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化宗教与以西结
以西结的伟大完全不同于其他先知。他名下的经书和同时代人耶利米相比,精神上和道德上都显示出巨大的落差,与之前的先知们相比也是这样。就他思想的深度和广度而言,他很可能被一掠而过地忽视掉,但他所作的工作却是极其重要的。他是希伯来孤立运动的发起人,而这一运动在希伯来人失去自由的情况下保留了作为一个民族的独特性。他在精神层次和智性力量上要远逊于他的先行者们,但在实践影响上却超越了其他所有人。
他名下的经书中,只有一段达到了他之前的先知们的精神高度和深度,也就是他所讲的关于好牧人的寓言。
我的羊在众山和各高冈上流离;
……
没有人去寻,也没有人去找。
因此,你们这些作牧者的,要听耶和华的话:
……
我必亲自寻觅我的羊,把它们找出来。
牧人在他的羊群四散的时候,
怎样寻找他的羊,
我也必照样寻找我的羊。
这些羊在密云幽暗的日子四散到各处,
我要把它们从那里救回来。
……
我必在美好的草场上牧养它们,
……
我必亲自牧养我的羊,
亲自使它们躺卧。
这是主耶和华的宣告。
迷失的,我必寻找;
被赶散的,我必领回;
受伤的,我必包扎;
患病的,我必养壮;
……
你们是我的羊,
是我草场上的羊;
我是你们的神。
这是耶和华的宣告。
这一段显露出些许真正先知的色彩。何西阿、弥迦、以赛亚他们都可能写下这样的字句。只是在以西结这里,无论是风格还是内容,都仅此一处达到这种高度,而且这是以西结唯一一处直接提到上帝之爱的地方。以西结的整个精神强烈集中之处是上帝的力量。他连篇累牍讲述的,上帝威胁将要向人类的邪恶降下无穷愤怒,却比以赛亚和耶利米加在一起都要猛烈得多。
当然这些不应该让他受到过多指责。所有一切都出自他对万王之王耶和华的热烈忠诚。在他的时代,神灵的命运和神灵崇拜者的命运是一致的。如果一个国家被击败,这个国家的神灵也是失败者。犹大比任何民族都要失败,在那个年代这也就标志着上帝的失败。所以,以西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来强调上帝永恒全能的力量,虽然上帝的都城成为一片废墟,上帝的子民无助地被流放,而异教徒大获全胜,正统宗教被践踏,可它们又能够证明什么呢?什么都证明不了,以西结的回答是,这一切没有一样能够证明上帝已经失去价值。
上帝不会随着耶路撒冷一起陷落,他的正义与真理也不会因为当下的黑暗现实失去光辉。希伯来人当下所受的现实苦难是因为他们相比较而言还不够优秀,他们认识上帝却偏离上帝的正义。所有其他民族也将受到同样的惩罚,也将通过上帝的愤怒最终明白,正是这个受屈辱受奴役的民族的上帝,才是天地之主,他要向异教徒显示圣灵,还要在所有的征服者都灭亡之后保存他的人民以色列。没有比这更加缺少依据,更加不切实际的梦想了,也没有哪个预言比这个预言实现得更为精确了。说出这个梦想的那个人,也为它的实现作出了巨大贡献。
这种无论现实面前恶是多么强大,对善最终的力量绝不动摇的信念,是每一个先知都有的。这里,以西结看到的和其他先知看到的没有任何不同。但是他确实和其他先知有些不同,他总是在精神上、灵性上显示出不足。其他先知很典型的地方在于,他们的书中不会谈什么奇迹。以赛亚曾经描述过一个异象,其中有奇妙的生灵围绕上帝。可除此之外,在以赛亚和其他先知的书中,再也找不到类似的东西。以西结是个例外,他热衷于此类东西,他的书看起来不像是《旧约》一部分,而更像是古代东方世界的荒诞想象和妖术魔法,这些对于希伯来作者而言,都是异己而且可憎的。以西结总是能看到最为荒诞不经的异象,这些异象只有那些坚定的且想象力极度丰富的符号学家才能解读。他看到巨大的妖怪长着许多或人或兽的脑袋,形体像人却长着蹄子而不是脚,“浑身上下长满眼睛”,并且“轮辋(鬼知道是什么轮辋)很高,十分可畏”。这样奇异的魔兽在第一章就出现过,之后在以西结对罪恶的斥责中——这才是他主要关心的话题——也时不时地出现。那效果就与在祈祷词中忽然遇到精灵故事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异象是孤独者的专利。以西结是加勒底的流亡者,他在耶路撒冷陷落前被掳到了巴比伦,根据以赛亚的说法,被掳的人主要包括王公贵族和熟练工匠。以西结自己也说过,“有人从耶路撒冷逃到我这里,说,城已攻破”,这时他已经待在巴比伦十三年之久。在他书中的每一页里,都能看出他的孤独和浓浓的乡愁。他身处的异乡是一片干涸的土地,其上“好像闪耀的水晶,十分可畏,在活物的头顶上面张开”。他这个山里人,却要在南部亚洲极度炎热的气候中度过余生。狭小多山的巴勒斯坦在他魂牵梦绕的思乡情绪中,成了群山环绕、大河流淌的地方,到处新鲜碧绿,“像葡萄栽种在水边;因为水源充足,结果累累、枝叶茂盛”。这些关于山岭沟壑、绿树荫凉、水流潺潺的描绘在《圣经》其他篇章中并不多见。甚至,他喋喋不休地谈论“以色列的群山”,一再提到各种各样的树,有葱绿的橡树,还有枝叶茂盛、依水而生的黎巴嫩雪松,以及杉树、栗树、枝条弯曲到水面的柳树,还有“挺拔的雪松树荫中各种各样的鸟儿”,甚至“比上帝的花园中任何树都要美的树”。他满脑子都是山川河流,幼发拉底河自然是他能想到的。他居住的小城,在巴比伦城附近,面前有幼发拉底河的支流经过。巴比伦不是个缺水的城市。只是他心中的水可不是沟渠中那些褐色的死水,他想象中的是干净清冽的山泉活水,“各种大河小河”,“欢快地去浇灌地中每一棵树木的大小河流”,以色列的群山环绕着河流。他在最后一章里想象的梦中城市就坐落在一座山上,四周山泉涌动,深可游泳,岸边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
这些绘声绘色的描写不过是他头脑中闪烁的不连贯的映像,来自于他对故乡的向往和对被流放之地的憎恶。我们能够得到的关于以西结的资料仅仅就是这些——对于想深入地认识他,实际上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他从来没有直接表达过对事物的感受。他妻子去世时,唯一能够展示出他的痛苦的,是上帝的话,“把你眼中所喜爱的夺去”。最后他说,“我的妻子就死了”,这就算完了。没有任何关于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的记载。他如此冷漠,如此遥不可及。除了暗示,他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诋毁迦勒底的话,令人惊讶的是,他也从来没有以任何方式谈论过巴比伦。
他的周围都是些异乡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耳中听到的,都是“生僻的字句、难懂的语言”。异族的习俗肯定经常令他恐惧、不舒服。他心中的感受和他乡的奇风异俗,他都一字不提。我们忍不住猜想,以西结描绘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异象是否受到他在巴比伦街头、庙宇中看到的装腔作势的装饰和张牙舞爪的神像的启发,但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被以赛亚称作“列国中的华美,迦勒底人引以为傲的荣耀”的巴比伦,以西结却缄口不提。最奇怪的是,以西结连被流放的希伯来人的苦难都从来不着一词,也从来没有——哪怕是暗示——表示过对压迫他们的主人的不满。
这种沉默的背后一定有某种刻意的设计。先知耶利米曾劝说巴比伦流亡者们要彻底臣服,他写信告诉他们,要做征服者们忠诚而顺服的奴隶。以西结是这封信的收信人之一,他看起来也懂得这建议中包含的智慧。他明白耶利米的建议是在为希伯来人指明一条唯一有机会存活的道路,所以他决定遵从伟大的耶利米的指导去行动,避免任何可能激怒征服者的言辞,因此他决定保持沉默。他看不到值得称赞的东西,或许这里也没有他愿意称颂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以西结对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的唯一一次生动的刻画是关于推罗(Tyre)的商贸,简直栩栩如生,引人入胜。推罗这座城市在当时很有名气,因为尼布贾尼撒花费了十三年的时间才攻下它,但这并不是以西结花力气去描绘那里的繁荣商业的原因所在。这些商业和他描绘推罗的理由之间没有关系,他的目的在于宣讲迦勒底一定会因为推罗的邪恶而毁灭,但他被推罗的繁华搞得眼花缭乱,把这个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了。为什么描述的是推罗而不是巴比伦?以西结似乎从不曾在推罗待过。即便他小时候去过推罗,但他在这里描绘的也不是很久以前看到的情景,而是当下的所见所闻。那到底为什么是推罗?它已不再是商业中心,与以赛亚时代大不相同。那时,推罗商人荣华无尽,处处被奉为上宾。尼布贾尼撒的巴比伦已经取代了推罗。其实,以西结笔下推罗的繁华,都是他眼见的巴比伦的繁华,是他有意地张冠李戴。他自然不会推崇他所痛恨的城市,可他对亲眼所见的一切的崇敬又是多么真实!我们能从这段详细而奇特的,对各种奢侈品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入这座都城的描述中,感受到希伯来民族在经商方面的特长和他们对工艺品的热爱。以西结宣称,所有民族,“因你的产品很多,就作你的贸易伙伴”,“因你各样丰富的财物,就来与你交易”。
他满心喜爱地悉数每一件奇珍异宝:“用埃及绣花细麻布做的篷帆”,“以利沙岛的蓝色和紫色布”,“海商”带来的“铜器”,“大马士革的葡萄酒和白羊毛”,“示巴的调料和黄金”,“马车和珍贵的马鞍毯子”,“乌木、象牙,包括肉红玉髓、黄玉、钻石、绿柱石、玛瑙、碧玉、蓝宝石、绿宝石、红宝石”等的各种宝石,“从示巴和叙利亚来的珊瑚和玛瑙”等等。来自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的美丽服饰、蓝色刺绣的袍子、色彩缤纷的地毯——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也在市场上交易。(https://www.daowen.com)
希腊也在《以西结书》中出现了。除了《创世记》中的一处——可能是后来加入的——这里是《圣经》中提及希腊最早的地方了。“希腊人在市场里贩卖人口。”希腊人在世界贸易中干的竟是这样的卑鄙营生。希腊确实和奴隶贸易联系紧密,既买且卖。先知约耳曾经提到,耶路撒冷人被推罗人和西顿人卖给希腊人为奴。
这些章节奏响的是《旧约》的另一个音符。除了所罗门圣殿中的闪闪金光,到目前为止奢侈场面还没有出现。阿摩司只提到邪恶的富人一种过度的奢华,就是“象牙床”。他所说的“象牙屋”,可能是当时对纯白房屋的称呼。随后他描绘富有的地主们的奢侈生活,他们吃得起羊羔、牛犊,还大碗喝酒。对于何西阿和弥迦来说,财富就是许多的谷物、葡萄酒、橄榄油,这个财富标准对于以赛亚来说也一样,虽然他曾仔细描绘过女人的盛装,其本人也是个城里人,而非像其余三个那样是乡下人。以赛亚曾说过,地上满是金银财宝,可他的书中暗示的都是农业财富:人们收获葡萄、橄榄和谷物,在酿酒的时候载歌载舞。耶路撒冷是“瓜田里的茅屋”,或许《圣经》里更为常见的是,耶路撒冷是上帝的葡萄园:
我要为我所爱的唱歌,这歌是关于他的葡萄园……
他把园子周围的泥土挖松了,捡去石头……
他期望结出好葡萄,却结出野葡萄。
一百年后的耶利米见到的奢侈场景比以塞亚少多了,但是就此下结论说他的时代奢华之风减退了似乎有些轻率。耶利米对女人的服饰完全不感兴趣。在埃及时,他对身边的荣华富贵也全无兴致。他从不注意这些,这一点和以西结完全不同。
奢侈风盛行以及东方的奢侈品贸易在《以西结书》中首次出现,而这预示着希伯来民族的未来。从这些章节中能够看到希伯来人在未来世界财富格局中的地位。在被流放国度里,他们无法拥有土地,因此不得不放弃自古以来的游牧生活。他们不再以传统可见的方式创造财富,而是选择了经商,主要是经营以西结所爱不释手的那些华贵珍奇的物品。他们成为世界奢侈品的供应商,这一点与他们的文学作品背景和精神内涵形成奇异的反差。
除了对整个人类的谴责之外,如果《以西结书》描述的仅仅是被流放者的孤独与思乡之情以及首次揭示出他们的经商天分,那么它的价值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恰恰相反,这是一份极其重要的文献,它是对最重要的组织形式也就是宗教组织形成过程的最早记录。以西结是已知的最早也是最伟大的宗教组织者。在他之前肯定出现过第一流的宗教组织者,埃及和迦勒底的祭司曾让帝王在他们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但他们已消失于历史之中,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以西结创立的宗教组织却历经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沧海桑田保存至今。
正是采用了以西结的方法,使得希伯来人在再次成为一个独立的民族之前,虽经历几千年的风霜洗礼,犹能保持其民族特色不变。耶路撒冷的陷落使希伯来人丧失了自由。一个小小的民族,政治上无足轻重,既不强大也不富有,已经被彻底征服了,都城被夷为平地,人民成为奴隶,其中的大多数被掳至征服者的国度。对于这群处于世界强权中心的无助囚徒来说,坚持自己的民族认同感是何等之难。他们简直注定要解体并且消失。其他被尼尼微和巴比伦征服的民族,结局就是如此,亚扪人、摩押人、腓尼基人等等这些一度光辉强大的民族,无一例外地灭亡了。北国以色列也未能幸免,它在耶路撒冷陷落前大约一百年被亚述征服。十个部落消失了,留在本土的北国以色列人也没有了痕迹,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可是,等犹大最后从巴比伦回到巴勒斯坦时,回来的人和当时被迫离去的人,可以说并无二致。
我们无法获知为什么北国以色列的结局是如此不同。现在看来唯一不同的是,它在耶路撒冷陷落前一百年亡国,而亚述比巴比伦更为残暴。很难相信以色列光芒万丈的文学成就一下子就终结了,如果北国以色列有何西阿那样的先知在流亡后仍在痛苦中安慰和支持他的子民,如果有人像早期的历史学家那样指出上帝要通过人民的痛苦来达成他的目标,我们也不会看不到只言片语了。北国以色列从《圣经》中消失了,而南国犹大保留了下来。它的幸免是因为一种强大的力量起了作用,这种力量之所以能起作用,是以西结的功劳。
以西结是个祭司,是所有先知中除了耶利米之外唯一的一位祭司。祭司和先知这两种身份并不协调。在耶利米那里,先知的身份早已取代了祭司的身份,而在以西结这里却是另外一种情形。
希伯来先知是一群相信“应然”可以并且必将转化为“实然”的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在人间实现正义与仁慈,而实现的途径就是引导人们变得正义、仁慈。尽管以赛亚和耶利米都极其渴望拯救耶路撒冷,但他们根本的想法与其他先知基本一致。他们都相信希伯来人如果不能够遵从上帝的正道生活就不值得获救。上帝之外的任何权威对他们来说都毫无价值,而上帝的权威来自良知。通常意义上的权威,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处,因为它无法塑造或者帮助塑造一个正义而善良的人,即使他们从来没有想象过用组织架构的方式推动实现他们的理念。他们本人是否有这方面的能力我们不能肯定,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良知上,而良知作为组织建构非常不可靠的基础,它是所有人间事物中最具个人色彩,最不认同权威的东西。
但是任何时代的祭司首先都是权威的执行者,因为他们有组织背景。权威与组织相互依赖,要想足够规模足够有力的存在,任何一方不可能脱离另一方。以西结具有祭司的特征秉性。他是个天才,并成为一个天才的组织者。他为之奠基的宗教团体,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组织,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
虽然满脑子是梦想和异象,以西结却是个超乎寻常的实干家。这样的联合体初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却会形成强大而有力的个性,这种个性能够使一个确信真理在自己手中的人坚定不移地行动下去,并通过周密的设计让真理真正产生作用。圣保罗、圣奥古斯丁都是这样的人物,路德也是如此,穆罕默德则可算是最优秀的一个。这些人都是极其优秀的组织者,但以西结是他们的先驱,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在按照他的原则行事。以西结是宗教组织者的典范。
阿摩司、以赛亚以及其他先知没有这样的能力,虽然他们也绝非空想家或者理论家。他们是现实主义者,他们的关注点在于人类的现实生活,唯一的关注也是改进它,让生活更美好。他们只在乎对日常生活有价值的东西,但他们关于何者有价值的判断只局限于一点,那就是遵照上帝的意志行正义之事。他们反对哪怕是对此原则有一丝违背的做法,而不管这种做法是否能起到缓解或改进的作用。
他们生活的世界残忍到几乎超出我们的想象。亚述浮雕上士兵们拿割下的人头当球踢,君王身侧堆积如山的是从俘虏身上切下的耳朵、胳膊、大腿,这对当时的人们来说是值得夸耀的功绩。可是先知们除了在世上建立正义和仁慈的统治之外不允许有别的想法。他们能不接受有任何妥协的上帝,因为那将意味着降低服侍上帝的标准,最终损害了上帝的伟大。上帝诉求的是无条件的正义,无限制的仁慈,人必须要完美无缺,一丝不苟地实现。上帝的要求都是人类的能力所及的,因此,正义而仁慈的统治当下也可能实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但以西结面临的是可怕的现实。他流亡他乡,身边尽是饱受摧残的族人。他面临的是上帝子民即将灭亡,与他们的征服者融合的现实危险。阿摩司和以赛亚会说,尽管如此,上帝的意志也必须是唯一的行动指南,但对于处心积虑想要拯救本民族的以西结来说,这简直就是毫无道理地拒绝直面现实。他并非不相信正义和仁慈,他完全相信先知们及其信众在正义和仁慈的上帝手中都是安全的。但是在这样一个随时都有祸事降临的危难之中,如此行事远远不够,不足以拯救希伯来民族。希伯来民族必不能灭亡,这才是当务之急,正义与仁慈必须暂时退居次席,必须阻断希伯来人与迦勒底人为了分享共同的利益而正在进行的民族融合。这个民族必须以一种牢不可破的方式粘合起来,使之明显区别于其他民族;必须用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将他们和他们的邻居,也就是和他们一起生活并且已经逐渐熟悉了解的人们区别开来。这是项巨大的工程,是史无前例的试验,之前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尝试。
以西结对情势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不能仅仅相信正义与仁慈,正义与仁慈不会让希伯来人成为一个独特的民族,它们不能造成差异,只能导致融合。造成差异的是优越感、小集团、等级、种族,以及与优越感相对应的低贱感。印度的种姓制度将人分为四个不同等级: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就是很好的例子。人与人之间的其他障碍都是可以跨越的,唯有阶级的障碍无法克服。取消了这样的区别,其他的不同无法保持分离。自然的区别本身形不成障碍,即便是能力、思想或者精神上最大的区别也不行。诗人、艺术家、科学家从来都不能让我们这些芸芸众生心生低贱感。他们的天分也是我们的。真正的优越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统一力量,它带来惺惺相惜的相互理解,产生谦恭礼让的无私奉献。
但因为拥有蓝色血液、白色皮肤,正确的饮食方式,或者对真理独特的认识产生的优越感,对融合的力量是一种巨大的反动,以西结看到了这一点。他利用这一点来帮助他完成自己的任务,效果明显。当然,这么说只是推论。在他的作品中没有明确的这样的说法。先知们没有义务要清楚地说明他们的计划。但是对照以西结的教导和他之前其他先知们的教导之间的不同,这样的推测是无可避免的。哪怕是在祭祀之书《申命记》中,也没有直接提到割礼。很明显阿摩司、以赛亚等先知,也都没谈到割礼。以西结却比《旧约》中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强调它。只有受过割礼的人才能进入上帝的圣殿。没有受过割礼的人如果进了圣殿,它们就会玷污了圣殿。以西结一再地对他们表示鄙夷。“你必在没有受割礼的人中被毁灭”,在没有受割礼的人中,与被刀所杀的人一起长眠。“严守安息日也照此办理。”以赛亚曾否定安息日,他的三位同道也从来没有要求过,甚至从来没有提到过安息日。但以西结宣讲安息日在上帝眼中的必要性。上帝说:“你们要把我的安息日分别为圣,作我与你们之间的凭据,使你们知道我是耶和华你们的神。”上帝也一再谴责那些玷污了安息日的人。他宣称,“他们亵渎了我的安息日;那时我说我要把我的烈怒倒在他们身上”。
我们不是很清楚以西结是否完全认识到另一个古老的希伯来宰杀牲畜以供食用的古老习俗,对他的目的有着多大的价值。他把凡是没有按照规则宰杀的肉食都当作可憎,认为都是带血而食不符合祭祀规范。不用说在他之前根本没有哪位先知提到过这种规矩,更别提以之为取悦上帝的一种方式了。耶利米在埃及完全没有想到要让他的国民做什么事情以将他们从埃及人中间区别开来,只要他们不去敬拜偶像就行了,因为全能的上帝是唯一的真神。
但以西结有着祭祀礼学家的精神。有大量行为依据和现实生活毫无关系的标准被划作神圣或者洁净一类。祭司们穿着神圣的外衣,用神圣的衣柜收藏,吃最神圣的东西。“他们要教导我的子民分别圣俗,使他们分辨洁净的和不洁净的。”这里的洁净类,包括一种特定的衣服和一种特别的发型。以赛亚说的是,“你们要洗涤自己,洁净自己;……学习行善,寻求公平,指责残暴的人,替孤儿伸冤,为寡妇辨屈”。
以西结的一节经文最完美地表现出他祭祀主义的价值观。这里上帝说:“她们宰杀了自己的儿女献给偶像,同一天又进了我的圣所,把圣所亵渎。”非现实的东西比现实的更有价值,这在这一节经文中展现得很清楚,就像人们将耶稣基督带到比拉多跟前时,我们熟悉的那句祭祀至上的判断一样:“他们自己没有进到官邸里去,恐怕沾染了污秽,不能吃逾越节的晚餐。”正是依据这样的价值判断,十字军在他们去解放神圣的圣墓的路上,顺手折磨屠杀了一下欧洲犹太人。
以西结挑出来的三种特别风俗中,很明显割礼和依据祭祀要求的宰杀,都不是因为它们对现实生活的价值才得到执行的。今天割礼得到认可的事实与我们这里所说的无关。当时割礼没有被看作是卫生手段,完全被视为一种非常重要的仪式。对永恒真实具有强大直觉能力的希伯来头脑来说,这时候却反对阿摩司和以赛亚的现实主义,强调起不真实的东西来。但这些风俗在帮助人们获得更美好的生活方面没有价值。它们只在另一种不同的意义上非常真实:它们是让人不得不佩服的隔离手段。哪怕仅仅作为指斥用词,“未受割礼的”也有巨大的效力。以分割民众为目的的话,命名可是非常重要的手段。当然了,拥有一种让人们无法和他人共餐的神圣惯例更是友情无法跨越的阻断。
作为让辛勤劳作的人们得到休息的安息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规矩,总体来说是有好处的。这样的话它就会逐渐显得有理并且善意。这样高超的习俗,不会引起持续的抵制,反而会最终吸引从者。不过在以西结的推动下,随着它越来越神圣,它也就完全变成了以赛亚曾批评过的那个样子,成了严格仪式戒律的束缚日,无论对本传统的人们如何有价值,也不再可能成为一种引人向善的力量。结果它也就和另外两种规矩一样,成为切断希伯来人和非希伯来人之间自然友好往来的强大手段。
这些都是古老而且民众熟悉的传统,无疑和其他民族传统一样,对于流放中的人们来说尤其珍贵。在某种意义上以西结的事业已经具有了基础。他所作的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最能标志希伯来人身份的规范上面,为大众把问题简单化。并且给大家称呼和口号。也就是说,他们是受过割礼的,并且只有他们知道洁净与不洁净,神圣与亵渎之间的区别。以西结坚持认为对上帝极端重要的,恰恰是他的先行者和同代先知们,比如耶利米,宣扬上帝所鄙视和痛恨的事物。以西结在挑战自己民族中最伟大的人的权威。根据耶利米的说法,以西结的观点其实影响有限,但同样重要的事实是,它们被保存了将近两百年,被一代代人作为关于上帝的话语继承下来,而我们相信,以西结从不为耶利米等先知的话而困扰。传统上认可并一再重复的一些神圣看法,可以同时和直接矛盾的思想并行不悖,后者的表达对听众来说不会造成任何不安。无疑,希伯来人一方面很心安理得地听以赛亚宣称上帝痛恨安息日,听耶利米质疑碎油碎肉挽回灾难的能力,同时却接受以西结的指导,用神圣的安息日奉献取悦上帝,用碎油碎肉试图挽回上帝发怒的灾难性后果。
重要的是,以西结对希伯来人独一无二的优越性的宣扬,受到了同胞的喜爱和支持。伟大先知们的力量也阻挡不了这样的诱惑。经过以西结的宣讲,这一小撮囚徒们不再是无助和卑贱的奴隶,他们被赋予了一种能够鼓舞他们、让他们强大的东西,让他们感觉比征服者更优越,并因此结成一体而拥有了反抗他们的力量。民族排他性的胜利,也就是犹太民族组织的胜利,到此已经基本完成了奠基工作。
当然,如果仅此而已,犹太民族组织也长久不了。如果其中没有能够满足人们更高的目标和追求的东西,一种组织就不可能像以西结的组织一样持续下去。如果目标仅仅是保障某种隔离的持续存在,无论是种族或者阶级或者信仰的隔离,这种组织还是注定有朝一日会消亡。要经受年深日久的消磨,人们还需要更重要的东西。作为一个希伯来人,以西结一定也看到了这个真理。他与生俱来地明白人类内心对上帝的渴望。他一出生接受的教育就是,人类不能够仅仅靠面包活着。有一则我们熟悉的被普遍接受的希伯来谚语这么讲:“没有启示,人民就无法长存。”以西结确实回到了祭祀,但他同样关心正义。何西阿所说的怜悯而非祭祀,到他这里成为怜悯并且祭祀。上帝对那些“亏待困苦穷乏的人,毫无公理地去欺压寄居的人”,有着对未受割礼和带血吃肉同等的愤怒。他会像对待亵渎安息日的人一样,消灭那些用欺压手段向邻舍榨取不义之财的人。
在这里有以西结正在尝试建立的宗教组织的特别力量。宗教组织能将对立的事物合而为一,它同时满足人们比他人优越的愿望和心灵深处天然的恻隐之情,满足人们无私和自私的要求,支持人心中最光明的和最黑暗的部分。世纪更替中这种组合的强大力量一再以各种形式在世界的各个部分得到印证。以西结构造的组织经受了无与伦比的严酷考验而历久弥新。犹太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漫长的恐怖与痛苦史,但历经两千年无可比拟的苦难,他们的民族组织看来仍然无法拆散。这一点主要是以西结的成就,而与其相比,历史上英雄们建造的帝国和伟大的征服,简直就是过眼烟云。
每当人们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猜想,假如以西结也相信正义和怜悯就是一切,假如他的人民也如此跟从他寻求上帝,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怀有如此信念的以赛亚、弥迦和耶利米得到过启示,隔离人类的东西不再存在,他们看到,不仅独特的希伯来民族得到上帝特殊的眷顾,天下各族也都在上帝的名下合一,“万国都要流归耶和华的圣殿山”。这时候上帝会说:“我的子民埃及有福了,我手造的亚述有福了。”然后,耶利米说,隔离的理由不再存在,对神圣事物和神圣知识的拥有,也不再有高下之分,甚至那最为神圣的约柜,上帝在人间的王座,“人必不再把它放在心上,不思念它,不觉得缺少,也不再制造。耶和华说”。然后,以赛亚和弥迦说,也不会再有隔离造成的恶果:“这国不举刀攻击那国,他们也不再学习战争。”
以西结身后留下的,却是人与人分离的不断加剧,以及永远没有尽头,由分离开来的人们不断带来的残暴与苦痛。
你们要赞美耶和华。
敬畏耶和华,甚喜爱他命令的,这人便为有福。
他的后裔在世必强盛。正直人的后代,必要蒙福。
他家中有货物,有钱财。他的公义存到永远。
——《诗篇》112:1,2,3
丰富尊荣都从你而来。
——《历代志上》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