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图像
不对“数字图像”进行一些讨论的话,媒介研究对图像的讨论就不算完整。有些学者认为,经计算机处理后的图像给图像的本质带来剧烈变化,它改变了图像作为人类经验对象的根本特点。其中有一脉认为,数字图像(跟传统的以化学为基础的照片相比)已经丧失了与“真实”之间随意性的、具有索引特点的联系,其外表不受约束,只听命于意志的操控。当然,对手工制造的图像而言,这种可能性总是有的,这些图像常常表征着那些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想到数字一词与手指相连,强调操控,而操控这个术语含有人的双手这一意象,这一点比较有趣。)如果我们将问题仅仅局限于摄影史,则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前电影事件和暗房过程向来都是受操控的,即使它没有Photoshop提供的程序那么轻松、迅速。然而,数字图像,如阿布格莱布监狱的酷刑照片,似乎还是维持了其可信度。总的来说,我们可以说,至于照片与“真实”之间的联系,这几乎完全取决于我们究竟如何定义与真实相关的概念,取决于与照片相伴的情况,比如说,何人何时拍下了照片。拍照片用不着法庭上的那种“忠实”:必须要用辅助证言和人证来保证其可信度。任何媒体图像头顶上那不证自明的光环,其感官存在,或其“第一性”(回顾一下皮尔斯的术语),都能让图像轻易获取人们的信赖。它们有可能被视为忠于真实,或者(恰好正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成为受人怀疑的对象。如果说数字化已经给图像的本质带来变化,那么,图像“在世界上得以存在”的条件已被改变,人们到被改变了的地方去寻找图像的本质,这才是一种更为妥当的方法,比如说,去寻找已被改变了的图像生产和流通的条件、成指数增长的图像的数目、图像传播的快速程度,尤其是网络图像传播的快速程度。
关于新兴的数字图像另外还有一个更加偏激的观点,它认为数字媒介使“传统意义上的”图像变得过时。从原则上来讲,作为纯粹数字信息被记录下来的图像相当不受人的身体和感官的控制。模拟代码能代表差异无限的印象及外观,而数字图像不再依赖它,由机器来读取(并且写定)的语言代替了图像的感官“第一性”。陈旧的感官图像体制被削减成了表面现象或弗里德里希·基特勒所说的“只不过是洗了下眼睛的骗局”,真正要紧的是二进制中的0和1。一种带有黑暗的反乌托邦景象的“后人类”秩序常常与这个观点相伴而生,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创造出来的,而通过人的形象,上帝被重新塑造,那么,随着世俗人文主义的来临,人工智能及“思维机器”的发明就会标志着人类及图像的终结,这样说也不无道理。在后人文主义的想象中,机器人和赛博格(生物与机械的杂合体)被假定为在我们这个时代突然出现的一种生命形式。“男人”与“女人”已经成了过时的分类(刻板定型的图像类别),人们希望这种分类能被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男男女女所取代。
将数字图像跟传统一刀两段的这种假设并不是没有受到挑战。后人类数字时代最鲜活的图像继续存在于未来世界中,存在于科幻电影及小说中(两个都是传统体裁)。〔9〕“数字基础设施”在模拟经验的“骗局”的遮蔽之下隐而不显,它仍然还是技术人员而非普通用户的领域,技术人员处理数字图像的方式与他们处理模拟图像的方式没什么不同(只是复制、传播得更快些)。有时候人们说,数字化在观看者与图像之间引入了一种互动元素,而这一点传统图像则做不到:人们能一个接一个地“点”热点数字图像,或者改变图像外观,或者打开文本解释,甚至(如莱夫·马诺维奇[Lev Manovich]的“图像界面”和“图像工具”概念所说)将图像视为控制面板,用来操控信息。但是,至少从柏拉图的洞穴或狂欢节的发明开始,互动、沉浸一直就是图像文化的特点。至于说模拟图像过时了,我们不可能不注意这一点,在《黑客帝国》中,当一组字母数字密码被破解,数字矩阵深藏的真实被揭穿时,这些数字结集成了模拟的人形,而它就是矩阵的“代理人”。这个数字图像背后的一切计算、推演归根结底成了布莱恩·马苏米(Brian Massumi)所说的“模拟的优越性”。如果0和1组成的图像不能让人类感觉中枢所熟悉的传统习惯变得更美的话,那么,数字革命就不可能走得远。
这不是说,一说到图像就太阳底下无新事。不论这个新事是什么,把数字图像与之前的一切图像截然分开的二元论历史都不可能充分地描述这件新事。其一,数字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模糊含混的。纳尔逊·古德曼(Nelson Goodman)认为,把代码变成数字(digital)的不是数目(number),而是对数目有限的字母或元素的运用,而且这些字母或元素之间的区别是清晰的。按照这个定义,字母表就是数字。马赛克瓷砖跟报纸图像中的班戴点一样,都可以进入数字媒介的行列。但如果数字化仅仅被局限于数字的使用,尤其是成了计算机处理基础的二进制系统,那么人们就可以看清当代数字图像的某些特别之处。马克·汉森的观点跟马诺维奇相反,马克·汉森认为:
图像不是仅仅为用户提供控制当代物质文化中“信息风景”的工具这么简单……而是“图像”本身已经成为一个过程,它甚至已经不可化约地与身体活动紧密相连。具体而言,图像不寻找通过一种优势技术形式(包括计算机界面)使自身得到具体体现。人的身体与各种有助于人们理解信息的设施相连,图像如今把身体赋予信息以形式或预告信息这个过程区分开来。我们必须接受这一点。总而言之,对图像的理解不能仅仅局限于表面形象这一层面。由于要通过具身化经验,信息才能被人理解,因此对图像的理解要扩大到全部理解过程。这就是我所说的数字图像。(Hansen,2004:10)
这段话中所说的我都赞同,除了谓语的时态。我建议改为,图像向来与身体活动紧密相连,只是那种相连关系如今由于二进制数字图像的来临变得更加明显了。正如摄影揭示了不为人所见或被人忽视的视觉现实,用沃尔特·本雅明的话来说是一种“视觉无意识”,正如电影带来了一种新的分析手段和一种人类视觉经验的历史变革,数字图像可能会打开认知世界的另一个层面,我们将会认识到,那个层面一直就在那里。我们知道,最古老的图像向来参与了跟“身体活动紧密相关……的过程”,而且图像总是赋予了信息以形式。但多亏数字图像的发明,现在我们能以新的方式来理解图像。我们这种情形可能跟阿尔伯蒂(Alberti)的情形非常相似,他认为艺术家已经知道如何表征深度,如何运用缩短法,以及其他与透视法对等的东西,但他的论文《绘画论》让人们能以新的方式利用这些实践:可以进行系统化研究,可以进行数学分析,可以进行超越前人所见的推导。
的确,新技术媒介显然能为图像的生产、流通及消费带来新的可能性,更不用说图像高质量的外形。正如马歇尔·麦克卢汉所言,在未来新媒介的实验中,艺术家们总是走在前沿。早先诸如摄影、电影这些媒介革新被人们普遍视为与艺术表达天生不合,如今却稳稳当当地位居经典,成了最重要的艺术媒介。但媒介革新也受到其他因素的驱动,如科学技术研究、利益驱动,另外还有诸如战争之类的紧急状况。如果保罗·维里利奥和弗里德里希·基特勒之类的研究者所说的没错的话,人们想到立体音响,就该想到为了能让轰炸机飞行员在雾中“盲飞”而发展起来的导航设备;想到电影,就该想到它是从机关枪演变而来;想到互联网,就该想到它源于军事通信。然而,人们也必须认识到,这些发明的行进轨迹具有保守主义特点,它们大都倾向于回归感官“第一性”,回归模拟经验。轰炸机飞行员的立体声耳机找到了它们的文化使命:用来调节真实的声音空间图像——音乐厅中交响乐的声音。机关枪的连续射击成了连续拍摄,这些连续拍摄组成了一个运动中的人体的“运动图像”(或一个静止不动的身体的“时间图像”,如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的经典电影作品《堤坝》中静止的图像所讲述的故事)。互联网成了一个元媒介,它包括了邮政系统、电视、计算机编程、电话、报纸、杂志、告示、广告、银行、娱乐八卦。图像继续从这些新媒介中出现并得到传播。图像转移、演变如此之快,其全部内容恐怕任何档案都装不下。
要使图像、感官第一性、相似性、模拟代码这些东西过时,恐怕任何新技术都不可能做得到。正是因为这些坚韧的品质,图像才保持了自己神秘莫测的特点。这个特点从一开始就让图像成为既让人着迷,又令人不安的东西。图像有什么含义?图像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图像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这些问题我们还会永远问下去。
参考文献及建议阅读书目
Benjamin,Walter.2002.“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Its Technical Reproducibility.”In Walter Benjamin:Selected Writings,Vol.3,1935—1938,ed.Howard Eiland and Michael W.Jennings,101-33.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Berkeley,George.1709.An Essay towards a New Theory of Vision.London.
Bland,Kalman.2000.The Artless Jew:Medieval and Modern Affirmations and Denials of the Visual.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Boehm,Gottfried,and W.J.T.Mitchell.2009.“Pictorial versus Iconic Turn:Two Letters.”In The Pictorial Turn,ed.Neal Curtis.London:Routledge.
Goodman,Nelson.1976.Languages of Art.Indianapolis:Hackett.
Hansen,Mark.2004.New Philosophy for New Media.Cambridge,MA:MIT Press.
Kittler,Friedreich.1999.Gramophone,Film,Typewriter.Stanford,C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https://www.daowen.com)
McLuhan,Marshall.1964.Understanding Media.New York:McGraw-Hill.
Manovich,Lev.2002.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Cambridge,MA:MIT Press.
Mirzoeff,Nicholas.2000.An Introduction to Visual Culture.London:Routledge.
Mitchell,W.J.T.1994.Picture Theor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Mitchell,William J.1992.The Reconfigured Eye.Cambridge,MA:MIT Press.
Peirce,C.S.1931-58.“The Icon,Index,and Symbol.”In Collected Works,Vol.2,ed.Charles Hartshorne and Paul Weiss.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Wittgenstein,Ludwig.1953.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New York:Macmillan.
〔1〕关于犹太文化中图像所起的作用,参见Bland(2000)。
〔2〕参见Boehm and Mitchell(2009),Mirzoeff(2000)。
〔3〕皮尔斯所说的偶像(icon)不可与我们所说的“文化偶像”混淆。“文化偶像”(宗教偶像、偶像、男权象征)具有特殊的重要性。而皮尔斯意义上的偶像仅仅是一种表示相似性的符号。
〔4〕相似性是表征的基础,对此观点最持久的批评参见Nelson Goodman,The Language of Art。
〔5〕Wittgenstein,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6〕Henry Ⅳ,Part Ⅰ,序言。
〔7〕参见Jay David Boulter and Richard Grusin,Remediation:Understanding New Media(Cambridge,MA:MIT Press,2000)。
〔8〕我对感官模式的讨论仅限于被黑格尔称为“理论感官”的眼睛和耳朵。更为全面的分析可能会表明,恰当的分类不仅包括眼睛和耳朵,还包括将眼睛与双手、耳朵与嘴巴联系了起来的视觉和听觉方面的动力。而且还有一点,景象本身是由视觉和触觉共同协作构成的。如果我们的感官动力系统没有学会通过运动和触摸的方式,为我们在这个世界导航,那么我们就会什么都看不见。参见我的论文“There Are No Visual Media,”in Media Art Histories,ed.Oliver Grau(Cambridge,MA:MIT Press,2007),395-406。
〔9〕同样,围绕着沉浸式3D图像这一新鲜事物产生的夸张修辞——“虚拟现实”——似乎已经退烧,或已成了以各种特效方式实现影视再调节这一命题中的寻常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