃自己葡萄树和无花果树的果子,喝自己井里的水。你们要谨防,恐怕希西家劝导你们说:‘耶和华必拯救我们。’列国的神有哪一个救他本国脱离亚述王的手呢?他们曾救撒玛利亚脱离我的手吗?”
不过,以赛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却说道:“耶和华论亚述王如此说:他必不得来到这城,也不在这里射箭,不得拿盾牌到城前,也不筑垒攻城。他从哪条路来,必从那条路回去,必不得来到这城。”
结果确实是这样。一篇亚述铭文如此记录这次远征:“本人西拿基立到了叙利亚,耶路撒冷王希西家,他不听我的话,我就攻陷了他大小城池四十六座。我让他躲在耶路撒冷就像躲在鸟笼里的鸟。”西拿基立包围了耶路撒冷,却没有攻下。两百年后,希罗多德在埃及听到一个传说,说大批的老鼠吃掉了亚述军队铠甲的皮质部分,所以他们没法打仗。
以赛亚自己的说法是这样的:“耶和华的使者出去,在亚述营中杀了十八万五千人。亚述王西拿基立就拔营回去。”至少在以赛亚看来,他享受到了神圣的快乐,亲眼见到上帝直接干涉历史,拯救上帝之城的事实。这确证了他对上帝的信仰,确证了耶路撒冷作为圣城的崇高地位。所有由于众人皆睡我独醒而带来的痛苦——他称之为“异象谷的默示”——在亚述军队拔营的时候一定都得到了完全的回报。圣保罗所说的不可见的不朽之事,在以赛亚这里成为眼见的事情。以赛亚相信他看到了不可见力量的可见显现。
关于以赛亚我们所知的就是这些。亚述军队讨伐耶路撒冷的时候,以赛亚大概有六十岁,随着亚述军队撤离耶路撒冷,以赛亚也退出了《圣经》的故事。那痛斥罪恶、为上帝未来的祝福应许而欢欣鼓舞的声音消失了,找不到理由地戛然而止。故事就像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突然结束一样,以赛亚忽然之间消失不见了。《历代志》的作者说以赛亚回到了他父祖那里,却没有一句话告诉我们以赛亚是怎么死的。
阅读以赛亚对我们来说困难实在太多,他名下的书其实有许多作者。该书最后的二十六章,现在据信很大一部分是位无名氏的作品,也就是所谓的第二以赛亚,其中又夹杂着其他人掺入的片段,这些人大部分要比第一以赛亚晚两百年,甚至是三百年出现。即使是前面的章节中,也有并非以赛亚所添加的内容。正读着亚述,经文会忽然提到玛代的征服,在以赛亚时代,亚述四处征战的时候,玛代还只是尼尼微治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这一段里亚述是世界的统治者,另一段里就成了巴比伦。即使是在看起来确实属于以赛亚的部分,年代问题也混乱不堪。第十章中撒玛利亚已经陷落,第十七章里撒玛利亚却还正面临着毁灭的威胁,第二十八章中它更是个刚开始衰落的繁华城市。阅读以赛亚,在最佳条件下也不容易,更不用说他的书的结构方式所造成的巨大而不必要的障碍了,这让理解以赛亚更加困难。比如最让人困惑的,耶路撒冷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宣称一再出现的同时,却常常能看到耶路撒冷将被彻底毁灭,城内将空无一人、草木深深的说法。一个个隐喻展现出这样的确认:上帝将拆除他葡萄园的围墙,让它任人践踏。他将攻击他的城,将之归于尘土感受卑贱。他将如打碎陶罐一样打碎城中的民众。可是另一方面,耶路撒冷又同时是上帝珍惜的财产,上帝将如同鸟儿在巢上盘旋一般地保护它。这一章里亚述人是表达上帝愤怒的上帝之鞭,是上帝招来惩罚耶路撒冷的,他们如践踏街上的泥水一样践踏城中民众。另一章里又是上帝从亚述人手下保护耶路撒冷并消灭了亚述人,而耶路撒冷是一个“宁静的居所”,“那里的任何一根柱子都不能移动”。
这种直接冲突的说法不断出现,让读者绝望。有时耶路撒冷的安宁指的是遥远的未来,那时留存下来的选民会居住其中,可通常时间指向还是当下。第十章中上帝本人吩咐他的子民,“不要害怕亚述人”,第二十九章中耶路撒冷注定被攻城的大军拿下,第三十章中上帝又不允许亚述人伤害圣城。根本不可能弄清楚以赛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在亚述人扫灭以色列只留下犹大地区的情况下,才相信亚述人会摧毁耶路撒冷的吗?是在希伯来人濒临城下之际誓死战斗的爱国之情的冲击下,如同耶利米时代那种背水一战的决绝,才有了同仇敌忾的信心,认为上帝会保护他的城市不受伤害的吗?就经文内容而言,语境的不同无法使这两种看法看上去合情合理,或许不用心的读者会认为,以赛亚不清楚自己前后不一,是个脑筋糊涂的人。他是世界范围内的伟大精神领袖之一,他名下的书的编订方式才是这种混乱的罪魁祸首。
阿摩司和何西阿都是个性鲜明的人物。尽管他们写下的东西很少,也没有讲述过自己的故事,但他们是怎样的人是能够确凿无疑地判断出来的。以赛亚的情况可不一样。他的角色让人困惑。政治家和先知的共同之处太少,将这两种角色集于一身似乎不可能。在外交政策方面,以赛亚是个冷静分析现实的智者,精明地看到了决定现实政治表象的决定性因素。没有人比他更痛恨亚述的了,但他希望耶路撒冷毫无保留地臣服于它。根据他的判断,根本就不应该以十字军似的疯狂去抵抗亚述那可恨的暴力。他在外交方面基于常识接受现实的态度,和他在民族内部奉行的做法针锋相对。尽管他在情感上强烈希望挽救耶路撒冷,并且非常清楚它如浮萍般的地位,他却在内部事务上站到了权势和富人的对立面——无论从何角度来说,这些人都是保卫耶路撒冷的主力。他充满鄙夷和憎恨地拒绝这些人,去为穷苦人和无助者说话。他还激烈地攻击祭司阶层和既定的教会系统,而后者无论在哪里都是政权的支柱力量,在危机时刻更是政治家需要安抚的对象。他在危急之际根本就不是在城中建构联合阵线,却站出来要求改变社会结构,这样做注定会造成内部分裂。他宣称,必须消灭压迫孤儿寡母的王公子弟和那些依附于空无一物的宗教的祭司。所有骄傲浮华的人都必须被推翻,包括“勇士和战士、审判官和先知、占卜师和长老”。上帝将彻底推翻他们全部,建立穷人的统治。聪明的和谨慎的终要灭绝,温驯的和贫穷的必得喜乐。
很难将以塞亚的这两种做法融合起来。在多年带领国家,左右逢源以保平安的小心翼翼的领导者和激情四溢、不惜代价纠正世风的改革者之间,找不到共同之处。以赛亚仍然是一个矛盾体。在耶路撒冷城外他是个政治家,城内他却是个先知。
阿摩司和何西阿的世界局限在巴勒斯坦境内,以赛亚却了解更大的世界。他满心考虑的都是外交问题,或许他能告诉我们一些我们痛苦万分地想要重构的古代文明世界的情况,可事实并非如此。他所留下的文献都只为一个服务目标:对他满眼皆是的罪恶加以激烈的驳斥。没有细节上的佐证,就无法辨别故事发生在哪个国家。当所有的地方都是黑暗的时候,他们也就完全是一个样子。当然,耶路撒冷的罪恶勾勒得更为典型。由于这里是丰裕之地,甚至因此可以说,这里充满的就是罪恶。高房大屋中的金银财宝和“一切可爱的美物”永远不够。终日宴饮,声色犬马,到处都是贿赂,法官枉法,穷人无依,祭司不知所云。初看起来有点奇怪,以赛亚所有激烈的斥责似乎没有直接针对过那些为何西阿深恶痛绝的恶行。他基本上没有提到过行淫。原因在于,如此之类从来没有被认为具有政治上的重要性,以赛亚关心的是国家的命运,注意的是政治生活中财富带来的腐败,富人的贪婪、傲慢和虚伪。
以赛亚笔下唯一不厌其烦地描绘的画面是关于女人的穿着,这一点可能令人吃惊,不过事实上没什么可惊讶的。人类历史上这个问题吸引过许多最严肃的人的注意。先知、祭司、教皇以及圣者,都曾经倾注心力斥责女人的衣着。此类斥责没有定规,一会儿说袖子长了,一会儿袖子又短了,一代人裙子及膝,另一代人裙摆拖地。似乎男人们总是激烈反对流行的东西。以赛亚对他的时代该受斥责的盛装描绘得特别仔细,简直就是时髦女人衣橱中奢侈品的清单。很难想象,以赛亚在耶路撒冷城内转来转去,研究女人衣着每一个细节上的区别,可他确实这么做了。他连别针和手镯都一览无余。他看到女人们脚踝上戴着叮当作响的饰物,头上盘发如月,以及华丽的头巾、别致的饰针、耳环、鼻环等等,整整用了八节经文述说,越说越愤怒,最终威胁那些胆敢披戴这些东西的人,当心麻衣系腰、光秃无发和“烙伤代替美貌”。
很明显,所有的斥责,无论理由多么高尚,没有起到过任何作用。先知和布道者谴责、威吓,教皇们驱逐,可女人们依然理直气壮地穿她们想穿的东西。将此事列在主要罪恶之列的先知以西结发现,以色列女人们的穿着一如既往地邪恶:“主耶和华如此说:这些妇女有祸了!他们为众人的膀臂缝靠枕,给高矮之人做下垂的头巾。”他特别提到这些装饰品的目的就是“猎取性命”。“所以主耶和华如此说:看哪,我与你们的靠枕反对,就是你们用以猎取人的。我也必撕裂你们下垂的头巾,救我百姓脱离你们的手,不再被猎取,落在你们手中。”这里也许能看出历史上这种古怪而疯狂的愤怒的缘由,这种愤怒与其理由相比真是不相称,对男人的衣着却从没有过任何的责备,众所周知,男人的衣着同样复杂而奢侈。理由在于,“头巾”和“靠枕”之类有着致命的诱惑,结论就是,这种暴怒实在是不打自招。
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是因为无论多么有限,它揭开了真实的以赛亚的面纱的一角。还有一段他讲述得比较细致的个人经历,他将其看作是人生的转折点。在他年轻的时候,十八或者二十岁的样子,站在圣殿中出神的以赛亚得到了一个异象,他看到他称之为完美的“六翼天使”伴随着上帝,一位六翼天使用燃烧的火炭触摸他的嘴。这时上帝的声音出现,问他说:“我该派谁?”以赛亚大喊:“我在这里,派我吧。”这话说得如此轻松,完全不计成本。参考上下文来看,这里显露出以赛亚高昂的斗志,当仁不让地自动承担责任的精神,而无论要完成的事情有多么地艰难。此处以赛亚本人的形象有所显现,而在其他方面,他的形象依然模糊,我们无法触及。但他思想的梗概已经能够弄清楚了,虽然他名下的文字中充满了让人痛苦的矛盾。通过以赛亚,我们开始明白一般意义上的先知看问题的视角。
与阿摩司、何西阿以及弥迦相比,以赛亚留下的文字较长,并且在许多方面继承了之前的先知们的思想。他所说的补充了之前的先知们的话语与阿摩司和何西阿不同,他没有开创自己的新路,而是沿着他们发现的方向前行。事实上,他远远没有明白何西阿对“爱”的认识的全部意蕴,在何西阿看来,是“爱”而非“力量”,构成了上帝的伟大。不过对此,何西阿自己也没有全然弄清楚。事实上,在何西阿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能完全明了。尽管如此,以赛亚不止一次地引用何西阿:上帝是怜悯的上帝,“如同日光中的清热,又如露水的云雾在收割的热天”,他的子民中的穷苦人可以信赖他。只是同时,也有多个章节讲述上帝的愤怒和他强大而可怕的报复:
山岭震动,
他们的尸首在街市上好像粪土。
虽然如此,他的怒气还未转消,
他的手仍伸不缩。
这仍然是他之前传统的上帝观。传统的恐怖之神虽然被加上了“怜悯”和“爱”的特性,它所具有的恐怖特性仍没有任何改变。
与阿摩司不同,何西阿和弥迦期待着,有一天上帝惩罚他的子民够了,就会将愤怒从他的子民身上取走,至少也会从悔悟的部分子民身上取走。以赛亚发现了这个认识,并一再付诸言辞,这些词句翻译过来,完全可以和相关问题上最优美的言辞相提并论:
雅各家啊,来吧!
我们在耶和华的光明中行走。
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
有一子赐给我们,
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
他名称为奇妙策士、
全能的神、永在的父、
和平的君。
在我圣山的遍处,
这一切都不伤人、不害物,
因为认识耶和华的知识要充满遍地,
好像水充满洋海一般。
这是他们都看到了的目的地。不是人死的时候才能到达的,而是在人间由生者实现。哪怕是在描写关于遥远未来的异象时,以赛亚也牢牢地紧盯着现实生活。
总的来说,四位先知的世界观和精神气质是一致的。对其中任何一个来说,最根本的都是实然和人们都明白的应然之间的对立。他们看到了现实世界的生活和人们内心的呼声之间的矛盾。他们都无比清楚和强烈地看到并感受到了人类经验中内在的不和谐。对此,以赛亚表达得最为充分,从未有人超越过他对这种认识的表达。世世代代世界各地思考生活的时候,都必须既直面自己造下的罪孽,又直面他们对这种罪孽的反抗。这里、那里,总有二三子将他们的相关知识付诸言辞,这些言辞常常深刻而充满激情,让人无法忘怀。可是在所有这些人中,以赛亚是无法超越的。他有看到这种分裂的能力,我们的生活就建立在这样的矛盾之上——人们想行善却不去行善,不想作恶却不停作恶,而且他有能力将之表达出来:(https://www.daowen.com)
你们的手都沾满了杀人的血。
你们要洗濯、自洁,
从我眼前除掉你们的恶行;
要止住作恶,
学习行善。
寻求公平,解救受欺压的,
给孤儿申冤,为寡妇辩屈。
耶和华说:
你们来,我们彼此辩论。
你们的罪虽像朱红,
必变成雪白;
虽红如丹颜,
必白如羊毛。
全书到处都是对照现实之错和可能之对的精彩引喻:
邪恶像火焚烧,
烧灭荆棘和蒺藜,
在稠密的树林中着起来,
就成为烟柱,旋转上腾
……
祸哉!那些设立不义之律例的
和记录奸诈之判语的,
屈枉穷乏人的
……
耶和华的灵必住在他身上。
行审判不凭眼见,
断是非也不凭耳闻;
却要以公义审判贫穷人,
以正直判断世上的谦卑人。
以赛亚与阿摩司、何西阿一样看到,甚至可能比他们看得更清晰,哪怕在行恶之时,人们也不想要罪恶。他明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号召力,金盆洗手后可以在耶和华的光明中而非邪恶之中行走。他相信这种力量比任何力量都要强大,并且肯定它将最终获胜。恶最终必将被征服,因为上帝造人是为了善,人只有为善才可能幸福。
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
看见了大光;
住在死荫之地的人,
有光照耀他们。
他和阿摩司、何西阿在善恶问题上的观点一致,就是根据人们彼此对待的行为判断他们。按照上帝的意志行事,就是让人类的生活更加美好。
以赛亚的思想可以用几句非常简单的话概括:上帝存在;上帝公正并且全能;人类的目的以及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就是完成上帝设定的世界目的,这意味着让人们改邪归正;有一天所有错误都将被改正,罪恶将终结。这不是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以赛亚并没有试图给出一种囊括上帝、人类和世界的系统理论。他不是神学家,对解释不感兴趣,甚至没兴趣解释自己所强调的。对于人们实际做的和心中想要的之间的矛盾,以及上帝的全能和人类对上帝的阻碍之间的矛盾,甚至这些他常常强调的东西他都没有兴趣解释。他没有提供任何定义、任何公式。他所做的只是以最庄严肃穆的方式,以语言能够到达的极限,来确认宇宙隐含的目的是善,人类要么帮助、要么阻挠善的实现,所以以赛亚的话语依然有意义。道理的阐发总没法持久有效,越是精确越是完美,也就越快地被人忘记。人类的本性便是,如果我们拥有能够完美解释一切的理论体系,我们也就到了必须考虑放弃它的时候。我们正因其不完美才对它感到满意,这样我们可以尝试有所损益。等完美了,我们就开始去关注别的东西了。在人类的发展历程中,留下过多少过时的解释和被丢弃的神学!但是善的启示和向善的愿望永远有效,能够助人为善的话语,永远都不会被扔到一边,不会被认为是未得到证明而不能成立的。光明不需要证明,光明只需要看到。
先知们有着超越常人的心灵,能够深入思考人类的生存,能够深刻看到人性的本质,但他们并不在乎分析或者解释他们明白的东西。他们从来就没有这么对待过它。这一切对于他们而言,也不具有有意仔细构思、详加推敲的概念形式。其他人会从这里学到知识,但先知们本人并非老师,想要解释他们的思想,需要付出无穷的痛苦。他们只是发现了一些被遮蔽的东西,放在那里人们可以看到。没有逻辑上的注释能够增加这句话的力量,“你们为何搓磨贫穷人的脸?”不需要证据来证明“异象谷的重负”中的真理,没有人需要来为这样的命令辩护,“给孤儿申冤,为寡妇辩屈”。
这些话语本身就包含了一切。它们无可否认,永不消退。它们历经千年不会有任何不同,只会历久弥新。传播理性知识的书籍总在增加,古老的书页会被撕去,以赛亚却没有被耶稣基督取代,阿摩司也没有被圣保罗代替。他们的真理永远是真理,那些保存下来的有关他们对人类的梦想与愿望的认识的文字,也会永远鼓舞后人,使梦想长存。
我与那恨恶和睦的人许久同住。
我愿和睦,但我发言,他们就要争战。
——《诗篇》12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