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通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9.通信

布鲁斯·克拉克

阳光让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朝山下望去,满眼的房屋,绵延不断……;她想起那次打开半导体收音机换电池时第一次看到的印刷电路……绵延的房屋,印刷电路,感觉两者从外形上看起来都像象形文字,隐藏着意义,有沟通的意图。(品钦,1990:24)

在《拍卖第49批》(The Crying of Lot 49)的这个重要段落中,通过以光为媒介,以及刻画在印刷电路板上的神秘图案的记忆为媒介,女主人公奥狄芭·马斯(Oedipa Maas)将自己放在了“沟通意图”的接收端。光线、象形书写、印刷术、电子通信、意义:从物理学到现象学,从自然到思维,直至社会,叙述在进行转变的同时,媒介概念与通信概念也联系起来了。最近的话语及学术发展已经记录、反映了这种联系。正如文字曾经是口语的补充,文字学(研究书写的科学)是语言学(研究言语的科学)的补充。“媒介研究”这个意义上的“媒介”与通信研究和通信理论研究相伴而生。

目前所用的术语通信(communication)主要指“传授、传递或交换观点、知识、信息等”(OED)。这个现代用法的权威性特别要归功于约翰·洛克的《人类理解论》(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1690)第三卷:“让语言服务于沟通的目的”(OED;Kittler,1996)。此术语源自拉丁语Communicare和Communis。Communicare是指“传授、分享”“使成为共性”,Communis是指“为所有人或许多人共有的、公开的、一般的东西”。Communication用来表示传递或共享物质/能量,或有机特点——譬如说,把一个概念从一个对象交流给另一个对象,把疾病从一个有机体传播给另一个有机体,如今这个用法虽已不常见,但这些用法保留的重要含义仍然是现代信息学的基础:

·通信的共性——它复杂多样且具有附带条件:社会基础先于个人意志

·通信的物质性——任何消息的传达和信息的传播都需要物质及技术基础设施

这两个方面——社会关联性和物质接触——都使通信概念与媒介概念更加靠近。媒介如今是指通信传输或播送的各种技术。然而,媒介的学术魅力大多从通信中分流而来。

将通信概念扩大这件事本身是一个新近的发展。从19世纪中期开始,“通信才刚刚获得了一个概念应有的显赫地位和人们的情感认同”(Peters,1999:5)。然而,正是由于松散附着于技术二字前面的修饰词媒介的出现,通信概念的放大才成为可能。“电报、无线电之类的技术重新改变了‘通信’这个陈旧的术语,它曾经用来指任何形式的物质迁移或传播,如今变成了一种新的类似于物理连接方式的东西,并且能跨越时空障碍。多亏了电,如今距离不是问题,无形体也不是问题,通信总可以无视这些障碍,总能发生”(Peters,1999:5)。随着电子通信系统去物质化能力和信息媒介多样化能力的加强,通信开始了它的“现代生涯,成了一个具有统治地位的术语,‘20世纪中期至晚期一个时髦的统治学科’”(Hartley,2002:32)。

通信研究在学术上雄心勃勃,“它要传承哲学的衣钵,试图在阐释人性时能够有自己的主张”(Hartley,2002:32)。通信研究利用了多种学术研究的成果:结构语言学、比较语言学、结构人类学、社会科学、商业、新闻、公共关系、广告、媒介、批评理论、控制论、信息论,以及计算机科学。克雷格列出了“通信理论的七大传统”——修辞学、符号学、现象学、控制论、社会心理学、社会文化、批评——并进一步指明这些主题学科如何被两大正统模式横切:

在最简单的传播模式中……,通信被理解为一个过程:就像香蕉被装进箱子里一样,意义被包裹在符号化的信息中,从发送者那里送到接收者那里。香蕉常常在运输过程中被磕伤或者变坏。于是,通信失误随处可见……通信理论家们最近喜欢上了另外一种模型——本构模型(constitutive model)……通信要素并非预先确定,而是在通信行为过程中自行构成(Craig,2001)。(https://www.daowen.com)

然而,从两个模式中的任何一个来看,通信与媒介都紧密相连。将两种模式看作借喻——两个概念彼此相连,互为工具——而不是相互竞争的同义词,这样理解将不无裨益。“甚至在‘通信’这个术语摇身变成电子时代的‘信息运动’之前,它就已经被广泛用于指连接道路、桥梁、航线、河流、运河”(McLuhan 1994,89)。在这个语境下,媒介就是运输方式。麦克卢汉接着说:“每种运输方式不仅搬运了,而且还对运输者、接收者和信息进行了翻译、改变。对任何形式的媒介的运用,或人的延伸,无不改变着人们相互依赖的关系,就像媒介改变了我们的感官比例一样。”(90)在这里,通信与媒介相互依赖是“人与人通过媒介相互依赖”这句话的回音。从言语到书写,从书写到印刷,从模拟电路到数字电路,媒介技术的变革与通信媒介带来的社会变化密不可分(Kittler,1999)。

那么,从广义上来看,究竟是什么能将通信与媒介区别开来?用最抽象的方式来表达这种区别就是:通信最终是一个社会现象,而媒介是多种技术现象。然而一旦做此区分,人们就不得不立即意识到社会与技术紧密相连,就像拉图尔和唐娜·哈拉维考察杂交生物、电子人以及半物体(那些兼跨自然与文化、有机体与机器、人与非人领域的实体)在现代社会的繁殖时让我们认识到的一样。面对这种区别,我们将采取既建构,同时又解构的策略。既朝前迈,看透它,但同时又向后退,审视它。让我们权且为了启发的目的,首先承认社会/技术区分,然后沿着两条路径深入展开:

1.通信与信息的源头和信宿最为直接相关,而媒介最直接关心的是信息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的方式。参考香农与韦弗的具有开创性意义的文本《通信的数学理论》(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1949)中那个著名的通信示意图,这个区分就会显得一目了然。用这个示意图中的术语来重新表述的话,通信最终关心的是社会学语境,即“信源”与“信宿”之间发生的关系,而媒介占据了示意图的中间位置——信道——并且以技术领域为中心。通过信道,传输装置将信息编码为信号,信号要受媒介特有的噪声模式的干扰,然后由接收装置解码,送达信宿。香农和韦弗从对电话的思考中概括出了这个示意图,但显然这个示意图可以普遍用于所有通信媒介。人们在谈论调节技术的潜在复杂性时,往往会忽略交际交流,而香农示意图表明,要对任何通信进行全面考虑,就不能不谈媒介的具体时刻性。

图示

1960年,语言学家罗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从香农的图表中受到启发,将通信功能转换成了语言学功能,他的这一转换颇有影响。雅各布森主要是想表明,传统语言学和诗歌分析假定言语或书写是人们思考的媒介,而控制论的人/机界面促进了通信理论的发展,通信理论可以转而有效地用于传统语言学和诗歌分析。在这个过程中,雅各布森扩展了香农框架中未明说的问题。例如,“指称”功能既表明通信内嵌于社会语境,同时也暗含语义指称(即语言表征世间物体的能力)本身也是一个依赖社会约定而存在的功能。雅各布森的“元语言”功能让人们注意到语言(以及其他代码)是各种结构,表征意图必须通过结构才能得到加工处理,将“信息”转换成适合手边可用媒介的“信号”。“交际”功能让媒介的具体时刻性本身格外醒目,它再次将“通信”指向了物质联系感:就算是在人们能想到的最“无线”的通信系统中,那里还是得像过去那样,必须有一个能将锡罐拴到一起的真正的物质/能量线。

雅各布森让语言学插手通信理论,他为结构语言学话语标出了一个制高点。通信事件中出现了多种传播结构,雅各布森让传播结构成为结构语言学中的核心话题。如果我们从这里转到一种后结构主义立场,雅克·德里达的“延异”中的一小段引文可以为通信/媒介的区分提供一种解构主义的视角:“语言的使用,或者是任何代码的运用,只要它暗示是一种与各种形式有关的游戏……它同时就会假定……有一个空间或时间的存在,它是一种印迹的游戏。这种游戏必须是某种先于书写的刻画。是一种不源于此刻,且没有本原的书写”(Derrida,1973:146)。通信(“信源”与“信宿”,“说话人”与“受话人”)之于“语言的使用或任何代码的运用”正如任何传输、接收信号的媒介技术之于“一个时间和空间的存在,一种印迹的游戏”。或者说,为了达到通信的目的,信息被转换成信号,书写(语言或其他潜在形式的书写)已经预先给定了“信源”生产信息的能力,用来传递信号的媒介具有相应的媒介特殊性,媒介特殊性也预先给定了生产信息的能力。信号的媒介不可避免地会反馈到信息的形式中。因此,麦克卢汉的“媒介即按摩”(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这句双关语已有解构主义思想的苗头。

图示

在社会和技术领域里重建通信与媒介的区别的同时,现在我们沿着第二条线将区分展开。

2.同步和时序性是通信的要素。信源的产生和接收分别处于不同的时刻,即“实际时间”。在此期间,媒介技术产生“虚拟时间”,书写、储存、检索等步骤能中断通信,或者操控通信时间。这里,通信之于媒介正如言语之于书写这种情况再次出现。然而,通信与媒介在这里的区别与前面谈到的第一点区别相比,它的角度不同,而且更具解构主义特点。它重新将通信/媒介的区别置于媒介领域之中,“媒介技术”这个标签下包含了“通信”与“再现”的区别:

现代媒介技术沿着两个明显的轨道发展。第一个轨道是再现技术——电影、录音、录像、磁带等各种数字储存形式。第二个轨道是实时通信技术,即以电(tele)开头的一切——电报、电话、电传、电视、电子监控。像无线电这种20世纪的新文化形式以及后来的电视机则出现在这两个轨道的交叉地带(Manovich,2001:162)。

马诺维奇的研究方法展现了新媒介研究中的反向潮流,即撇开通信中的社会性时刻,只关注(媒介)技术时刻。正如我们前面谈到的区别,马诺维奇的通信概念最直接地指向信息的发送与接收,但他强调媒介独有的差异性。通信技术——手势、语言、烟雾信号、电报、电话——这些方式传递或播放信息,却不将信息作为媒介对象创造或储存起来(如第一个例子,手势)。媒介技术本身与传统通信技术和现代通信技术的差别就在于:媒介技术会记录自己所处理的信息,它们不仅交流,而且还记住——捕捉并储存——其内容。因此,写、绘画、印刷、平板印刷术、摄影、留声机,以及电影,这些东西只是媒介形式中的一部分。“新媒介”由此被视为是对技术的解构:它汇聚包容了将通信与再现区别开来的东西。“计算机在原则上包括了一切其他形式的媒介”(Kittler,1996)。先前的通信表征将世界双重化。数字平台通常会同时传输和储存——它们模仿,或者以拙劣的方式模仿人本主义的主体。这样,二进制的情报学将世界再度双重化。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