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矛盾
人们总是要求哲学家提供一种道德体系,它不仅包含着各种原理和结论,而且还可以利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和坚实可靠的效果来解决所有的道德两难。通常说来,哲学家满足了人们的这种期望。即使他们无法确立一种实践的体系和非常完善的诡辩论,他们也从他们的理论观点中推导出服从权威的必要性。一般而言,他们能够提出各种逻辑前提和观点以及证据,用来佐证已经被公众实践表示认可的一整套价值。伊壁鸠鲁(Epikur)说过:“神的荣耀总是通过你们传统的本土宗教而得到的。”〔23〕黑格尔也曾回应过这种说法。任何对自己的信仰犹豫不决的人,即使他能够更有力地把他的信仰融入到普遍原理之中,也会受到人们的质疑。如果思想并没有停留在单纯确认支配规则的层面上,那么,它就必然会比那些仅仅论证了既定事物的思想显得更有普遍性和权威性。倘若你认为现存的统治权力是非正义的,难道你想要用一种混乱的局面来替代权力吗?如果你想对单调乏味、一成不变的生活和进步进行批判,难道你想像中世纪那样,让我们晚上熬油秉烛,让我们的城市狼藉遍地吗?如果你不喜欢屠宰场,难道社会从今往后就要以吃生菜为生吗?不管这看起来有多么荒唐,我们的耳边还是会经常听到对这些问题的肯定回答。政治无政府主义、对现有艺术形式的文化反叛、激进的素食主义以及各种各样离经叛道的宗派和党派,都拥有一定数量的公众拥趸。当然,学说必须具有一般性、自明性、普遍性和必然性。要想打破“非此即彼”的原则,克服没有理论也可以有抽象原则和绝对有效性的误解,似乎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以下便是两个年轻人的讨论:
A:你不想当一名医生吗?
B:医生这个职业经常与死人打交道,这样会使他们变得更冷酷无情。此外,随着社会的不断制度化,对患者来说,医生还代表着权力机关及其等级秩序。他经常体现为控制生命和死亡的人。还可以成为大公司对抗消费者的代言人。如果它仅仅涉及到了销售汽车的话,那么问题还不算大,不过,如果它涉及到了生命财产,或者是消费者损害了个别人的话,那么我就不大愿意介入这种情况了。家庭医生这门职业也许不太会有危险,不过,今天这门职业已经萧条了。
A: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根本就不应该有医生,或者说让以前的江湖郎中重新回来就行了?
B: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害怕自己当医生,尤其是负责整个大医院的门诊医师。不过,我也觉得有了医生和医院,总比把病人扔在那儿等死要好。我也不想当一名公诉人,因为我觉得抢劫犯和杀人犯的存在,要比把他们投入监狱的一套制度体系恶劣得多。法律终归是合理的。我可不是要反对理性,我只是希望把理性的形式搞得明确一些。
A:我根本不同意你的说法。你本人就是医生和法官的受益者。所以你也有他们的罪过。即使你不想参加这份工作,也总会有人替你去做。你自身的存在也已经设定了你想要逃避的原则。(https://www.daowen.com)
B: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是矛盾总是必然的。只要社会是客观构成的,就存在着矛盾。今天,分工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恐怖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产生,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如果这种恐怖扩散开来,而且只有一小部分人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精神病院和监狱里也许就会变得更人道了,法院最终也有可能没有必要存在下去了。不过,这也不是我想当作家的理由。我们只是希望让我自己把我们今天所有人所陷入的恐怖状态解释得更清楚些罢了。
A:不过,如果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样,谁也不想弄脏自己的手,那么就不再会有法官和医生了,这个世界也将会变得比今天还要可怕。
B:我还没有考虑清楚;如果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想,我倒是希望邪恶本身也像对付它的手段一样,可以统统消灭干净。人类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呢。当然,我既不代表整个人类,我的思想也不能代表每个人的思想。我的所有行动都应该遵照普遍的公理去做,难道这一道德准则要受到怀疑吗?它忽视了历史教训了吗?为什么我不想当一名医生,是因为本来就不应该有医生吗?实际上,有很多人既有当一名好医生的能力,也有这样的机会。如果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今天职业上的道德局限,那么,我会非常钦佩他们。也许,他们甚至在极力避免我向你说的那种邪恶,或者说,他们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瞧不起自己的职业技能和道德,反而使邪恶得到了扩张。根据我所想象的个人经验,我理解自身处境的时候所产生的恐惧和意志,似乎可以证明我拥有了医生的职业,即使我没有为任何人提供直接的帮助。
A:不过,如果你知道,你通过医学研究,可以挽救一个爱戴你的人的生命,那么,你会不会进行这项研究呢?特别是当你知道,如果得不到你的帮助,这个人就会死掉的时候。
B:也许吧,不过你也应该承认,你总是喜欢在争论要达成最终结论的时候,举出这样的荒唐例子来,而我却总是显得很没有经验,顽固执拗而又充满矛盾,始终停留在常识的范围里。
这样的讨论总是在某些人那里经常重复着,这些人既不想放弃自己的思考权利,又不想直接卷入到很实际的事务中去。他们似乎也总会发现反面的逻辑和合理性。如果你反对活体解剖,那么,你就不能再呼吸了,因为一个芽孢杆菌就会要了你的命。逻辑总是为进步和反动服务的,或者在根本上是为现实服务的。然而,在这个完全为现实服务的教育时代里,这样的讨论却越来越少了,如果有点儿神经质的B不想变得很健康的话,他就该需要一些超人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