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记忆生态:联合背景的时代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人工记忆生态:联合背景的时代

跟模拟定位和数字定位不同,文字合成中有一个预设:文本的接受者是能识文断字的文化人。有文化的读者本身就是一个设备,读者被“装备起来”,能够读懂一个文字记录的内容。假定一个有文化的读者已经长年累月地把时间花在让自己的记忆功能工具化、自动化、机器化上面,她会为了自己而对自己进行改造,把自己改造成一个阅读的工具。

然而,由于模拟技术和数字技术的出现,编码、解码功能被分配给了机器。“读”录像带的是录像机,“读”文件的是计算机。然而,这里重要的不是对记忆的工具化,这个早有大量先例,而是与最初的工具性的断裂。这种断裂从本质上改变了记忆,因为随着模拟技术和数字技术的发展,发送者和接受者不再碰巧就是编码者、解码者。这种改变显然给阅读造成了后果,也就是说,给阅读记忆和书写记忆都带来了改变:当记忆被进行模拟化或数字化处理,观点与观点之间的关系,发送者与接受者之间的关系,都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改变。这两极与网络中发现的两个极端相呼应:一边是工业生产者,另一边是消费者。

如果人们能从不断流动的信息中培植出真正的记忆消费主义,一是因为人们将阅读与书写的技能委派给了机器,二是因为人们将记忆转换成了商品。如果没有前者,也就没有后者。工业人工记忆的组织方式导致了知识的丧失:它的运作是通过消灭(至少貌似要消灭)一切天然记忆的机会。没有天然记忆的人工记忆环境是一种断裂的环境:它在工业上组织混乱、与社会脱节、不具象征意义。工业人工记忆将工业分工中的规章制度整个强加到象征生活上。对象征领域的工业化造成了这样一种情形:社会被分裂成象征符号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结果造成了象征本身的毁灭。

从结构上来讲,象征记忆环境是一种联合环境。它允许建立个性、表达个性。在对话中(这恰好是语言的生命),接受者(听且听见的人,语言中注定了该有的人)之所以是接受者,完全是因为她能坐到发送者(能说出别人未说过的话)的位置上。简言之,你听不见语言,除非你能说那种语言,并且是以一种绝对独特的方式说出那种语言。从这个方面来看,语言从本质上来讲具有对话性特点——作为象征交换的言语构成了一个循环:人们接受了一个以语言形式构成的象征话语,然后把所接受的东西变成另外的语言形式,再向其他的接受者讲述。在讲述的过程中,个体化过程产生,因此人们也参与了语言的转变过程。

心理个体化和集体个体化要求语言环境要永远有对话,也就是说,每个人在其形成过程中都要参与对话。说话者通过自己的宣言使她自己个体化(她改变自己,成其所是),但这些宣言同时也对语言的改变做出贡献,说话者正是在这个语言环境中发表自己的宣言,这些宣言完全符合说话人的个体化的程度。说话人在心理上的个体化同时也是一种集体的个体化,它构成了说话人共有的语言,而说话人也在说中建构了自我。

语言的生命存在于对话之中,而视听大众媒介所熔断、消灭的,正是对话。心理存在和群体都身处宏观环境,人们在社会环境里实现心理存在的个体化,在群体中实现交流和改变,前提是他们必须能参与到社会环境和群体中去。环境的个体化要通过处于环境中的人的个体化才能实现,反之亦然。一般来讲,服务行业(媒介是其主要部分)剥夺了心理个体参与集体个体化的所有机会。由于服务行业根植于通过工业人工记忆的方式熔断用户的知识,因此服务行业有效抑制了个人生活环境的发展。

但是到了20世纪晚期,互联网已经深刻改变了这种情形。如今由于已经融入了一种数字化环境,视听记忆可以通过互动技术被生产出来,不再把对立身份强加给生产者/消费者。这就是为什么互联网时代是一个人工记忆的时代,它把自己构建成一个联合技术环境。断裂环境的时代将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功能分开,剥夺了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知识,结果剥夺了他们通过改变世界而参与对这个世界的社会化这一过程。联合技术环境标志着断裂环境这一时代的终结,逃离了那个时代。

吉尔伯特·西蒙栋(1989)在他分析潮汐发电厂的著作中讲到了联合技术环境:作为技术环境的发电厂被称为“联合”技术环境,这是因为它的技术物体从结构和功能上将构成这个环境的能量及自然元素联系了起来,以至于自然变成了技术系统中的一个功能。甘巴尔(Guimbal)汽轮机也是如此。它赋予了海水(自然元素)三重技术功能:提供能量、冷却汽轮机的结构、促进不同水位时的防水。〔36〕

数字网络化的人工记忆时代开启了工业人工记忆环境,在此环境中,地理中的人文要素与成为技术环境相关。有了互联网,才能有一种典型的参与型经济,它重视免费软件及合作技术,是一种联合人工记忆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接受者被放到了发送者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来讲,联合人工记忆环境构成了一个新的语法化阶段,这个阶段允许我们去想象一种新型记忆经济,它支持的工业模式不再以分裂或去个体化为背景。工业人工记忆如今已当仁不让地是当代社会的心脏。由于有交流功能,日常用品与媒介的联系越来越紧密,这一点非常明显。iPod、智能手机、GPS导航,以及其他许多设施运用了微技术及纳米技术,所有这些都是人工记忆物品。

模拟方式的大众媒介给出了一个工业化日程表,其时间表及项目列表同时也是要点,它能通过对新闻及人口进行分层,指引我们在图像世界里前行。播客、自媒体,以及生产者/消费者之间的对立的消除将媒体分众化,构成了一个新的记忆时代,记忆再度变得可超越个体。〔37〕将人工记忆从其工业功能中解放出来,这成了这个新时代的催化剂。因为如果是断裂造成了超个体化(transindividuation)的熔断,那么数字网络的联合人工记忆标志着一个关键性的决裂:只要是合作的、参与的,它们就能重新接通超个体化所必需的电路。我想说,这种变革要求改变工业模式,要求新的人工记忆和天然记忆经济,这种新型经济强调人工记忆和天然记忆两者之间根本上的互补性。具有合作特点的数字技术能够为个体化服务,但只有当人工记忆的工业政治在其实施过程中是在为新的天然记忆时代服务时,情况才会如此。让我们将这个新时代构想成一种联合人工记忆的生态环境吧。

参考文献及建议阅读书目

Auroux,Sylvain.1992.La révolution technologique de la grammatisation.Liege:Mardaga.

Derrida,Jacques.1981.“Plato's Pharmacy”[La pharmacie de Platon].In Dissemination,trans.Barbara Johnson,61-171.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Foucault,Michel.1997.“Self Writing”[Lécriture de soi].In Ethics:Subjectivity and Truth,ed.Paul Rabinow.New York:New Press.

Husserl,Edmund.1970.“The Origin of Geometry.”In Crisis of the European Sciences and Transcendental Phenomenology,trans.David Carr.Evan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1.On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Internal Time,trans.J.Brough.Dordrecht:Kluwer Academic.

Leroi-Gourhan,André.1993.Gesture and Speech[Le geste et la parolel.Trans.Anna Bostock Berger.Cambridge,MA:MIT Press.

Plato.2003.Phaedrus.Trans.Christopher Rowe.New York:Penguin.

Simondon,Gilbert.1989.Du mode d'existence des objets techniques.Paris:Aubier.

——.2007.L'individuation psychique et collective.Paris:Flammarion.

〔1〕G.W.F.Hegel,The Encyclopaedia Logic,trans.T.F.Geraets,W.A.Suchting,and H.S.Harris(Indianapolis:Hackett,1991).

〔2〕Gunther Anders,L'obsolescence de l'homme(Paris:Encyclopédie des nuisances,2002).

〔3〕根据吉尔伯特·西蒙栋(Gilbert Simondon)对马克思的解读,我们将自己的技能让渡给机器,这使得我们每个人,不仅仅是工人阶级,都变成了无产阶级。(作者注)

〔4〕Jacques Derrida,Of Grarnmatology,trans.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8).

〔5〕Jacques Derrida,Writing and Difference,trans.Alan Bass(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6〕斯蒂格勒对“可重新激发”这个术语的运用间接指向了胡塞尔对人工记忆的阐述。在胡塞尔(1970)看来,未来的几何学家“可重新激发”传统几何学,仅仅因为传统几何学已经被写下来了。(作者注)

〔7〕Derrida,Of Grammatology,84.

〔8〕西蒙栋(Simondon)是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和乔治·康吉扬(Georges Canguilhem)的弟子。他发展的个体化理论包括了从以生物性方式得到表现的物理过程、精神过程,以及集体过程。他论述的核心要点是:一切个体化过程在本质上来讲都是不完整的,即使这些过程能产生实实在在的个体,能维持外部化的两大维度之间的关系,即前个体化与相关背景之间的关系。因此,在斯蒂格勒的推论中,我们可以将相关背景美化成一种个体化过程能在其中得以进行的环境,一个经历着个体化过程的个人的外部维度。(作者注)

〔9〕语法化这一概念来自奥鲁(Auroux)于1992年对语言知识史的分析。

〔10〕Walter Benjamin,“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in Illuminations,ed.Hannah Arendt(New York:Schocken,1969),217-52.

〔11〕贝尔纳·斯蒂格勒讨论了普通器官学(即关于身体器官、人工器官、社会器官的结合的理论)的要点。见Bernard Stiegler,De la misère symbolique,vol.2,La Catastrophè du sensible(Paris:Galilée,2004).

〔12〕Adam Smith,An Inquiry in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7).

〔13〕Plato,Gorgias,trans.Robin Waterfiel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4).

〔14〕斯蒂格勒在Technics and Time,vol.1,The Fault of Epimetheus(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中介绍了外生系统这一术语,用它来指(人类)生命通过生命之外的形式得到的进化,也就是说,通过技术手段实现的外化。这一概念与许多当代进化认知科学著作相呼应。当代进化认知科学强调文化在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作者注)

〔15〕就这一点,着重参见Bernard Stiegler,Mécréance et discrédit,vol.3,L'espritperdu du capitalisme(Paris:Galilée,2006)。

〔16〕“外生系统对象”(epiphylogenetic object)是指一种技术对象,它支持外生系统的进化,或基因之外的形式的进化。(作者注)

〔17〕这一点在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Moses and Monotheism(New York:Vintage,1955)以及The Ego and the Id,trans.James Strachey(New York:W.W.Norton,1962)这两部作品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18〕Claude Bernard,Lecons sur les propriétés physiologiques et les altérations pathologiques des liquides de l'organisme(Paris:Ballière's,1859).

〔19〕Plato,Meno and Other Dialogues,trans.Robin Waterfiel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5).

〔20〕Bernard Stiegler,La technique et le temps,vol.3,Le temps du cinéma et la question du mal-être(Paris:Galilée,2001).

〔21〕参见Harold Innis,Empire and Communications(Lanham,MD:Rowman & Littlefield,2007)。(作者注)

〔22〕Husserl(1970).参见Jacques Derrida,Edmund Husserl's“Origin of Geometry”:An Introduction(Lincoln: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1989)。(作者注)

〔23〕Elizabeth Eisenstein,The Printing Press as Agent of Change:Communications an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Europe(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9).

〔24〕Max Weber,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trans.Talcott Parsons(London:Routledge,2001).

〔25〕Frances Yates,The Art of Memor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1).

〔26〕Theodor Adorno and Max Horkheimer,The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ed.Gunzelin Schmid Noerr,trans.Edmund Jephcott(Stanford,CA:Standford Univeristy Press,2002).

〔27〕参见Jean 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s and Structures(London:Sage,1988).

〔28〕脚踏车(Velocipède)公司创立于1867年,巴黎自行车公司是该公司的委托制造商。如果没有印刷媒介,这个公司的社会发展不可能这么快。在1880年至1900年之间,五种专门杂志出现,而每天拥有巨大读者群的《小报纸》为自己促销、办比赛,并且最终将比赛办成了环法自行车赛,媒体不断大量报道。在表演之前,这些媒体向未来的自行车手们展示,在两个滚动的轮子上不掉下来,这是可能的!

〔29〕Ernest Renan,Qu'est-ce qu'une Nation?(Toronto:Tapir Press:1996).(https://www.daowen.com)

〔30〕“劳拉?——嗯?——你把报纸放哪儿了?——放到该放的地方去了。——在哪儿呢?——在冰箱里……——为啥放冰箱里呢?——为了得到新鲜的消息啊。”

〔31〕毕林诺图解由爱德华·贝林(Édouard Belin)于1913年发明,它能通过光电池获取照片,并用普通电话线传输照片。(作者注)

〔32〕Jacques Le Goff and Pierre Nora,Faire de l'histoire 2(Paris:Gallimard,1974),295.Telstar是第一颗通信卫星,“为跨大西洋电视节目交换服务”。此事也给海德格尔留下了深刻印象。参见他的论文“Traditional Language and Technical Language,”trans.W.Gregory,Jouralof Philosophical Research 23(1998).

〔33〕Jorge Luis Borgès,“Funes the Memorious,”Labyrinths: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Writings(New York:New Directions,1964).

〔34〕Being and Time.Trans.J.Macquarrie and E.Robinson(New York:HarperOne,2008).海德格尔在此书中对历史学(Historie)与历史(Geschichte)做了区分。历史学关心的是所发生之事的经验性的问题,而历史与Geschick(命运)相连,它关心的是面向未来的过去的重要性或方向性等更深层次的东西。(作者注)

〔35〕“滞留记忆(Retention)”和“连带展望(protention)”这两个术语来自Edmund Husserl,On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Internal Time,trans.J.Brough(Dordrecht: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1991)中对时间意识的结构的探索。retention指“刚刚消逝的过去”,protention指“行将步入的未来”,两者都属于此刻的现在,或印象,两者将现在构建成一个厚重的现在。(作者注)

〔36〕甘巴尔涡轮机证明了个体化过程(这里指的是一种技术上的个体化)与个体化的联合环境之间的互补性。正如其操作将自然变成了“一种技术系统的功能,”人工记忆环境将天然记忆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记忆科技网络系统的组成部分。(作者注)

〔37〕西蒙栋认为,超个体化构成了一种集体个体化。它首先要求一种对个体(心理)的个体化进行去个体化,直接利用“前个体”(它超越任何给定的个体化过程,但它同时又与之相关)。西蒙栋在《精神与集体的特点》(L'individuation psychique et collective)中对超个体化进行了理论探讨,而且在《关于技术物体的存在方式》(Du mode d'existence des objets techhiques)中将它与技术物体的功能相连。斯蒂格勒在此处表明,新的数字化人工记忆环境导致了一种对集体的个体化,它不以已经个体化了的个人为起点,而是直接将集体进行个体化,并让这种对集体的个体化不断得以维持。(作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