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守护者
在耶路撒冷的神庙里,有三个官员,显然都是祭司,他们有“门槛守护者”这样的头衔[1]。他们的作用究竟是什么呢?他们可能只是看门人,但他们的头衔暗示出他们不只是看门人,因为有许多奇怪迷信都围绕着古代和现代的门槛。先知西番雅代表耶和华本人说:“到那日我必惩罚一切跳在门槛上,将强暴和诡诈充满主人房屋的。”[2]从这个谴责显然可见,跳在门槛上被认为是一种罪过,与强暴和诡诈相当,会给跳越者带来天谴。在阿什杜德,非利士人的神达贡(Dagon)显然对这样跳在门槛上也持类似的看法,因为我们读到,他的祭司和崇拜者在进入他的神庙时会小心翼翼地不要踩在门槛上。同样的顾虑在同一个地区一直持续到今天。孔德尔[3]上校给我们讲了叙利亚人的一种信仰,“踩门槛是不吉利的。在所有清真寺里,门上都有一个木条迫使进来的人跨过门槛,乡间圣所也遵守同样的习俗”[4]。这些乡间圣所是圣徒的小教堂,几乎在叙利亚的每个村子里都可以发现,而且构成了这些农民宗教的真正核心。“对这种小教堂要极为崇敬,因为人们认为,在场却看不见的圣徒一直住在这里。农民们在进去之前要脱鞋,当心不要踩了门槛。”[5]
在叙利亚,这种迷信持续至今。这说明,在耶路撒冷的神庙里,门槛的守护者可能是神圣宫殿的入口的门卫,以防任何人践踏门槛。在其他地方,也有用门槛守护者完成类似职责的现象,这些考察可以证实上述观点。当马可·波罗[6]在著名的忽必烈大汗时代拜访北京[7]的王宫时,他发现“在大殿的每道门前(或者实际上是这位皇帝所到的任何地方),都有两名高若巨人的男子站在那里,一边一个,手执棍棒。他们的职责就是看着不许任何进来的人踏在门槛上,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们就会脱去冒犯者的衣服,冒犯者可以付罚金来让他们把衣服还给他,或者不用脱他的衣服,他们就给他一顿棍棒。如果是不懂规矩的外国人,就有一些指定的官员给他们作引导和解释。实际上,他们认为,如果有人碰了门槛,就会带来厄运。尽管如此,当宾客离开大殿时,有些人因为喝醉了酒而无法顾及步态,此时他们就不再固守禁令了”[8]。从13世纪早期曾游历东方国家的和德理[9]修士的叙述可见,有时候,北京的这些门槛守护者不给犯规者任何选择,一旦某人倒霉地碰了门槛,就要受他们的棍棒伺候。[10]当修道士罗伯鲁[11]作为路易九世派往中国的大使来到蒙古可汗的宫廷时,他的一个同伴在出去时碰巧绊倒在门槛上。守门人马上抓住这个罪犯,并把他带到“孛鲁合(the Bulgai)的面前,他是司法官或宫廷的大臣,负责审问那些要犯”。不过,在得知这次冒犯出于无知时,司法官就原谅了他,但以后再不许他踏入蒙古可汗的任何住处。[12]这位修道士幸运地脱身,毫发无损。在这个地区遇到这些情况,最糟的还不是伤筋动骨。大约13世纪中叶,比罗伯鲁的出使略早几年,普拉诺·卡尔皮尼(Plano Carpini)在鞑靼地区旅行。他告诉我们,任何人如果触碰了鞑靼王的小屋或帐篷的门槛,都要从这个小屋或帐篷专门为此挖的一个洞里被拖出去,然后毫不留情地被处死。蒙古人有一句格言,简洁地表达出这些限制所依据的理由:“切勿踏门槛,那是罪一桩。”
不过,在中世纪,对门槛的这种崇敬态度并不限于鞑靼人或蒙古人。巴格达的哈里发“强迫所有进入他们宫殿的人拜倒在大门的门槛前,他们在那里镶嵌了麦加神殿的一块黑石,为的是使它对那些惯于把前额压在上面的人显得神圣而庄严。门槛有一定的高度,把脚放在上面就会犯罪”[13]。后来,当意大利旅行家彼得罗·德拉瓦列在17世纪早期访问波斯王在伊斯法罕[14]的宫殿时,他注意到,“最高的崇敬献给了入口的门,没人敢踩在它的有些架高的木台阶上,相反,人们有时把它当做珍贵而神圣的东西亲吻”。任何罪犯,只要设法过了这道门槛并进入宫殿,就算进了避难所,谁也不能奈何他。当彼得罗·德拉瓦列在伊斯法罕时,有一个住在宫殿里的贵人,国王想处死他。但这个冒犯者非常迅速地逃进了宫殿,在这里他可以免于任何暴力,虽然一旦他走出这个大门,他马上就会被斩首。“谁都有权进入这个宫殿,我在前面已经指出,一旦通过这个他亲吻过的门槛,他就有了受保护的权利。简单地说,这个门槛受到如此的崇敬,以至它的名字阿斯塔纳就是宫廷和皇宫本身的名字。”[15]
野蛮民族以及开化民族,都对门槛有类似的崇敬,而且不愿触碰它。在斐济,“除了最高级别的酋长外,对其他任何人来说,坐在庙宇的门槛上都是一种禁忌。所有人都小心谨慎地避免踩踏供奉神灵的某个地方的门槛:显贵跨过去,其他人用他们的手和膝盖爬过去。在经过酋长家的门槛时,也依照类似的形式。实际上,高贵的酋长与二级神祇之间,只有极小的差别。前者认为自己多半就是神,他的人民也常这么说,在有些时候,他还公开声称自己有神圣的权力”[16]。在西非,“常有临时的轻便栅栏拦着通往村子的路口,只开着用树苗做的一道狭窄拱门。这些树苗上编着树叶或花朵。那个不大结实的栅栏是为了阻挡恶魔,因为这些拱形的树苗上挂着物神式的护符。如果真的要打仗,就用原木挡住这条路的入口,在木头的后面要与人类的敌人而非神灵的敌人作真枪实弹的斗争。有时,固定在地上、水平地穿过这个狭窄的门槛的树苗,起着进一步守护这道便门的作用。进来的陌生人,必须小心地跨过它,不要踩了它。为了预防大灾难,有时这道门还被洒上献祭的山羊或绵羊的血”[17]。在英属东非的南迪人(the Nandi)中,没人会坐在房屋的门或门槛上,而且,如果妻子还有一个没有断奶的孩子,丈夫甚至不能碰他自己房间的门槛或其中的任何东西,他自己的床除外。[18]同样,在摩洛哥,谁都不许坐在房间的门槛上或帐篷的入口处,否则,人们相信他会得病或者会给这个房间带来厄运。米尔扎布尔的一个达罗毗荼部落科尔瓦人(the Korwas)在进出房间时,都不碰门槛。印度中央邦的主要农耕阶层库尔米人(the Kurmis)说:“谁都不该坐在房屋的门槛上,这是女财神拉什米(Lakshmi)的宝座,坐在上面就是对她的不敬。”[19]卡尔梅克人(the Kalmuks)认为,坐在门槛上是一桩罪过。[20]
在以上列举的绝大多数情况下,碰或坐在门槛上的禁令是普遍的和绝对的,非但不能,而且在任何时候或在任何情况下,谁都不许碰或坐它。只有在一个例子中,这种禁令才是暂时的和有条件的。在南迪人中,似乎只有当妻子有哺乳期的孩子时,才禁止丈夫碰自己房屋的门槛,但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禁令不限于门槛,而是扩展到房间里除了他自己的床之外的任何东西。不过,还有其他一些实例,其中的禁令分明仅指某些特殊的场合,尽管如果继续推断说,它的范围果真仅限于此而在其他场合人们可以随意使用这个门槛,未必就妥当。例如,在丹吉尔[21],当男人从麦加朝觐回来时,通常的习俗是由他的朋友们把他抬过门槛并放在他的床上。但是,由这种惯例推断说,摩洛哥的男人或女人在其他所有时间和场合都可以自由对待门槛或坐在门槛上,那就是错误的。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在摩洛哥,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坐在房屋的门槛上或帐篷的入口处。而且,在摩洛哥,出嫁的新娘要被抬过丈夫家的门槛,她的亲戚要注意,不让她碰着它。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都遵循这种习俗,即在新娘第一次进入新家时要抬着她过门槛,而且古代和现代对这种习俗都作了讨论并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在探讨其含义之前,我们可以先举几个例子。
在如今的巴勒斯坦,“新娘常常被背过门槛,她的脚不能碰它,因为人们认为这样不吉利”[22]。中国人防止新娘的脚碰到门槛的预防措施更加用心良苦。例如,客家人(the Hakkas)的新娘在来到丈夫家门前时,“男方家的一个老妇人把她扶下轿,并搀过门槛,那里放着一把浸泡在醋里的炽热的犁刀”[23]。这种习俗在中国的不同地方大概略有不同。据另一个可能适用于广东及其周边地区的叙述,新娘在新郎家的门前下轿时,“女佣人背着她,拿着一丝用炭烧的文火,火周围放着迎亲队带的鞋,作为给未来丈夫的礼物。在她的头上,由于她被背得高于炭火,另一个女佣人举着一个盘子,里面有几双筷子、一些米和槟榔子”[24]。在俄罗斯的莫尔多瓦人(the Mordvins)中,从前和现在新娘被参加婚礼的某些人抱进新郎的房间。在爪哇和巽他群岛[25]的其他岛上,新郎亲自把新娘抱进屋里。在塞拉利昂,当迎亲队快到新郎的镇上时,新娘被一个老妇人背在背上,并且盖着一块漂亮的布,“因为从这时开始,她就不能被任何男性看见了,直到成婚以后。地上铺上席子,背她的那个人的脚不能沾地,她就这样被背进如意郎君的房里”。在英属非洲中部的尼亚萨湖(Lake Nyasa)西部的一个部落阿通加人(the Atonga)中,新娘由年轻姑娘领到新郎家,他正在那里等着她。她在门槛前停下来,直到新郎给她一把锄头,她才能跨过去。她先把一只脚跨过门槛,她的丈夫给她两码布,然后,她才把第二只脚迈进屋里,站在门边,她在这里要收到珠子项链或某些等价的礼物。
在后面的这些传闻中,新娘在进入她的新房时回避门槛,有潜在的含义,并没有明确表达出来。可是,在从印度到苏格兰的雅利安各民族中,新娘在这些场合通常要避免接触门槛,无论是跨过去还是被抱过去。例如,在古代印度,有一种习惯,新娘应该首先用她的右脚迈过丈夫家的门槛,但不应站在门槛上。据说,黑塞哥维那和卡塔罗山口的莫斯塔尔的南方斯拉夫人仍遵循同样的习惯。在阿尔巴尼亚人中,当新娘一方的人到了新郎的房前时,其中的一些成员小心地越过房间的门槛,特别是放着新娘花冠的那间房子的门槛,要首先用右脚迈进去。在斯拉沃尼亚[26],新娘由男傧相抱进新郎的家中。同样,在现代希腊,新娘不能碰门槛,而是被抬过去。在古罗马,新娘进入新家时,禁止她的脚碰门槛,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被抬了过去。在西里西亚,新娘被抬过新房的门槛。同样,在阿尔特马克人(the Altmark)的乡间地区,习惯上或者过去常常让新娘坐着马车或大车到丈夫的家。她一到,新郎就把她抱进屋里,不让她的脚沾地,并把她放在壁炉旁。在法属瑞士,新娘在丈夫家的门前通常受到一位老妇人的迎接,后者要在她的头上撒三把小麦。然后新郎抱起她,帮她越过门槛,她不能用脚碰这个门槛。据说,在洛林和法国的其他一些地方,从前也实行这种把新娘抱过门槛的习俗。在威尔士,“人们认为,新娘把脚放在门槛上或者靠近它,非常不吉利。在举行完婚礼后,新娘总是小心翼翼地越过门槛,进入家中。那些被抬过去的新娘一般都是幸运的,愿意走进屋里的姑娘却留下了隐患”[27]。在苏格兰的有些地方,迟至19世纪初,当迎亲队伍来到新郎家时,“年轻的妻子就被抬过门槛或第一个门阶,以免任何妖术或魔眼[28]会攫住并伤害她”[29]。
这种把新娘抬过丈夫家门槛的习俗有什么意义呢?普鲁塔克认为,在罗马,这种仪式可能是对抢劫萨宾人[30]妇女的回忆,早期罗马人曾把她们抢来为妻。同样,有些现代作家也认为,这种仪式是古代从敌对部落抢妻习俗的遗迹或残余。然而,与这种观点相反,我们可以看到,把新娘抬过门槛的习俗,几乎不能与新娘过门槛时不许碰它的习俗分开。在后一种习俗中,并没有暗示强迫或限制,新娘出于自愿自由地进入新郎的家,只是要小心,不让自己的脚碰上门槛。据我们所知,这种习俗至少与另一种习俗同样古老,因为这是古代印度法典中的一个规定,其中根本没有提到把新娘抬过门槛。因此,我们可以推论说,在婚礼上把新娘抱进丈夫家的习俗,只是防止她的脚触到门槛的一种预防措施,因此,只是我们在人类许多民族中发现的小心回避门槛的一个特例。如果还需要进一步的论证来反对以抢妻习俗来解释这种习俗,似乎可以用孟买附近的萨尔塞特岛(Salsette)的婚俗来作为补充,在这里,新郎本人首先由他的舅舅抱进屋,然后他再把新娘抱进屋。大概没人会把将新郎抱进家解释为抢夫习俗的遗迹,所以,把新娘抱过门槛的类似情况,也不能被解释为抢妻习俗的遗迹。
不过,我们仍然要问,不愿碰触门槛的理由何在?为什么所有这些预防措施都旨在避免接触房屋的那一部分呢?或许所有这些回避的习俗都基于一种宗教的或迷信的信仰,即门槛具有某些危险并且能够影响那些踩或坐在它上面的人。民俗学的先驱之一、博学的瓦罗认为,把新娘抱过门槛的习俗,是为了防止她踩了贞洁的维斯塔[31]女神的某个圣物而犯下渎圣罪。在把这种仪式归因于宗教方面的考虑时,这位罗马的古典学者瓦罗比希腊的古典学者普鲁塔克更接近事实,后者试图从抢妻习俗或无论如何也是单纯的一个实例来推断这种仪式。当然,在罗马人看来,门槛似乎已经笼罩着高度的神圣性,因为它不仅本身对维斯塔女神来说是神圣的,而且还享有自己特有的神的优待,这是一种神圣的看门人或门槛守护者,名叫利梅提努斯,他受到基督教神父们的粗暴对待,他在生活中的谦卑地位使他受到唐突无礼的自作聪明者的嘲笑。
在另一些地方,门槛被认为是精灵出没之处,这种信仰本身可能足以说明不愿踩或坐它的理由了,因为这样的举动当然会打扰或惹怒住在那里的超自然神灵。因此,在摩洛哥,人们相信,门槛是神灵出没的地方,这种观念显然就是那个国家的新娘被抱过新房门槛的原因。在亚美尼亚,人们认为,门槛是神灵经常光顾的地方,而刚结婚的人特别容易受到邪恶的影响,所以,有一个手持利剑的男子看护着他们,男子用剑在每扇门上方的墙上都刻上一个十字架。在信奉异教的俄罗斯,据说房屋的精灵就住在门槛里。与这一传说相吻合,“在立陶宛,每当新房落成,从上几代传下来的木十字架或某些物品就被埋在门槛下面。当刚刚受洗的孩子从教堂回来时,通常要由父亲托着他在门槛上待一会儿,‘以便让家里的新成员处于家神的保护之下’。……一个人独自经过门槛时,总要在自己身上画十字,在有些地方,人们认为不应坐在门槛上。生病的孩子被认为受到魔眼的折磨,也要在其农舍的门槛上受洗,为的是在住在那里的珀那忒斯[32]的帮助下,把病赶出门外”[33]。德国人有一种迷信,禁止我们在进入新房时踏门槛,因为这样做“会损害受苦的灵魂”。[34]冰岛人的一种信仰是,坐在庭院门槛上的人,将受到幽灵的袭击。
有时,尽管不是经常,人们可能相信光顾门槛的精灵就是亡灵。一旦人们习惯于把死者或死者的一部分埋在房屋的门口,这种想法自然就会产生。例如,在东非的瓦塔维塔人中,“有子嗣的男人通常被埋在他们仍然健在的年龄最大的妻子的小屋门下,她的职责就是看着不要让四处闲逛的鬣狗侵犯他的遗体。但是,穆因加里(the Muinjari)宗族和恩迪吉里(the Ndighiri)宗族喜欢把他们的墓地设在妻子的小屋里,妇女被埋在她们自己屋子的门边。如果是没有儿女送葬的那些人,就在离一排排小屋有点远的地方挖坑或沟,把他们扔进去。即使捕食的野兽把尸体刨出来吃掉,也没人管”[35]。在俄罗斯,农民们把死产的孩子埋在门槛下面,因此,人们认为,婴儿的亡灵就在那里出没。同样,在印度中央邦的比拉斯布尔地区,“死产儿或者在Chhatti(第六天,受洗日)之前夭折的孩子,不会埋在屋外,而是放在陶制容器(a gharā)里,埋在门口或家中的院子里。有人说,这样做是为了妈妈能再生一个孩子”[36]。所以,在旁遮普的希萨尔地区,“比什诺人(Bishnois)把夭折的婴儿埋在门槛下面,相信这将使其亡灵返回母亲体内。坎格拉人(the Kangra)地区也很流行这种习俗,这里的尸体被埋在后门前面”。我们读到,在整个印度北部,“孩子死了,通常就埋在家里的门槛下,人们相信,由于父母每天踩在他的坟墓上,他的灵魂将在这个家里再生”[37]。对投胎转世的类似信仰,可以解释非洲中部共同具有的一种习俗,即把胎衣埋在小屋的门口或者实际上就埋在门槛下面,因为许多人认为胎衣是个人的存在物,是在很短的时间间隔里随这个婴儿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孪生兄弟或姐妹。母亲显然希望,把孩子或胎衣埋在门槛下面,她从上面越过时,孩子或他的孪生兄弟姐妹的亡灵就会进入她的子宫并得以再生。
很奇怪,在英国的某些地区,直到现代还用类似的方法消除母牛身上出现的类似灾难,尽管这种方法究竟如何生效,它的实行者或提出者可能也不甚了然。在约克郡的克里夫兰地区,“据说是一个事实,而且绝非没有理由或与经验相冲突,即如果一头母牛在牛棚里不幸早产了牛犊——用当地的说法叫‘掏牛犊’——在同一间屋里的其他母牛就非常可能或非常容易像它那样早产,这对主人当然是严重的损失。旧世界[38]对这种偶发事件的预防措施或民俗办法是,把发生倒霉事件的那个牛棚的门槛取掉,在那里挖一个深坑,实际上要深得足以埋进那头流产的牛犊,让它像死时那样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然后盖起来,恢复原样”[39]。当阿特金森博士问起这种古怪的习俗是否继续实行时,有一个机灵的约克郡人回答说:“噢,有许多人还在这么做。我老爹就做过,但那是许多年以前了,它现在大概已经不管用了,我必须再做。”[40]显然,他认为,没有理由认为那头被埋的牛犊的有利影响会永远持续下去,必须通过新的埋葬来强化它。同样,剑桥附近的一个大型农场的经营者几年前写道:“有一位饲养员(萨福克郡人)最近告诉我,母牛发生流行性流产时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早产的牛犊埋在牛群每天经过的门口。”[41]英国的一位古典学者在一百多年前也记载了同样的方法:“把早产或流产的牛犊埋在牛经常路过的公路下面,将有力地阻止这种不幸在母牛身上发生。萨福克郡普遍实行这种办法。”[42]大概这种古老的信仰认为,被埋牛犊的亡灵会进入从它的身体上路过的某头母牛的身体中,并由此获得再生,但这样一种明显类似于施魔法的观念,几乎不可能在英国残存到现代。
因此,在大众的想象中,门槛萦绕魔力的部分原因是把死婴或死动物埋在门口这种古代习俗。然而,这种习俗并不能完全解释这种迷信,因为如我们所见,这种迷信既依附于帐篷的门槛,也依附于房屋的门槛,而且据我所知,没有证据或可能表明,存在着把死者埋在帐篷门口的习俗。在摩洛哥,人们认为,光顾门槛的并非亡灵,而是精灵。
无论人们强调的神灵存在物有什么样的确切性质,下面这种习俗都显示了门槛的神圣性,即在门槛上把献祭动物杀掉,强迫进屋的人跨过流动的血液。通常,在新娘即将第一次进丈夫的家时,举行这样的献祭。例如,在俾路支的布拉灰人(the Brahuis)中,“他们如果是有钱人,就会把新娘放在骆驼背上的kajāva或担架上驮到她的新家,新郎骑着一匹马。如果没钱,他们就必须徒步跋涉。一旦他们到了新郎家,就要在门槛上杀一只绵羊,新娘要踩在那里洒的血上,这样,她的一只鞋跟就在上面留下了印记。有些血被收集在一只杯子里,里面放进一束青草,当新娘迈过门槛时,新郎的母亲要把血抹在她的前额上”[43]。所以,在叙利亚的梅哈德巴人(Mehardeh)的婚礼上,他们在房门外献祭一只绵羊,新娘跨过还在流动的动物血液。希腊人和新教徒(Protestants)显然也遵循这种习俗。同样,“在埃及,当新娘进入新郎的家时,科普特人(the Copts)马上就杀掉一只绵羊,她必须在门口跨过在门槛上流淌的血”[44]。尼日尔河上游的班巴拉人(the Bambaras)给死者的祭品一般都放在房屋的门槛上,血被注入门口两边的墙内。负责在播种仪式上把谷种从家里拿到地里的那个孩子也正是在门槛上迎接祖先的幽灵的。这些习俗似乎表明,在班巴拉人看来,亡灵主要住在老房子的门槛里。
如果人们相信门槛受到神灵的光顾,这些神灵在重要的时节必须得到进出这个房屋的人们的抚慰,那么,所有这些五花八门的习俗就是可以理解的了。同样的信仰也可以解释,在如此多的地方人们在某些情况下为什么要小心地避免触及门槛,以及为什么在某些地方这种避免要由为此而守护在门口的门卫来强制执行。这样的门卫,也就是耶路撒冷的神庙里的门槛守护者,尽管在《旧约》中没有提及他们掌管的职责。
[1]《耶利米书》,第35章第4节,第52章第24节;《列王纪下》,第12章第9节,第22章第4节,第23章第4节,第25章第18节。所有这些段落,英文的钦定版和修订版都错误地用“门”代替了“门槛”。——原注
[2]《西番雅书》第1章第9段。修订版把on the threshold(在门槛上)这个短语误译为over the threshold(跳过门槛),钦定版译对了。英文版修订者们和考奇(E.Kautsch)在其《圣经》德译本(弗赖堡和莱比锡,1894)中都歪曲了介词(上面)的本意,这种做法显然是为了与《撒母耳记上》第5节取得一致。——原注
[3]孔德尔(C.R.Conder,1848—1910),英国陆军上校,著有《〈圣经〉与东方》(1896)、《人之兴起》(1908)、《耶路撒冷城》(1909)等多种著作。——译注
[4]孔德尔(C.R.Conder):《赫斯与摩押》(Heth and Moab),1883年,第293页以下。——译注
[5]孔德尔(C.R.Conder):《巴勒斯坦的宿营工作》(Tent WorkinPalestine),1885年,第306页。——译注
[6]马可·波罗(Marco Polo,1254—1324),意大利旅行家,曾在中国为元世祖忽必烈效劳达17年(1275—1292),著有《马可·波罗行纪》,又名《东方见闻录》。——译注
[7]即当时的元大都。——译注
[8]《马可·波罗的书》(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亨利·尤尔上校(Colonel Henry Yule)译,第1卷,1875年,第336页。——译注
[9]和德理(Odoric),意大利方济各会修士,1318年离开欧洲,辗转来到北京,在此逗留三年,1330年回到意大利。——译注
[10]参见亨利·尤尔上校(Colonel Henry Yule):《契丹与前往之路》(Cathay and the Way thither),第1卷,1866年,第132页。——译注
[11]罗伯鲁(de Rubruquis,约1220—1293),法国方济各会会士,1252年奉命出使蒙古。——译注
[12]参见《罗伯鲁游记》(Travels ofWilliams de Rubruquis),见《约翰·平克顿航海志和游记总集》(John Pinkerton's General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第7卷,1808—1814年,第65—67页。——译注
[13]德赫伯洛特(B.D'Herbelot):《东方学目录》(Bibliotheque Orientale),第1卷,1777年,第306页。——译注
[14]伊斯法罕(Ispahan,或写作Isfahan),伊朗中西部城市,古都,古代“丝绸之路”的南路要站,建城历史达2500年。——译注
[15]彼得罗·德拉瓦列(Pietro della Valle):《波斯游记》(Travels in Persia),见《约翰·平克顿航海志和游记总集》(John Pinkerton's General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第9卷,第26页,第31页。——译注
[16]托马斯·威廉斯(Thomas Williams):《斐济和斐济人》(Fiji and the Fijians),第1卷,1860年,第233页。——译注
[17]纳索(R H Nassau):《西非的拜物教》(Fetichism in West Africa),1904年,第93页。——译注
[18]参见霍利斯(A.C.Hollis):《南迪人》(The Nandi),1909年,第17页,第66页。——译注
[19]拉塞尔(R.V.Russell):《印度中央邦的部落与种姓》(Tribes and Castes of the Central Provinces of India),第4卷,1916年,第89页。——译注
[20]参见本雅明·贝格曼(Benjamin Bergmann):《在卡尔梅克人中的游历》(Nomadische Streifereisen unter den Kalmüken),第2卷,1804年,第264页。——译注
[21]丹吉尔(Tangier),摩洛哥北部港口城市。——译注
[22]威尔逊(C.T.Wilson):《圣地的农村生活》(Peasant Life in the Holy Land),1906年,第114页。——译注
[23]参见《客家人婚俗》(Hakka Marriage Customs),见《中国评论》(China Review),第8卷,1879—1880年,第320页。——译注
[24]格雷(J.H.Gray):《中国》(China),第1卷,1878年,第205页。——译注
[25]巽他群岛(the Sunda Islands),马来群岛的主要部分。——译注
[26]斯拉沃尼亚(Slavonia),南斯拉夫北部的一个地区。——译注
[27]玛丽·特里维廉(Marie Trevelyan):《威尔士的民间传说和民间故事》(Folk-lore and Folkstories of Wales),1909年,第273页。——译注
[28]魔眼(ill e'e,后来作the evil eye),或译“毒眼”,即相信某人的一瞥或一看会使被看人致死、受伤或招致不幸的一种迷信。——译注
[29]詹姆斯·内皮尔(James Napier):《本世纪苏格兰西部的民俗或迷信》(FolkLore,or Superstitious Beliefs in the West of Scotland within This Century),1879年,第51页。——译注
[30]萨宾人(Sabine),古代意大利中部的一个民族,公元前3世纪被罗马征服。——译注(https://www.daowen.com)
[31]维斯塔(Vesta),希腊人称为赫斯提亚,是古罗马的灶神和火神。——译注
[32]珀那忒斯(the Penates),罗马神话中的家神之一,储藏室的守护神,与维斯塔同受拉丁语系各民族的崇奉。——译注
[33]罗尔斯顿(W.R.S.Ralston):《俄罗斯人的歌》(Songs of the Russian People),1872年,第136页以下。——译注
[34]参见阿道夫·武特克(AdolfWuttke):《德国民间迷信》(Der deutsche Volksaberglaube),1869年,第372页。——译注
[35]克劳德·霍利斯(Claud Hollis):《东非瓦塔维塔人的历史和习俗札记》(Notes on the History and Customs of the People of Wataveta,East Africa),见《非洲协会杂志》(Journal of the African Society),第1卷,1901年,第121页。——译注
[36]戈登(E.M.Gordon):《印度民间故事》(Indian Folk-tales),1908年,第49页。——译注
[37]克鲁克(W.Crooke):《印度北部的土著》(Natives ofNorthern India),1907年,第202页。——译注
[38]旧世界(the old-world),即东半球,主要指欧洲。——译注
[39]阿特金森牧师(Rev.J.C.Atkinson):《在荒野教区的四十年》(Forty Years in a Moorland Parish),1891年,第62页。——译注
[40]阿特金森牧师(Rev.J.C.Atkinson):《在荒野教区的四十年》(Forty Years in a Moorland Parish),1891年,第62页以下。——译注
[41]《民俗学》(Folk-lore),第16卷,1905年,第337页。——译注
[42]弗朗西斯·格罗斯(Francis Grose):《外地词语汇编》(A Provincial Glossary),1811年,第288页。——译注
[43]德尼斯·布雷(Denys Bray):《一个布拉灰人的生活史》(The Life-History of a Brahui),1913年,第76页。——译注
[44]伯克哈特(J.L.Burckhardt):《关于贝都因人和瓦哈比人的札记》(Notes on the Bodouins and Wahabys),第1卷,1830年,第265页注释。——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