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史观和合力论

恩格斯在1890年9月21—22日致约·布洛赫的信中指出：“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无论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多的东西。如果有人在这里加以歪曲，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末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经济状况是基础，但是对历史斗争的进程发生影响并且在许多情况下主要是决定着这一斗争的形式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阶级斗争的各种政治形式和这个斗争的成果——由胜利了的阶级在获胜以后建立的宪法等等，各种法权形式以及所有这些实际斗争在参加者头脑中的反映，政治的、法律的和哲学的理论，宗教的观点以及它们向教义体系的进一步发展。这里表现出这一切因素间的交互作用，而在这种交互作用中归根到底是经济运动作为必然的东西通过无穷无尽的偶然事件（即这样一些事件，它们的内部联系是如此疏远或者是如此难于确定，以致我们可以忘掉这种联系，认为这种联系并不存在）向前发展。否则把理论应用于任何历史时期，就会比解一个最简单的一次方程式更容易了。”[1]

恩格斯在这里明确指出了经济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而是归根到底意义上的决定性因素，对历史进程发生影响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阶级斗争的各种政治形式，各种法律形式、法权形式，以及政治的、法律的、宗教的、哲学的理论形式等等。指出这里表现出这一切因素间的交互作用。

恩格斯在1890年10月27日致康·施米特的信中曾论述了国家权力对经济发展的三种反作用：一，它可以沿着同一方向起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发展得比较快；二，它可以沿着相反方向起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它现在在每个大民族中经过一定的时期就都要遭到崩溃；三，或者是它可以阻碍经济发展沿着某些方向走，而推动它沿着另一种方向走。恩格斯说在第二和第三种情况下，政治权力能给经济发展造成巨大的损害，并能引起大量的人力和物力的浪费。

就是经济的因素，生产力的因素，也不是单一的，而是综合的因素。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社会关系的含义是指许多人的合作，“而这种共同活动方式本身就是‘生产力’”。马克思在《经济学手稿》中指出，社会生产力“它既包括科学的力量，又包括生产过程中社会力量的结合，最后还包括从直接劳动转移到机器即死的生产力上的技巧。”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还指出，“劳动生产力是由多种情况决定的，其中包括：工人的平均熟练程度，科学的发展水平和它在工业上应用的程度，生产过程的社会结合，生产资料的规模和效能，以及自然条件。”

人的因素是生产力中最主要、最活跃的因素，人是社会历史的主人。而人的因素也是一个综合的因素。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谈到集体生产力的问题，指出协作是一种“集体力”，即是许许多多人的合力。就是个人生产力也是体力和智力的总和。马克思说“我们把劳动力或劳动能力，理解为人的身体即活的人体中存在的、每当人生产某种使用价值时就运用的体力和智力的总和。”而这种智力也是许多因素的集合，它不仅仅包括科学的力量，知识的力量，而且包括意志、动机这样的东西。并且这种意志、动机也是综合的因素。恩格斯把整个阶级、整个民族、广大群众的动机看作是构成历史的真正的最后动力的动力。恩格斯这样说：“构成历史的真正的最后动力的动力，那末应当注意的，与其说是个别人物，即使是非常杰出的人物的动机，不如说是使广大群众、使整个整个的民族、以及在每一民族中间又使整个整个阶级行动起来的动机；而且也不是短暂的爆发和转瞬即逝的火光，而是持久的、引起伟大历史变迁的行动。”[2]可见，唯物史观强调的不是单个人的力量，而是集体的力量，不是个人的智力，而是集体的智力，即作为合力的人的力量。

恩格斯这样讲是不是颠倒了物质与精神的关系呢？不是。这样讲正是避免了机械唯物论，坚持了辩证唯物论。首先，恩格斯是在肯定经济因素归根到底起决定作用的前提下谈的；其次，恩格斯这里讲的不是少数人物的意志和动机，而是整个阶级、整个民族、广大人民群众的意志和动机，引起伟大历史变迁的动机；第三，正如列宁曾指出过的，就是物质与意识的对立，也只有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才有绝对的意义，即仅仅在承认什么是第一性和什么是第二性的这个认识论的基本问题范围内才有绝对的意义。超出这个范围，物质和意识的对立无疑是相对的。所以他又说“人的意识不仅反映客观世界，并且创造客观世界”。马克思恩格斯也指出，人类历史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们自己创造的，历史是人类有意识有目的的实践活动。自然界没有制造出任何机器，没有制造出机车、铁路、电报、走锭精纺机等等，它们是人类智慧的产物。因此马克思说，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这种智力得到改造。(https://www.daowen.com)

这种物质和精神的统一，主体和客体的统一，是人类社会历史现象的特点。在人类社会历史领域，作为历史主人的人，作为社会主体的人，作为生产力主要因素的人，是肉体和精神的统一，是生产力、生产关系、上层建筑各种因素的统一。社会的生产力、生产关系、上层建筑，都是由人去组织构成的。在人类身上，物质与精神、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因素，是这样有机的结合、统一在一起，以至人们是无法把它们绝然分开来的。所以必须用系统有机论的观点去看人类社会历史现象。

因此恩格斯说：“我们自己创造着我们的历史，但是第一，我们是在十分确定的前提和条件下进行创造的。其中经济的前提和条件归根到底是决定性的。但是政治等等的前提和条件，甚至那些存在于人们头脑中的传统，也起着一定的作用，虽然不是决定性的作用。”“但是第二，历史是这样创造的：最终的结果总是从许多单个的意志的相互冲突中产生出来的，而其中每一个意志，又是由于许多特殊的生活条件，才成为它所成为的那样。这样就有无数互相交错的力量，有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而由此产生出一个总的结果，即历史事变，这个结果又可以看作一个作为整体的、不自觉地和不自主地起作用的力量的产物。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愿望都会受到任何另一个人的妨碍，而最后出现的结果就是谁都没有希望过的事物。所以以往历史总是象一种自然过程一样地进行，而且实质上也是服从于同一运动规律的。但是，各个人的意志——其中的每一个都希望得到他的体质和外部的、终归是经济的情况（或是他个人的，或是一般社会性的）使他向往的东西——虽然都达不到自己的愿望，而是融合为一个总的平均数，一个总的合力，然而从这一事实中决不应作出结论说，这些意志等于零。相反地，每个意志都对合力有所贡献，因而是包括在这个合力里面的。”[3]

十分清楚，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认为，历史的动力是无数力的合力，是由社会的、自然的、经济的、政治的、物质的、精神的种种因素决定的，是许许多多人的力量的结合，是无数因素综合作用的整体力量，是无数相互交错的力量，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所产生的总的结果。而在这无数因素中，从归根结底的意义上讲（不是从唯一的意义上讲）起决定作用的是经济的因素。

唯物史观和合力论的关系不是前后发展的两种观点，而是马克思恩格斯一贯的思想，不过在前期没有明确提合力论，而在后期明确提出合力论，这也说明合力论是更为成熟、更为完善的表述唯物史观的形式。

唯物史观和合力论的关系也不是全体与部分的关系，也不是两种相互为补的独立理论，而是唯物史观本身即是一种合力论。也就是说，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是一种整体观，是一种辩证的历史观，它把社会看作是一个有机整体，它把社会历史的动力看作是无数力的合力。如果用我们今天爱用的语言来讲，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合力论，就是一种系统整体观。如果我们用现代系统论的观点去看恩格斯的合力论，就十分容易理解。这也许是恩格斯提出合力论后近一百年内没有被人们注意，甚至被有些人认为是错误的观点，而在今天系统论诞生后，人们开始注意合力论的重大意义的一个原因。这也说明马克思恩格斯以超出常人的智慧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掌握了系统思想的精神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