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多珥的女巫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隐多珥的女巫

以色列历史上最悲壮的人物之一,就是该民族的第一个国王扫罗。由于不满于那个声称以神的名义并在神的直接引导下治理他们的主教的统治,人们呼唤一位平民王,于是,最后一位大祭司撒母耳先知勉强向他们的纠缠让步,照天意选定扫罗为以色列人的王。一旦有居民厌倦了牧师的压迫和管理不当,起来反对主教,迫使在位的主教(尽管他还把持着天国的钥匙)把权力移交到某个世俗的君主手中,就可能在教会辖地[1]引起相应的变革。作为敏于处理国事的人和最严谨的牧师,撒母耳巧妙地想出了一个办法,按照天意选定并认命了以色列人众望所归的新王。

他选中的人,不仅值得人们交口称赞,也深孚众望。他高大而威武的外形,他骑士般的风度,他在战场上足智多谋的将才和无所畏惧的勇气,所有这些都使他脱颖而出,成为一个天生的领袖人物。但是,在绚丽的外表之下,这位精力充沛又受人爱戴的战士却隐藏着一些致命的弱点——性格多疑,爱嫉妒,脾气暴躁,意志薄弱,主意摇摆不定,而且,在抑郁的忧思之下,他的从来没有达到有条不紊的思虑,有时已经摇摆在疯狂的边缘。在这种晦暗的时刻,他脑海里积聚的深沉的沮丧,大概只有通过庄严的乐曲的舒缓曲调才能缓解和消散。希伯来历史学家为我们描绘的最形象的画面之一,就是这位英俊的国王坐在那里陷入了忧郁,面颊红润的琴童大卫站在他面前,在竖琴的颤弦上奏出甜美的乐曲,直到这位国王紧皱的眉头重新松开,这个备受煎熬的人为他惴惴不安的思绪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或许当撒母耳屈从于众人的意志假装同意让出最高权限时,他以自己锐利的目光已经觉察甚至料到了这些弱点。他可能已经估计到要把扫罗立为一个装饰性的傀儡,一个花哨的面具,在这个勇敢却很顺从的战士的好战特点之下,隐藏着这位百折不回的先知的坚贞面容;他大概已经预料到要把这个王当做一个戴着王冠并被授予王权的木偶,在民族的舞台上,他会随着幕后幽灵般的导演弹出的曲调翩翩起舞。如果这就是他把扫罗推上王位时的如意算盘,那么,它们就完全被事实证明了。因为只要撒母耳活着,扫罗就不过是他手中远比他自己强大的一个工具。这位先知实际上是那种具有刚强性格的发号施令者和狂热者中的一员,他错把自己坚定的意图当成了上天的意志,向着他的目标勇往直前,排除一切障碍,他心如磐石,抵得住每一种人性的和仁慈的温情。扫罗满足于服从这位飞扬跋扈的导师,把他的真心交给他,就像交给听忏悔的神父一样,这时,他得到仁慈的许可,在俗众的眼前趾高气扬地戴上虚幻的王冠。可是,一旦他胆敢对他的精神导师给他的无情命令有一丝偏离,撒母耳就会打碎这个傀儡王,并且像对待一个不再合意的工具那样,把他扔掉。这位先知暗中把吟游艺人大卫指定为扫罗的接班人,而且愤然抛弃了现在这个悔恨的和受良心折磨的国王,他拒绝再见到他,一直把他当做死人来哀悼,直到他自己的生命结束。[2]

从那以后,扫罗就走了背运。他长期信赖和倚重的强大军队被剥夺了之后,他走的是一条更加刚愎自用而且反复无常的路。他的忧郁加深了,他的疑虑更多了,他本来就不稳定的脾气变得无法控制,他忍不住要大发雷霆。他想要的不仅是大卫的命,还有他自己的儿子约拿单的命,尽管这些怒气的发作有时也伴随着强烈的自责,但他一度高贵的本性在持续退化,这一点却明白无误。

正当他的落日周围愁云惨淡之时,恰好他终生与之交战的非利士人又以前所未有的兵力侵入了领土。扫罗召集了以色列的军力迎击他们,两军集结在面对面的山坡上,中间隔着耶斯列大山谷。这是大战的前夕,翌日将决定以色列人的命运。这位国王对这场决定性的战役忧心忡忡。他意志消沉,像悬挂着铅一般沉重。他相信自己被神遗弃了,因为他通过合法的占卜形式来拨开迷雾、探知未来的所有企图,最终都一无所获。这位先知沉默了,神谕也默不作声——没有任何夜间的幻象用一线希望照亮他沉重而无梦的睡眠,甚至一度驱散了他的忧虑的音乐,也不再听从他的调遣。他本人的狂暴赶走了灵巧的音乐家,音乐家敏捷的手指曾扫过琴弦,摇醒它们所有的和声来慰藉他苦闷的灵魂,让他在片刻之间忘却忧愁。在绝望中,这位国王的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撒母耳,这位他在欢快的日子里从来没有白白求助的忠实顾问。但撒母耳正躺在他在拉玛的坟墓里。不过,有一个想法打动了国王。他难道不能把这位已故的先知从墓穴中召唤出来并从他的幽灵嘴里套出一些希望和抚慰的话吗?这种事情是可能的,但很难,因为他本人已经赶走了所有施黑巫术的人。他询问自己的仆人,从他们那里得知,在隐多珥村有一个女巫还活着,在北面没多少英里以外,就在山谷那边的山间。如果可能,国王决定请求她来解除自己的疑虑和恐惧。这是一项危险的计划,因为在他和女巫的住处中间是非利士人的全部军队。白天去等于送死,必须等待夜幕降临。

在做好战前的一切准备之后,国王回到他的帐篷里,但并没入睡。他热血沸腾,无法歇息,焦急地期盼着能够在夜幕下起身的时刻早点到来。太阳终于下山了,阴影渐浓,营地的喧嚣归于平静。国王现在丢弃了最近已经向他的部队显示的帝王气派,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裹在一件普通的袍子里,他挑起帐篷门帘,与两个随从一起潜入黑夜。在他的周围,星光映出了他熟睡的士兵的轮廓,他们相互叠压的胳膊成堆地伸展在裸露的地面上,篝火的余烬在这里那里发出忽明忽暗的余光,照着入睡的人们。在对面山脚下,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闪烁着敌人的营火,远处歌舞欢宴的声音趁着晚风飘过山谷,表明那些傲慢的敌人已经预料到了明天的胜利。

直接穿过平原之后,三个冒险者来到了山脚下,避开非利士人营地的最后一个前哨,然后开始上山。一条荒凉的小径引他们翻过山梁到了贫寒的隐多珥村,用泥巴建起来的茅舍和光秃秃的石坡的石面连在一起。北部他泊山[3]硕大的黑影隐约闪现在天际,最远处,黑门山[4]白雪皑皑的顶部在星光下显得煞白如幽灵一般。但这些旅行者既没闲暇也没心情欣赏夜晚的景色。国王的向导把他们带到一个农舍,窗户里透出一丝光亮,他轻轻地敲了敲门。似乎正如他们希望的那样,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要他们进去。他们进屋,把门关上,站在了女巫的面前。《圣经》的作者没有描述她的外貌,所以,我们可以根据想象随意描绘她。她可能年轻又漂亮,长着乌黑的头发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或者她是一个老得没牙的巫婆,鼻子都碰到了下巴,长着一双视力模糊的眼睛,还有灰白的头发,更使她显得老态龙钟。我们无法知道,而且国王无疑心事重重,不会过多地注意她的外貌。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他说:“求你用熟悉幽灵的占卜术,将我所告诉你的死人,为我招上来。”但这位老太婆提醒来访者说她不认识他,并且声称这违反了国家禁止交鬼和行巫术的法令,无异于要了她的命。只是在这个高个子陌生人用乞求和命令的口气并以他的荣誉保证她不会受到伤害时,她才最后答应为他使用她的神秘本领。她问道:“我为你招谁上来呢?”他说:“为我招撒母耳上来。”这个要求让巫师大吃一惊,她吃力地看着他的来访者,并认出他就是国王。在震惊之余,她相信自己已经中了圈套,她喊道:“为什么欺哄我呢?你是扫罗。”但国王以王者的宽厚保证安慰她,请她继续行法术。她于是就着手她的工作,她有意盯着在他的访客看来只是空地的地方,很快,她狂热而憔悴的外表就表明她看见了某些无形的东西向他们显现了。国王问她看见了什么,她说:“我看见,有神从地里上来了。”扫罗问:“他是怎样的形状?”她回答说:“有一个老人上来,身穿长衣。”所以,扫罗感到这正是撒母耳的幽灵,就屈身,脸伏于地下拜。但这个幽灵声色俱厉地问道:“你为什么搅扰我,招我上来呢?”国王回答说:“我甚窘急,因为非利士人攻击我,神也离开我,不再借先知或梦回答我。因此,请你上来,好指示我应当怎样做。”当他背弃了这位被认为没有服从他的谕令的国王时,这位闷闷不乐的君主发现该幽灵和活着的先知一样顽固和无情。这位无动于衷的老人以无情的语气质问这个瑟瑟发抖的恳求者:被神遗弃的他怎敢就教于他这位神的先知呢?他再次责备了他的违抗行为:他提醒他说,他已经预言国权已经从他手里夺去,并赐予了大卫。他宣布这个预言即将实现,他宣布明天将目睹以色列人被非利士人打败,在太阳又一次落下之前,扫罗和他的众子必和他同在阴间,幽灵以此结束了他的残酷抨击。说完这些可怕的话之后,幽灵沉入地下,扫罗扑倒在地。[5]

从这段形象的叙述中,我们得知,这种亡灵占卜术或召唤亡灵以得到神谕的活动,在古代以色列人中很常见,严格的司法禁令并不能完全压制它。从扫罗的行为举止中,我们可以看出,这种习俗在民间宗教或人们的迷信中是何等根深蒂固,他在极端沮丧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求助的,正是他荣耀一时之时要放逐的巫师。他的例子是那种恢复异教现象的典型,以色列的先知在他们的乡民中觉察并谴责的正是这种现象。在遇到非同寻常的灾难或危险之时,正统宗教的法令似乎失效了,所以,这种现象就表现得极为明显。以色列人有一条律法,其现存形式可能在远远晚于扫罗的时代才出现,但仍然体现了非常古老的一种惯例,它规定:对所有拥有熟悉鬼魂的人或男巫,也就是所有声称唤起亡灵而得到神谕的人,处以极刑,用乱石打死。不过,在扫罗的时代很久之后,国王玛拿西[6]要复兴的异教习俗,正是这种巫术习俗,被法律的惊恐赶到了各个角落的行黑巫术的人,这时被迷信的君主带出来,处于光天化日之下。但是,在对民族宗教的彻底改革中,虔诚的国王约西亚[7]很快就把所有巫师,包括女巫和男巫都贬为罪犯,他们在短期内就从这些罪犯中暴露了身份。

有关扫罗与撒母耳的幽灵见面的叙述显然意味着,只有女巫能看见这个幽灵,国王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并直接回答他的话。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认为,这是以色列人的女巫和男巫声称与死者对话的常用方式之一。他们假装用魔法招来并见到了幽灵,而他们的上当受骗者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说话的声音,这被天真地当做那个幽灵的声音,但实际上,它通常是那个巫师或某个同谋者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这种声音来自哪里,它都好像并非出自巫师之口,而是来自他体外的某个地点,轻信的求问者会认为那里就是无形的幽灵所在之地。这种声音效果,用腹语术[8]很容易做出来,它的好处在于,在没有同谋帮助的情况下,巫师也能行法术,因此也就减少了被识破的几率。

女巫告诉扫罗,撒母耳的幽灵从地下上来了,通过施展她的发声才能,她能产生好像是来自地下的一种沉闷而尖细的说话声,国王误以为这就是那位已故先知的口音,因为人们认为幽灵通常都是以这样一种沉闷而尖细的声调从地下说话的。但是,巫师并非常常要处心积虑地把他的声音投射到体外,他常常满足于把它从自己内部调出来而且骗他的容易上当的听众说,这就是他熟悉的神灵或者他崇拜的幽灵的声音。因此,熟悉的精灵或幽灵,据说就在巫师的体内:那种超自然的声音似乎是从他的肚子里发出来的。但无论这种声音来自何处,无论来自大地的内部还是巫师的腹部,可能幽灵本人总是谦虚地处于背景之中,因为我们几乎不能设想,在希伯来人技术的初级阶段,希伯来男巫就能像他们后来时代的同胞一样,通过在某个黑房子里展示妖怪的形象来吓唬他们的崇信者,这些形象用易燃的颜料画在墙上,在适当的时候用一把火炬把它们点燃,通过科学演示,用黑暗中突然爆发的刺目光彩证实这种信仰的神秘。

希伯来人以及闪米特民族的其他分支,大概都有这种亡灵占卜的习俗。[9]《吉尔伽美什》史诗的第十二块泥版清楚地提到了这种习俗,描述的是英雄吉尔伽美什在哀悼他的亡友恩启都(Eabani)。在万分悲痛之中,他祈求神把他死去同胞的亡灵从阴间带给他,但一个又一个神祇都说他们对他的请求无能为力。最后,他祈求死神涅尔迦尔(Nergal)说:“开启墓穴并打开地府吧,让恩启都的灵魂像风一样从地下升起。”这位神祇仁慈地听着他的祈求者的话,“他开启了墓穴并打开了地府,让恩启都的灵魂像风一样从地下升起”。通过与这个从万丈深渊招来的幽灵的交谈,吉尔伽美什得知了死者在阴间的悲惨生活状况,那里爬满蛆虫,所有东西都被掩盖在土里。但是,当这个幽灵问起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的灵魂举行的葬礼,并与那些死在战场无人掩埋的人的惨状进行对比时,这个信息又使这个描述的抑郁色彩有所缓解。[10]

古希腊人也熟悉这种召唤亡灵来获取信息或让他们息怒的习俗。希腊文献中的第一个亡灵占卜术实例出现在《奥德修纪》的著名段落中。尤利西斯[11]航行到大海最边远的一块阴郁的陆地时,在那里召唤了来自阴间的幽灵。为了能与幽灵们说话,他不得不挖一条壕沟,在那里献祭绵羊,让它们的血流进沟里。这样,孱弱而饥渴的幽灵就聚集在沟里,喝完了血,然后,向这位英雄说出了他们的预言,他就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剑,在这些幽灵中维持秩序,忍着这种珍贵的液体根本轮不着他喝的馋劲。

在古希腊,巫师从阴间召唤幽灵,似乎并非在任何不加选择的地点来施行,而是要限制在某些特定的地点,这些地点被认为可以通过通道或缝隙直接与冥界交流,幽灵也可以通过这些通道或缝隙上来下去,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些地点被称为死者的神谕所,而且就看起来而言,只有在这里,与亡灵的合法交往才能进行。

在塞斯普罗蒂(Thesprotis)的阿努姆(Aornum),有一个这样的死者神谕所。据说,传说中的乐师俄耳甫斯[12]要召唤他深爱并失去的欧律狄刻,但白召了一场。在后来的时代,科林斯的僭主佩里安德[13]也派人去同一个神谕所,向他已故的妻子墨利萨询问如何处置一个陌生人让他保管的一笔存款,他已经把它弄丢了。但这个幽灵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说自己光着身子很冷,因为他下葬时穿在她身上的衣服对她没有派上用场,也没有被烧掉。在得到这个回答后,佩里安德发布了一个公告,科林斯所有女人都要在赫拉的这个圣所集合。于是,她们就身着盛装像过节一样集合在一起,她们刚聚在一起,这位僭主就派卫兵包围了这些衣着漂亮的人群,让每个妇女都进到包围圈里,主妇和姑娘都一样,脱掉她们的衣服,他为死去的配偶把这些衣服堆在一个坑里,把它们烧了。通过烟火的中介,这些衣物到达了它们的去处,因为当佩里安德后来再次派人去神谕所并重复有关那笔存款的问题时,他妻子的幽灵已经感到温暖而舒适,马上作了答复。这个神谕场所的整个邻近地区,即使没有亡灵经常出没,似乎也与它们有关,因为相邻的水系也被命名为冥河的名字。在它旁边流着阿克龙河,不远处流着科库图斯河(the Cocytus),[14]都是“根据忧伤的水流上听到的大声痛哭而起的名字”。我们大概可以确认,这个与另一个世界保持沟通的地方,就是现在被称为格莱克的一个村子,这里的花岗石柱碎片和白色大理石楣柱的碎块,可以表明这个古代寺庙遗址的位置。阿克龙河,现在叫做苏利奥提克河(the Suliotiko)或帕纳里奥提克河(Phanariotiko),从这里一度非常著名的苏利的荒山秃岭流出蜿蜒、舒缓、浑浊而漂满杂草的溪流,经过一个宽阔潮湿的平原,流入大海。在从像一堵高大的灰墙似的立在后面的群山流进平原之前,这条河要穿越一个幽深的峡谷,这是希腊最暗和最深的幽谷之一。两边的悬崖从水边陡直上升,高达数百英尺,其岩礁和缝隙都长满了矮生的橡树和灌木丛。再往高处,这个幽谷的两边收成垂直的山峦,飞升到3000多英尺的高度,沿着山的险峻边缘攀缘而上的黑松林为这里的景色增添了暗淡的庄严之气。一条危险的人行道沿着一块狭窄的岩礁升高到山的一侧,旅行者从上面可以瞥见下面巨大的深谷,可以看见湍急的河水在谷里奔腾、咆哮,河水会在一个幽暗的深渊处飞流直下,形成一个瀑布,但这在他下面非常远的地方,以至瀑布的咆哮声在传入他的耳朵之前就消失在半空之中。整个景色在一定程度上结合了雄伟、孤独和凄凉的成分,适合用一种敬畏和抑郁的感觉来抑制心情,因此容易与超自然存在物交流。难怪在这些高低不平的崇山峻岭中,在这些沉寂的沼泽地里,在这些抑郁的激流中,古人想象他们看见了亡灵的出没。

死者的另一个神谕所被建在比提尼亚的赫拉克利亚[15]。在普拉台战役中打败波斯人的斯巴达国王保萨尼阿斯[16]曾求助于这个神谕所,他试图召唤并抚慰一个被他意外杀害的、名叫克莱奥尼塞的拜占庭姑娘的幽灵。她的幽灵出现在他面前,并且用一种含混的语言宣布,当他回到斯巴达时,他的一切麻烦都没了。国王很快就死了,这个预言也就兑现了。

关于这些幽灵在这些地方出现和回答问题的方式,我们没有得到任何信息,因此,我们不知道这些幽灵是自己向祈求者本人显现,还是只对召唤他们的巫师显现,我们也不知道有幸看见这些显现的人,是醒着还是在梦里看见的。但是,在希腊的有些死者神谕所里,我们知道,与亡灵的交流发生在睡梦之中,例如预言家摩普索斯在基利加[17]的神谕所的习俗。普鲁塔克告诉我们,基利加的统治者是一个怀疑宗教的人,也是伊壁鸠鲁派哲学家的朋友,他嘲笑超自然物。有一次,他想验证一下这个神谕所,为此,他在书版上写了一个问题,而且没对任何人说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把这块书版密封起来,委托给一个自由民,命他把这个问题交给这位幽灵般的预言家。于是,按照习俗,这个自由民晚上就睡在摩普索斯的神谕所里。第二天早晨,他就向统治者报告说,他做了一个梦。他看见一个英俊的人站在他的旁边,张开了他的嘴,只说了一个字“黑”,就马上消失不见了。这位统治者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听了这些话,纷纷嘲笑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使,他们对这个简洁的信息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甚了然,但那位统治者一听,马上以虔诚的态度跪下来。当将书版拆封并大声读出它的内容之后,做出这种非同寻常的举动的理由,就一目了然了。原来,这位统治者在里面写的是这样一个问题:“我应该祭祀一头白牛还是一头黑牛?”答案的恰切甚至动摇了那些不容易轻信的伊壁鸠鲁派哲学家,至于那位统治者本人,他献祭了一头黑公牛,而且直到他生命结束时,一直崇奉已故的预言家摩普索斯。[18]

虔诚的普鲁塔克显然非常满意地报告了这次对浅薄的不信态度的胜利驳斥,他还讲到了据说发生在意大利的另一个同类事件。有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名叫埃利修斯,他是在布鲁蒂姆(Bruttium)的希腊城市特里纳的当地人,在一次突然而神秘的死亡事件中,他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即继承人优锡努斯。由于担心在失去了他所有财产的继承人的过程中有什么不正常的原因,这位焦急的父亲就求助于死者神谕所。他在那里供奉了牺牲,然后,按圣所的习俗,睡下做了一个梦。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求父亲帮助追查杀他儿子的凶手。幽灵回答说:“我正是为此而来,我求你从那个年轻人那里接受我的消息。”他说着,就指着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年轻人酷似埃利修斯为失去他而悲伤的那个儿子。埃利修斯被这种酷似吓了一跳,问那个年轻人:“你是谁?”幽灵回答说:“我是你儿子的守护神。拿着这个。”说完,他递给埃利修斯一块书版,上面刻着几行诗句,说明他儿子是自然死亡,因为对他来说,死比活着好。[19]

在古代,利比亚北部的一个部落纳萨莫尼亚人(the Nasamones)通常要睡在他们祖先的坟墓上来求得神谕之梦,他们可能想象,亡灵会从墓穴中出来,劝解并安慰他们的后代。撒哈拉沙漠的某些图阿雷格人(the Tuaregs)仍在实行一种类似的习俗。如果男人要外出远征,他们的妻子就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来到并躺在古墓上,在那里召唤某个将告诉她们丈夫消息的人的灵魂。在她们的召唤下,有一个名叫伊德伯尼的幽灵以人形出现了。如果女人想办法让他高兴,他就会告诉她远征时发生的一切;如果她没赢得他的欢心,他就会勒死她。同样,“在撒哈拉沙漠北部靠近瓦迪奥吉迪特(the Wady Augidit)有一个很大的椭圆形墓群。在想得知不在身边的丈夫、兄弟或情人的消息时,阿兹加尔人(the Azgar)的妇女就来到这些墓地并睡在它们当中。她相信,肯定能碰到一个幽灵,给她提供自己想要的信息”[20]。所以,西里伯斯岛中部的托拉查人有时也去某个坟地并睡在上面,以在梦中得到幽灵的忠告。

希腊文献中有关唤魂的最细致的描述,可以在埃斯库罗斯的《波斯人》中找到。戏剧的场景被安排在大流士王的墓地,薛西斯一世的妻子阿托莎王后[21](译者按,英文版原文如此,阿托莎王后实际上是薛西斯一世的母亲)正在焦急地等待她的丈夫以及他带去征服希腊的精锐部队的消息。一位信使带来了波斯人在萨拉米斯惨败的消息。在悲伤和惊愕之余,这位王后决心把大流士的幽灵从墓穴里召唤出来,非常迫切地寻求他的忠告。为此,她给这座墓献上了奶、蜜、水、酒和橄榄油等祭品,与此同时,合唱队还唱着赞歌,呼唤阴间神灵把这个已故国王的幽灵送到阳界来。于是,幽灵从地上出现了,并得知灾难已经降临在波斯军队的头上,他给自己罹难的人民提出了忠告和警告。[22]这个叙述显然意味着,幽灵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不只是在梦中才向祈求者显现,但我们无法断言,这位诗人描述的是希腊的还是波斯的巫术形式,或者只是根据他自己的想象加以描绘的巫术形式。也可能这种描绘是根据希腊巫师在常规的死者神谕所或他们想求助其灵魂的某个特殊的人的墓地普遍施行的仪式。据其传记作者菲洛斯特拉托斯的报告,毕达哥拉斯派的哲学家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23]就从塞萨利的墓地中召唤了阿喀琉斯的灵魂。这位英雄以一个高大而英俊的青年男子的形象从古墓中出现,以极其和蔼的口气与这位哲人交谈,他抱怨说,塞萨利人已经很久没到他的墓上提供祭品了,并请求哲人对他们的疏忽加以规劝。在普林尼的青年时代,有一个名叫阿皮翁的语法学家承认曾祈求过荷马的幽灵,向这位诗人询问他的父母以及故乡的情况,但他拒绝透露他从幽灵那里得到的答案,因此,后来的时代就无法从这个在源头上解决荷马问题的大胆尝试中受益了。[24]

诗人卢坎[25]以其通常粗俗而夸张的风格为我们冗长地描述了一次对话,按这位诗人的说法,在法萨利亚(Pharsalia)战役之前,大庞培(Pompey the Great)的儿子塞克斯都·庞培[26]与塞萨利的一个女巫展开过一场对话。由于急于知道战争的结果,(卢坎称之为)这位伟大父亲的不争气的儿子没求助诸神的合法神谕,而是求助于法术和巫术的卑劣伎俩。在他的请求下,一个住在这些坟墓中的丑陋女巫,让一具还没掩埋的尸体复活了,这个灵魂在人间的躯壳里临时代为讲述了他在阴间听说的灾难马上就要降临罗马世界。在传递了这个消息之后,这个死人要求一个特殊的回报,即让他再死一次,永不复活。女巫答应了他的请求,还为了他的方便,周到地立起了一个火葬柴堆,这具尸体独自走过去,心甘情愿地被烧成了灰。塞萨利的女巫在古代当然臭名昭著,问未来于亡灵的巫术,很可能就是她们拥有的黑巫术中的一种。但卢坎对他们在唤起幽灵时遵循的仪式的绘声绘色的描述也靠不住,比较靠谱的是贺拉斯描述的两个女巫的做法。他写道,她们把一只黑羊羔的血倒进一条沟里,召唤灵魂回答问题。蒂布鲁斯(Tibullus)说起一个女巫用咒语把幽灵从坟墓里召唤出来;在提比略[27]统治时期,有一个名叫利博的出身名门而意志薄弱的年轻人,涉足了黑巫术,请求尤尼乌斯(Junius)用咒术为他召唤亡灵。

据说,不止一位罗马昏君曾在希望消除恐惧时,求助于亡灵占卜术,他们对自己罪过的记忆,像复仇的幽灵一样频频光顾他们惴惴不安的良心。我们知道,在杀害了自己的母亲阿格里皮娜之后,禽兽不如的尼禄[28]的内心从来就不得安宁:他承认自己常被母亲的幽灵以及复仇女神的鞭子和燃烧的火炬追赶,他想用巫术仪式召唤母亲的幽灵并平息她的怒火,也终归徒劳。同样,疯狂而血腥的暴君卡拉卡拉[29]想象他父亲塞维鲁和被他杀害的弟弟盖塔的幽灵手里拿着出鞘的剑追着他,为了减轻这些恐惧,他祈求男巫的帮助。在他们为他召唤的这些幽灵中,有这位皇帝的父亲和康茂德[30]皇帝的幽灵。但所有这些召来帮他的幽灵,都不愿与这个帝国的凶手说话,只有康茂德的惺惺惜惺惺的亡灵除外,但甚至他也没说任何抚慰或期望的话,只有对即将来临的一场可怕的审判的隐约暗示,这只能用新的恐惧填补卡拉卡拉罪恶的灵魂。

施行这种亡灵占卜术的,既有野蛮民族,也有开化民族。在非洲的某些部落中,流行着通过男女祭司的媒介把已故国王或酋长的幽灵当做神谕的习俗,这些祭司声称受到某个已故统治者的亡灵的感召,并以他的名义来发话。例如,中非的巴干达人(the Baganda)为每个已故国王建一个庙,其中毕恭毕敬地保存着他的下颌骨。因为非常奇怪,巴干达亡灵附着的身体部位,最常见的就是下颌骨。这种庙即一个普通结构的大圆锥形屋子,被分成两间,一间外室和一间内室,在内室里或最高圣所里,这块贵重的下颌骨被安全地保存在地下挖的一个窖里。先知或灵媒的任务,常常就是受到已故君主幽灵的感召,通过喝国王头盖骨中的啤酒或奶而献身于他的圣所。当幽灵表示接受时,人们就从内室里取出包在一个经过装饰的包里的下颌骨,放在外室里的神龛上,聚集在这里听神谕。在这种场合,先知要走到神龛前,说出神灵透露的事情。然后,他抽一两管本地产的烟草,浓烟带来预言式的痉挛,他开始用那位已故君主的特有声调和声音说呓语并讲话,因为人们认为国王的亡灵就在他体内。但是,他快速的表述很难理解,有一个祭司在那里把这些话解释给求问者听。活着的国王定期向已故的先辈询问国家大事,光顾出于宗教的考虑而保存他们神圣遗物的一个又一个庙宇。[31]

在居住于罗得西亚北部大高地上的班图人(the Bantu)部落中,已故酋长的幽灵有时控制着活着的男人或女人的身体,并通过他们的嘴说出预言。如果幽灵控制了某个男人,他就开始像狮子那样咆哮,女人们就聚集起来,敲着鼓喊“酋长已经来到村里了”。被控制的那个人将预言未来的战争,并警告人们当心狮子来临。在这种感应持续时,灵媒不能吃任何火烤的东西,只能吃没有发酵的生面团。但是,这种预言的能力通常降临在女人而非男人的身上。这些女预言家宣布她们被某个已故酋长的灵魂附体了,当她们感受到这种神圣的感应时,就把自己的脸弄白,以引起注意,她们给自己抹上面粉,这种东西具有宗教的和神圣化的效力。她们中间的一个人敲着鼓,其他人跳着舞,同时唱着古怪的歌,中间有稀奇古怪的间断。最后,当她们让自己达到了需要的宗教迷狂的程度时,被附体的那个女人就倒在地上,爆发出一种低沉的、几乎含糊不清的吟唱,巫医对在一旁默不作声、充满敬畏的人解释说,这些声音就是那个幽灵的声音。[32]

多哥兰[33]南部说克瓦语的黑人在葬礼结束时,通常要召唤亡灵。他的亲戚把煮好的食物给祭司,并告诉他,他们希望给死去的亲人一些水喝。于是,祭司就亲手收下食物、棕榈酒和宝贝贝壳[34],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他的房子里,把门关上。然后,他召唤幽灵,幽灵一到,就开始哭泣并与祭司交谈,有时是对阴阳两界的生活差异泛泛而谈,有时是对他自己死亡方式的细节进行叙述。通常,他会提到用魔法杀害他的那位邪恶巫师的名字。当死者的朋友们在外面听到了屋里传出的幽灵的哀诉和抱怨时,他们就感动得哭喊起来:“我们同情你!”最后,幽灵安慰他们并离开。[35]在利比里亚边境的一个黑人部落基西人(the Kissi)中,通过在其墓地设立小塑像的形式,已故酋长的灵魂被当做神谕来求问。为了求问,人们把这些小塑像放在一块板上,两个男人一起用头顶着这块板。如果顶的人静止不动,幽灵的回答就被认为是“不”;如果他们来回走动,答案就是“是”。[36]在新赫布里底群岛之一的安布里姆岛上,象征祖先的木制塑像同样被用作与死者灵魂进行交流的媒介。如果某人处于困境,他就于黄昏在某个祖先的塑像旁边吹口哨,如果听到一种嘈杂的声音,他就相信这位已故男亲属的幽灵已经进入这个塑像,因此,他就向这个塑像诉苦并祈求这个幽灵的帮助。[37]

新西兰的毛利人惧怕并崇拜他们已故亲属的幽灵,尤其是已故酋长和武士的幽灵,他们相信这些幽灵一直在监视着部落里的活人,在战争中保护他们,能够明察任何违反神圣禁律的行为。这些幽灵一般栖居在地下,但他们高兴时就能回到阳界并进入人的身体,甚至进入无生命物体的质料之中。有些部落在他们的房子里保存着小型的木雕像,每一个都敬献给某个祖先的幽灵,这个祖先被认为在某些特定时刻进入这个雕像,以便与活人交谈。这样一种祖先的幽灵(atua)可以在梦中或者在他们醒着的数小时里直接与活人交流。但他们的声音和活人的不太一样,是一种神秘的声音,半是口哨,半是耳语。[38]为我们提供这些细节的英国作者被特许与两个故去多年的酋长的灵魂进行交谈。这次交谈通过一个老妇人的中介进行,她就是毛利人的隐多珥女巫,在她的祈求下,人们认为该部落祖先的幽灵就出现了。

在马克萨斯群岛之一的努库希瓦岛上,男女祭司们声称拥有召唤亡灵的权能,亡灵暂时寄居在灵媒的身体里,以便与他们健在的亲戚交谈。召唤亡灵的时机一般是某个部落成员生病之时,他的朋友们想为他获取亡灵的忠告。一位在19世纪上半叶居住在这个岛上的法国作家参加了一次与亡灵的谈话,并对这次谈话作了描述。这次会面于夜间在病人的屋里进行,为的是弄明白他的病情。一个女祭司充当灵媒,在她的引导下,屋里的火熄灭了,一片黑暗。被祈求的幽灵是一个几年前死去的女士的亡灵,她留下了不下十二个鳏夫来哀悼她的离去。这个生病的男人就是众鳏夫中的一员,实际上,他一直是她宠爱的丈夫,但她的亡灵现在向他宣布他的死期已近,不带丝毫含糊或隐晦。她的声音起初来自远处,然后越来越近,最后落在屋顶上。

隶属荷兰的新几内亚岛南岸的一个部落马林迪内兹人(the Marindineeze)在每年举行的成年仪式上要一起用椰子叶的底部使劲敲地达一个小时,以此从地下召唤出他们前辈的幽灵。同样,在节庆时,西里伯斯岛中部说巴雷埃语的托拉查人也通过用一根长棍敲庙里的地面来召唤已故酋长和英雄的灵魂,即村落的守护神。[39]

在婆罗洲的卡扬人(the Kayans)中,当对某个死者的财产分配发生争执时,有时就要求助于职业的男巫或女巫,他们召唤亡灵并询问他对处理自己财产的意见。然而,只有在人死后的收获季节之后,才能进行这种招魂活动。当时间一到,就要做一个小房子的模型,作为亡灵的临时住处,把它放在普通住房的走廊里,紧挨着死者住房的门。而且,为了给幽灵提神,小房子里还要摆上食物、饮料和香烟。男巫就站在小房子旁唱着咒语,召唤亡灵进入这个灵屋,还要提到亡灵的家庭成员的名字。男巫不时地往灵屋里面看一看,最后,他宣布,所有食物和饮料都被享用一空,人们相信幽灵这时已经进入这个灵屋。男巫假装听见了亡灵在灵屋里的低语,里面不时地发出惊讶和咯咯叫的声音。最后,他宣布亡灵对财产分配的意愿,以第一人称来发言,并模仿死者的说话方式以及其他一些特征。人们通常要遵行这样获得的指导,争端由此得以解决。[40]

苏门答腊中部的巴塔克人(the Bataks)相信,亡灵是无形的,它只能通过某个活人的角色才能与活人交谈,为了这样的交谈,他们要选择合适的灵媒来充当亡灵信息的载体,这个人要非常贴近地模仿死者的声音、姿态和走路姿势,以至他健在的亲属常常会被这种酷似感动得热泪盈眶。通过灵媒之口,亡灵说出了他的名字,提到了他的亲属,描述了他到底要追寻什么。他披露了活着时一直保守的家庭秘密,而且这种披露使他的亲属们相信,与他们交谈的,确实是他们已故亲人的亡灵。一旦某个家庭成员生病,就要问这个亡灵,这个病人将会活着还是死去;一旦某种传染病肆虐,也要召唤亡灵并给他献上牺牲,他才能保护人们不受传染。如果男人没孩子,他会通过灵媒来询问亡灵如何才能获得子嗣;如果有东西丢失或被偷,也要祈求亡灵说出丢失的财产是否可以找回来;如果任何人在森林里或其他地方迷了路而没回家,焦急的朋友们仍要通过灵媒的介入,凭借某个亡灵得知在哪里才能找到这个迷路的旅行者。如果某个灵媒被问起亡灵怎样在他身上附体,他就说,他看见亡灵来了而且感觉到他的身体被拖走了,他的脚变轻了而且跳来跳去,人似乎变小了而且红扑扑的,房子似乎倒过来了。但这种附体是不连续的,在发作的过程中,亡灵不时地离开灵媒四处玩耍。当发作结束时,灵媒常常生病,有时甚至死去。[41]

北极的冰雪之地中的人以及热带丛林中的人,也信奉亡灵占卜术。我们读到,在拉布拉多半岛的爱斯基摩人中,只要活人想知道死者的状态或离家外出的亲属在海上的下落,就有一个萨满通过召唤亡灵来帮助他的朋友。他会首先蒙住求问者的眼睛,然后用一根棍子在地上敲三下,在敲第三下时,亡灵出现了,并回答了萨满的问题。在提供了所需的信息之后,再在地上敲三下,把亡灵遣送回他自己的住处。这种亡灵占卜术被称为“用棍子施魔法”。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也用类似的方法招魂。他们相信,从阴间上来的亡灵通过萨满的身体,可以听得见萨满与他们的谈话,在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事情之后,萨满就跺一下脚把他们送回地下的住处。怀疑者认为,亡灵对问题的回答是由腹语术来完成的。[42]

在中国,对死者的崇拜构成了“国家宗教”的一个主体,亡灵占卜术的习俗自然是普遍的,现在施行这种占卜的似乎主要是老年妇女。例如,这种术士大量存在于广东和厦门。格雷副主教(Archdeacon Gray)在广东逗留期间,曾目睹她们表现了许多这方面的技巧。

据说,通过招魂来求问的习俗,在厦门非常普遍,这里的巫师都是职业妇女。在严格的意义上说,这些女人在男性中的声誉似乎并不太高,因为用一个常用的说法,说一个男人正在“招魂”,就几乎等于说他正在说谎。因此,这些女巫师常常喜欢把她们的仪式限制在同性之间,以免她们的高度机密被泄露而成为男性怀疑者的笑柄。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过程都在房门紧闭的女人的房间里进行,要不然就发生在客厅的家庭祭坛上,家里的所有成员都可以随便参与。实际上,许多家庭都有一种家规,即在每个死去的亲属离去不久后,至少要通过这些女巫求问一次,看他或她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是否安逸,通过家庭的亲情能否做些什么来改善他们的条件。这个仪式要选良辰吉日,洒扫庭除,因为幽灵讨厌肮脏和灰尘。为了吸引这个幽灵,家庭祭坛上要摆上美味珍馐,还要点上香,会面要在密室里的一张普通的桌子上进行。在后一种情况下,当灵媒出现时,其中一个妇女必须走向祭坛,那里挂着一个牌匾,人们相信,家族已故成员的灵魂就住在牌匾里。在祭坛上点了两支蜡烛和三炷香之后,她就请幽灵离开牌位并跟着她。然后,她用手拿着香,慢慢走回房间,把香插入一个装着生米的碗或杯子里。灵媒继续工作,念着咒语,同时,她还弹着琵琶或敲着鼓。最后,她的动作开始战栗,她来回摇摆,她的身体渗出了汗水。这些举动都被认为是幽灵来临的证据。两个女人架着这位灵媒并把她扶到椅子上,她在此进入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或睡眠状态,她的胳膊就支在桌子上。一块黑色的纱巾搭在她的头上,在睡眠状态中,她才能回答问题,哆嗦着,在座位上摇摆着,用她的手或一根棍子紧张不安地敲着桌子。通过她的嘴,幽灵似乎告诉自己的亲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状况如何,他们能够做些什么来改善这种状况或者完全解救痛苦。他提到,给他提供的牺牲在神灵驿站的传送过程中是完好无损还是有所损失;他表达了自己的喜好,列数了自己的愿望;他也对家庭事务提出忠告并以此施惠于他的亲属,尽管他的话常常很含混,而且他的评述有时与给他提的问题极少或者根本就没有关联。偶尔灵媒会维持耳语式的独白,或者与幽灵交谈。最后她突然哆嗦着,醒来,站起来宣布幽灵已经离去。她收拾起碗里的米和香炷,收了费用,就走了。“灵媒在会面时经过的不同阶段当然被旁观者看做是她与另一个世界联系的几个重要时刻。不过,我们仍然有权把这些看做心理失常和神经质倾向的症状。她的痉挛和抽搐被当做附体,附体的或者是所祈求的幽灵,或者是她通常与之交往的神灵,他们传给她超人的洞察力,使她能看见那个幽灵。而且,她的催眠状态被公认为是她的灵魂离开她的时刻,以便她光临阴间,在那里见到幽灵并与他交谈,她的窃窃私语的嘴唇表明她在与自己的灵魂或者所祈求的那个幽灵在交谈。既然这个幽灵就栖身于祭坛上的牌位里,可以追问的是,为什么她的灵魂还要去阴间才能见到他呢。我们无法给出答案。”[43]

由此可见,中国女巫有时并不直接召唤亡灵,而是以她可以支配的某个熟悉的幽灵为中介。同样,格雷副主教告诉我们:“在中国,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有些人——通常是老年妇女——声称掌握着熟悉的幽灵,而且假装她们能把亡灵召唤来与活人交谈。”[44]在这方面,中国的女巫与古希伯来人的女巫很相像,后者似乎也依赖于熟悉幽灵的帮助来召唤幽灵,因为当扫罗想让隐多珥的女巫召唤撒母耳的幽灵时,他对她说:“求你用熟悉幽灵的占卜术,将我所告诉你的死人,为我招上来。”

这些实例可以表明,亡灵占卜术的习俗在人类各民族中分布得有多么广泛。

[1]教会辖地(the Papal States),指罗马教皇在756—1870年间拥有主权的意大利中部的领地。——译注

[2]见《撒母耳记上》第15章。——译注

[3]他泊山(Tabor),耶斯列平原上的一座山,高550米。——译注

[4]黑门山(Hermon),黎巴嫩和叙利亚交界处的一座山。——译注

[5]见《撒母耳记上》第28章第3—20节。——译注

[6]《圣经》中公元前7世纪时的犹大国王,曾重建他父亲所毁的异教邱坛和神像,并让行法术和巫术的人大行其道。——译注

[7]《圣经》中公元前7世纪时的犹大国王,曾在全国焚烧偶像,废除邱坛,取缔娈童。——译注

[8]腹语术(ventriloquism),或译口技,指一种说话或发声技巧,说话人嘴唇不动,声音仿佛来自他处。——译注

[9]耶雷米亚斯(A.Jeremias):《从古代东方看〈旧约〉》(The Old Testament in the Light ofthe Ancient East),第2卷,1911年,第184—185页。——译注

[10]参见金(L W.King):《巴比伦的宗教和神话》(Babylonian Religion and Mythology),1899年,第174—176页。——译注

[11]尤利西斯(Ulysses),是罗马神话中的称谓,也就是希腊神话中的俄底修斯(一译奥德修),是荷马两部史诗的主人公。——译注

[12]俄耳甫斯(Orpheus),又译奥菲士,希腊神话和传说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演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他的妻子欧律狄刻死后,他下到冥国,用歌声感动了复仇女神,获准把他的妻子带回人间,但在走出阴间之前,不准回头看他的妻子,不得和她说话。俄耳甫斯没有遵守禁令,因而永远失去了妻子。——译注

[13]佩里安德(Periander,?—前586),古希腊科林斯僭主,征服埃皮达鲁斯,并吞科西拉,促进城市商业发展,保护文学艺术,被列为“希腊七贤”之一。——译注

[14]参见保萨尼阿斯(Pausanias):《希腊志》,第1卷,第17章,第5页。——译注

[15]赫拉克利亚(Heraclaea),土耳其埃雷利的旧称。——译注

[16]保萨尼阿斯(Pausanias,?—约前470或前465),斯巴达将领,公元前479年在普拉台打败波斯人,次年攻占拜占庭。——译注

[17]基利加(Cilicia),小亚细亚(今土耳其)南部的一个地区,公元前103年成为罗马的省份。——译注

[18]参见普鲁塔克(Plutarch):《论神谕的衰落》(De defectu oraculorum),45。——译注

[19]参见普鲁塔克(Plutarch):《阿波罗的安慰》(Consolatioad Apollonium),14。——译注

[20]奥里克·贝茨(Oric Bates):《东部利比亚人》(The Eastern Libyans),1914年,第178页以下。——译注

[21]原文如此,阿托莎王后应是薛西斯一世的母亲。——译注

[22]参见埃斯库罗斯(Aeschylus):《波斯人》(Persians),600—838。——译注

[23]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 of Tyana),活动时间在公元1世纪,属于新毕达哥拉斯学派,罗马帝国时期成为神话式的英雄。——译注

[24]参见普林尼(Pliny):《博物志》(Nat.Hist.),第30章,第18页。——译注

[25]卢坎(Lucan,39—65),生于西班牙的古罗马诗人,著有拉丁史诗《内战记》。——译注

[26]塞克斯都·庞培(Sextus Pompeius,约公元前67—前35),罗马大将庞培之子。公元前48年其父阵亡后,他逃往西班牙,继续与恺撒的军队作战。他曾接替恺撒任海军司令,后来被罗马将军狄托抓获并处死。——译注

[27]提比略(Tiberius,公元前42—前37),古罗马第二代皇帝,曾与奥古斯都之女尤莉娅成婚。——译注

[28]尼禄(Nero,37—68),罗马皇帝,在当政后期转向暴政,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译注

[29]卡拉卡拉(Caracalla,188—217),罗马皇帝,嗜杀成性的暴君,杀害岳父、妻子、兄弟以及其弟的友人,大肆屠杀日耳曼人,217年被罗马近卫军司令刺死。——译注

[30]康茂德(Commodus,161—192),罗马皇帝,实行暴政,精神逐渐失常,经常到斗兽场充当角斗士,被一个摔跤冠军勒死。——译注

[31]参见罗斯科(J.Roscoe):《巴干达人》(The Baganda),1911年,第283—285页;罗斯科:《非洲某些部落实行的死者崇拜》(Worship of the Dead as Practisedbysome African Tribes),见《哈佛非洲研究》(Harvard African Studies),第1卷,1917年,第39页以下。——译注

[32]参见戈尔德斯伯利(C.Goldsbury)和希纳(H.Sheane):《罗得西亚北部大高地》(The Great Plateau of Northern Rhodesia),1911年,第83页。——译注

[33]多哥兰(Togoland),西非一个地区,其西部已经成为加纳的一部分,东部为现在的多哥。——译注

[34]宝贝贝壳(cowry-shells),古时在亚非一带曾用作贝币。——译注

[35]参见施皮特(J.Spieth):《多哥南部说克瓦语民族的宗教》(Die Religion der Eweer in Süd-Togo),1911年,第238页。——译注

[36]参见内尔(H.Néel)的文章,见《人类学》(L'Anthropologie),第24卷,1913年,第120—123页。——译注

[37]参见斯派泽(F.Speiser):《与西太平洋土著在一起的两年》(Two Years with the Natives in the Western Pacific),1913年,第206页。——译注

[38]参见肖特汉德(E.Shorthand):《新西兰人的传统与迷信》(Traditions and Superstitions of the New Zealanders),1856年,第81—96页。——译注

[39]参见阿德里亚尼(N.Adriani)和克鲁伊特(A.C.Kruijt):《西里伯斯岛中部说巴雷埃语的托拉查人》(De Bare's-sprejende Toradja's van Midden-Celebes),第1卷,1912—1914年,第330页。——译注

[40]参见霍瑟(C.Hose)和麦克杜格尔(W.McDougall):《婆罗洲的异教部落》(The Pagan Tribes of Borneo),第2卷,1912年,第38页以下。——译注(https://www.daowen.com)

[41]参见瓦内克(J.Warneck):《巴塔克人的宗教》(Die Religion der Batak),1909年,第89页以下。——译注

[42]参见霍斯(E.W.Hawes):《拉布拉多爱斯基摩人》(The Labrador Eskimo),见加拿大矿产部地质学调查所《纪要》(Memoir),第91卷,1916年,第132页。——译注

[43]格鲁特:《中国的宗教制度》(The Religious System of China),第6卷,1910年,第1332页以下。——译注

[44]格雷(J.H.Gray):《中国》(China),第2卷,1878年,第22页。——译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