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与结论
我已经努力追踪了媒体与法律之间的关系的双重特点。法律是社会交流的主要媒介。作为社会自我表征的场所,法律具有明显、特殊的地位。法律控制自我形象的方式成为管理其他交流模式的典范。法律的传播是大声的、公然的,然而用来传播法律的语言却是晦涩的外国语,而且传播的形式可塑性强。法律史留下了这样的教训,留下了相互矛盾的后果。对法律形式的保护可以以委婉含蓄的方式,也可以不那么委婉含蓄。严格的保护为法律提供了在场、并发言的模式,允许构建一座正义与真理的剧场,那是一个充满法律虚构故事与伪真理的王国。在那里,法律形象及原则、规矩被保留,并根据自己独有的原则被传递给后代。我将以一个奇怪却简单的例子来结束我的文章。这个例子来自对正义的可视性进行直接管理的法律。
这个案例发生在1936年的艾伯塔省。提出的法律事项是,正如上诉人的法律顾问所提出的那样,如果法官离开了该用来听取诉讼的公共法庭,刻意坐在一个公众找不到他的地方,那么“他还是一名法官吗?或者说……他放弃了他作为法官的职责,不再是一名法官了吗?”〔18〕这已经主要是一个关于形象是否恰当的象征问题了。德鲁伊教徒如果不穿袍子,他还是一名德鲁伊教徒吗?或者说,我们用宗教改革中的一句名言来问这个问题:“剥去了罗马城的油漆,就等于拆毁了罗马城。”如果法官坐在法庭外面,如果法官隐匿到了某个私人场所以致正义被执行的过程不能真正被看到,那么法律是不是没有得到执行呢?
在艾伯塔省这个案例中,法官在一次无争议的离婚诉讼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公开审判的痕迹。“午餐休息时间”,在法院法官的法律图书室里,法官审理了案件。法官和法律顾问都没有穿法袍。图书室是个人书房,因为外面的门上这样写着。(正如上诉人的法律顾问所说,这已经不是摄像庭审的问题了,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会有“摄像中”的标识提示。)开始审讯时,与法律所要求的形式完全相悖,尽管没有任何公众人员在场,法官却宣布“我是坐在公开法庭上”,从而认可了每次审讯都应当向每个主体开放的传统。早先法庭已经宣布公开听讼“是法律的一个宝贵特点”,因此它是“宪法中的盐”。法官坐到法官席上,他必须公开听取案件,或者听取为何不能公开庭审的法律论证,从而决定是否应当在摄像状态下进行审判。
上诉法院被叫作英国枢密院,这一称呼很恰当。根据法律故事的一般逻辑,枢密院对案件进行了审理。大多数人在开始的时候都注意到了书房门上“私人”这个词,这意味着“这个饱学的法官这次无意中……没有公开他的审判,侵犯了公众的在场权”。随后,他们又增添了从法律上来讲很明显的观察:“当然公众是否真的在场,这从来都不是必需的”,但这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公众应当被视为被排除在书房之外了”。法官于是用优美的文字强调重申:案件的审理“百分之百地应当发生在公开法庭上”。接着,他又带着一种真正属于法律阶层人士的腔调说,“在一场无辩护人的离婚案中不穿法袍,这是最糟糕的例子”。人们因此得出结论,这严重违反了法律传统,“这个例子破坏了公开原则(虽然是无意之间破坏的),但这不能成为开脱的借口,现在事情已经暴露出来了……那么这种行为一定要受到谴责,以免再犯”。
听起来满是道理。正义应当具有可视性;没有公开法庭里的听讼,就没有判决;没有对可视性的限制,没有外表的公正,就没有判决书、强制令、法律救济、裁决书。说了这么多,人们一定会以为,受到质疑的案件一定会被推翻,案件将会发回下级法院公开重审。但关于规定的全面表述对案件事实并不造成直接影响。所说的不影响所做的。法律对事实的建构往往比虚构的小说还奇怪,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里的事实是法律小说,这个领域传播的是另外一个版本的事实,它以先例和其他法律形式为基础。没有参加私人听讼的上诉人——前配偶——想要推翻离婚判决。法庭拒绝了。不规范并不影响程序,也不影响结果。法庭认为没有理由宣布离婚判决无效,于是维持原判。
法律中有些道理毫无道理可言。象征秩序被侵害,正义的形象被玷污,就是因为私人书房里发生的那场审判。正如我们所见,在法律中,形象是一切,又什么都不是。形象(在这里实际上是规矩或原则)存在于它自己的特殊领域之中,以最纯粹的形式存在于法律条款领域之中。这样来说吧,正义是公开、开放的,这个形象是法律的精华——宪法中的盐。作为一个形象,它必须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下去,留给子孙后代。它属于标准、规矩范围,不可废除。它是如此重要,因此在提到的这个案件中,人们用长篇大论对它进行反复强调,大声肯定。正义的形象必须被人们看见,对法律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坐在私人书房里侵害了(虽然是无意中侵害了)这条标准,这条稳固的、无可指责的法律。这是绕不开的事实。但同时还有一点也需要指出:规矩与现实之间是有距离的;纯粹的法律规定与隐晦、糊涂的司法判决之间是有距离的。这里是用例外来阐释规矩。总的来说,这就是法律的悖论,或者,用福柯的话更准确地说,这就是法律媒介里的反讽:法律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讲,要永远讲。这是因为教条制度是以象征的方式,而非以具体的方式来采取行动。跟形象相比,真实是第二位的。跟不断前进的法律制度相比,上面提到的案件毫不重要。教条就是教条,教条不死。法律就是法律。虽然这听起来像陈词滥调。
参考文献及建议阅读书目
Cormack,B.2008.A Power to Do Justice:Jurisdiction,English Literature,and the Rise of Common Law.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Douzinas,C.,and L.Nead,eds.1999.Law and the Image:The Authority of Art and the Aesthetics of Law.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Goodrich,P.1995.Oedipus Lex:Psychoanalysis,History,Law.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Goodrich,P.,et al.,eds.1998.Law and the Unconscious:A Legendre Reader.London:Macmillan.
Hutton,C.2009.Language,Meaning and the Law.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McVeigh,S.,ed.2008.The Jurisprudence of Jurisdiction.London:Routledge.
Moran,L.,et al.,eds.2004.Law's Moving Image.London:Cavendish.
Price,M.2002.Media and Sovereignty:The Global Information Revolution and Its Challenge to State Power.Cambridge,MA:MIT Press.
Sherwin,R.2000.When Law Goes Pop:The Vanishing Line between Law and Popular Culture.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Vismann,C.,ed.2008.“Law and Visual Culture.”Special issue.Parallax 49.
〔1〕Orlando Thomas v.State of Mississippi 734 So.2d 339(1999).
〔2〕关于对被蒙上眼睛的正义的讨论,见Martin Jay,“Must Justice Be Blind?The Challenge of Images to the Law,”in Law and the Image:The Authority of Art and the Aesthetics of Law,ed.C.Douzinas and L.Nead(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0)。相关主要研究有Robert Jacob,Images de la Justice:Essai sur l'iconographie judiciaire du Moyen Âge à l'âge classique(Paris:Léopard d'Or,1994)。另有C.-N.Robert,La Justice dans ses décors(Geneva:Droz,2006)。
〔3〕法律的“反修辞”基础这一主题见Goodrich(1995)。关于对“牲人”的详细论述,见Giorgio Agaben,Homo Sacer: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Stanford,C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习惯法里的版本源于早期英国法学家布雷克顿(Bracton),他将逍遥法外的人称为“狼头(caput lupinum)”。关于对这个形象及其他形象所展开的有趣的讨论,见Desmond Manderson,“From Hunger to Love:Myths of the Source,Interpretation,and Constitution of Law in Children's Literature,”Law and Literature 15(2003):87-141.
〔4〕William Fulbeck,A Parallele or Conference of the Civil Law,the Canon Law,and the Common Law of this Realme of England(London,1618),fol.B2a.
〔5〕Abraham Fraunce,The Lawiers Logike(London,1588),ⅶ.
〔6〕William Fulbeck,A Direction or Preparative to the Study of Law(London,1589).
〔7〕见Peter Goodrich,“Justice and the Trauma of Law,”Studies in Law,Politics,and Society 18(1998):271。
〔8〕Sir Edward Coke,Institutes(London,1629),1 c 6r.
〔9〕故事细节详见Geoffrey Robertson,The Tyrannicide Brief(London:Chatto & Windus,2005)。
〔10〕Andreas Alciatus,De Notitia Dignitatum(Paris,1651).讨论见Peter Goodrich,Languages of Law:From Logics of Memory to Nomadic Masks(Lond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0)。
〔11〕文本讨论见Peter Goodrich,“Law,”in Encyclopedia of Rhetoric,ed.Thomas Sloane(New York:2001)。
〔12〕Jean-Jacques Rousseau,Letter to M.d'Alembert on the Theatre[1758](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70),该书对戏剧从政治上、道德上所进行的攻击最为出名。
〔13〕McKenzie Wark,A Hacker Manifesto(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4).
〔14〕见Monroe Price,Television,the Public Sphere,and National Identit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
〔15〕见Monroe Price,“The Market for Loyalties:The Electronic Media and the Global Competition for Allegiances,”Yale Law Journal 104(1994—95):667。
〔16〕巴克利诉瓦莱奥案(Buckley v.Valeo),24 US 1(1976)。
〔17〕联邦通信委员会诉帕西菲卡基金会案(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v.Pacifica Foundation)438 U.S.726(1978)。
〔18〕麦克弗森诉麦克弗森案(McPherson v.McPherson)[1936]AC 177。(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