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信息的概念开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3.感觉信息的概念开发

前一节的论证——我们也许可以称之为“互换形式的论证”(the argument from transposed modalities)——表明,需要在两种意向性之间,在一个给定感觉能够是“φ的感觉”的两种含义上做出区分。

客观意向性:

一(种)给定感觉对于一个人x而言是φ的客观感觉(a sensation ofoφ)当且仅当,在正常的条件下这种感觉在x中出现仅当在x的知觉环境中的某物确实是φ。

主观意向性:

一(种)给定感觉对于一个人x而言是φ的主观感觉(a sensation ofsφ)当且仅当,在正常的条件下x对于任何这种感觉的典型的非推论的反应是某个大意是某物是φ的判断。

这些表述本不应该如此粗糙,但它们有助于我当前的目的。第一个定义意图抓住我们的感觉包含有关我们环境的信息这层意思。第二个定义意图表达我们试图开发这种信息这层意思。以上论述清楚表明,一种给定感觉的客观意向性与主观意向性都不是这种感觉的一个内在特征。相反,它们都是关系特征,前者涉及感觉的典型的成因,后者涉及感觉的典型(概念)的效果。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同一感觉的客观意向性(“ofo-ness”)与主观意向性(“ofs-ness”)会在不同的个体之间发生变化,甚至在同一个体发展史的不同时期发生变化。就客观意向性而言,这种变化是感觉装置上的差异或变化的一个结果,而就主观意向性而言,这种变化是在训练和教育中的差异或变化的一个结果。

根据这种区分,前一节的启示具有三重性。首先,一个人生理上能够感知的东西完全是他的各种感觉的客观意向性问题,是它们自然包含的实际的信息问题。其次,一个人实际上确实认为世界所显示的性质,又是他的各种感觉的主观意向性问题,是一个这种主观意向性是否符合它们的客观意向性问题。最后,一个人感觉的内在的质的特性与他能够认为或确实认为世界所显示的性质无关。一个语词的意义(或一个概念本身)不是由恰好激发它观察使用的任何感觉的内在特性确定的,而是由它处于其中的假定/信念/原理的网络确定的。在知觉过程中,感觉只是因果的中介,并且只要它具有同样的因果联系,那么一种感觉就起到另一种感觉所起到的作用。(迄今为止,就认识世界以及对之进行理论化的任务而言,我们原则上甚至可以不需要它们。只要在各种事态与各种单称判断之间仍然存在系统的因果联系,那么就能继续产生理论评价的问题。我认为这种观点是保罗·费耶阿本德晦涩难懂的论文《无需经验的科学》中的要点,参见《哲学杂志》第66卷,1969年第22期。)

假如上述所有这些看法都是正确的,那么这种可能性,即无须修正我们的感觉器官就能大量地修正与扩大人类知觉意识的领域,就变得非常大了。理由很简单。一种感觉的客观意向性在于它是某个环境特征或因素的存在或值的可靠的经验指示器。在这种意义上说,作为经验事实问题,人类通常的各种不同种类的感觉是客观感觉(sensations ofo),它大大多于我们目前的概念开发模式所暗示的感觉。因此,原始的材料已经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用某种更加受过教育的概念反应模式(patterns of conceptual response)来开发它。然而,在直接探索这种可能性之前,我们必须开始更加详细地理解这些概念架构的本性,它们使得感觉信息的概念开发成为可能。在这一点上,仔细审查我们能够一致认可的东西是错误开发的情况,这将会是很有意义的。

我们再假设一个由人构成的孤立社会,这次这个社会中的人在生理上的任何方面都与我们相同:相同的感觉器官,相同的感觉,相同的客观意向性。他们的语言也与普通英文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以下方面:在我们认为或者谈到物体是暖的,正在变冷,正在发白热光等诸如此类的地方,他们认为与谈论的与我们完全不同。按照他们构想事物、而且自从有历史记录以来他们就是这样构想事物的方式,所有物体——无论是固体的、液体的,还是气体的——都含有一种极其难以察觉和描述的可压缩的被称为热质(caloric)的流体。正如水在海绵里存在的方式一样,热质存在于物体里,数量变动不居。热质在任何均衡的物体中均匀地流动和扩散,如果两个物体存在物理接触,并且一个物体中的热质流体压力高于另一个物体中的热质流体压力,那么热质就会从前一个物体流向后一个物体。人们也许会说,如同水一样,热质“寻找自身的平衡”。

然而,在对于这种流体的亲和力,以及在吸收这种流体的能力上,不同的物质各不相同。也就是说,与其他物质相比,某些物质是更好的“海绵”。一些物质能轻易地大量吸收热质流体,而被吸收流体的压力却只有轻微上升。但是在其他一些物质中,只是从外界增加少量的流体,被吸收的流体的压力就会急剧上升,并且它很快与给予这种流体的物体的压力达到平衡,流动就在这里停止了。例如,水是一种极佳的热质海绵,但是铝相对就差一点。最后,热质在其间的流动速度上,不同的物质当然也各不相同。

如同这些人兴奋地向我们解释的那样,在通常压力下,热质完全是透明的(看不见的),但是在非常高的压力下,我们就很容易看见它。首先,它变成特别显眼的红色,随着压力不断增加,它逐渐变成橘黄色、黄色,最后变成白色。然而,甚至在通常压力下,它也非常容易被发觉。皮肤接触到具有不同热质压力的物体,会产生特别的感觉,就好像流体从观察者身上流进(或流出)。这就是说,这些人声称,通过触觉以及有时通过眼观,他们感知或者观察到物体包含着不同压力的热质流体,他们甚至声称感知到这种流体本身,比如当他们接触处于很高热质流体压力下的物体时,他们感到它流进了他们的指尖,或者他们宣称在处于极高热质流体压力下的物体中看到了它。我们发现,这个社会的孩童从一开始就被教育在做观察报告中使用相关的词汇。在我们学习“是热的”和“是冷的”的场合下,他们学习使用“处于高热质压力下”以及“处于低热质压力下”。通过进一步训练,这些最初的言辞行为很快就得到强化和完善,以便能反映他们父辈关于热质及其行为的常识信念,即使对于一个孩童,仅仅使用一种热源,几种物质以及他自己的双手,而不需要更多的“仪器”,实际上就很容易举例说明这些信念。

读者会意识到,这种理论总的来说是一个现在已经绝迹的热理论的稍加修饰的版本。但是这种观点,即存在着有关热质的任何理论的东西,遭遇到刚才所描述的人们的不解和嘲笑。他们坚持认为,所有他们关于热质的性质与行为的偶然信念,都不过是直接经验的简单概括。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诸如热质这种东西这个断言遭到了白眼:他们能够感觉到它,甚至能看到它。即使假定他们承认,就内在或微观的性质方面而言,热质流体实际上是什么,这确实是一个理论思考与发现的问题,但它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他们坚持认为,无论热质是什么,它都是明显存在的!

在拒绝他们观点的同时,我们也必须尝试正确评价它。与我们自己有关“热”、“冷”的无效力的(常识)构想相比,他们有关事物的构想更加有效,更加有用,并且更加突出。他们将照例关注、期待、利用以及解释那些在他们看来十分普通的现象,而一旦我们注意到这些现象,它们就显得非常令人困惑不解了。为什么物体按照它加热的程度而成比例扩大?对于把这些物体看做正在限制一种不断增压的流体的人而言,这种现象是很自然的。为什么具有不同温度的相邻物体最终会达到同样的温度(该温度总是处在最初的两个极端温度之间)?对于把这些“温度”看做是两个相连流体库中不等的压力的人来说,流体的不断交换,直到达到平衡,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为什么平衡点常常如此接近于初始的一端,而不是另一端?对于熟悉不同物质特有的不同热质能力(“海绵因素”)的人而言,可预见的只能是这种现象。更加一般地说,在他们的日常经验中,除了进一步鼓励和强化关于事物的这种自然构想之外,很少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无疑,他们中较为好奇的人会有一些未解的问题,这些问题是关于热质的性质和行为的,但仅仅是关于物理对象的性质和行为。他们在他们的“观察判断”上的未加批判的自信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那么,我们将如何使他们相信,他们并没有感知或观察到他们以为感知或观察到的东西,并且他们关于相关现象的构想是混乱和错误的呢?一个诱人的方法就体现在以下的反问中:

难道刚才你真的能够感觉到在这个物体中存在着一种流体,一种流动且处于一定压力下的物质?

但是,我们那些一直吹嘘他们自己哲学传统的朋友们,此前就已经杜绝了这种方法。他们反驳道:

难道你刚才真的能够看到,在你面前有一个红色的物理对象吗?难道你真的能够看到,在它的外表后面,它具有物质、抵抗其他物体穿入的阻力、非零重量以及任何成为一个物理对象都必须具有的其他特征吗?难道你真的能够看到,对于其他观察者而言它看起来也是红色的吗?

按照这种方法,我们得不到任何满意的结果。他们关于事物的构想并不比我们关于事物的构想更容易或更易于遭受到认识论上的怀疑论的攻击。就局部化的怀疑论(localized skepticism)而言,如同在麦克贝思(MacBeth)《这就是在我面前我[感觉到]的一个[处于高压的热质流体库]吗?》一文中,他们像我们一样熟练地解决这些问题。例如,我们用另一个(可观察)的物理对象戳一个可疑的物理对象以便确定(感觉)它是否提供阻力,而他们把一个公认的热质化物体(calorified body)与另一个(可观察的)更少热质化物体接触,以便确定(感觉)它们的热质压力是否以它们本应有的方式达到平衡。

我们也许可以在他们的断言并不总能经受所有可能的审查这个事实中寻求某种安慰。毕竟他们的常识理论被表明是错误的,即使不是通过某些显然与“觉察得到的事实”不相容,那么也可以通过它在某些情况下解释上的无力,通过那个不同的热的微粒说/分子运动说更大的优点,以及通过它在由现代物理理论提供的关于世界更加广阔的构想中缺乏协调一致以及必要的地位,而表明这一点。也许我们可以通过简单的权宜之计,即向他们表明他们的观察断言以及他们预设的背景信念一律都是错误的,来瓦解用他们的习语所表达的坚定信念。(https://www.daowen.com)

我们还是把他们带回到物质理论的时代。无一例外,我们把我们知道的关于事物的理论全部都教给他们,从分子化学开始,到经典物理学和量子原子物理学,一直到包括量子场理论。特别地,鉴于他们的观点,我们教他们我们不得不称之为“热质现象的微粒说/分子运动说”。他们认为是“一个物体中热质的量”的东西被表明只是构成了该物体躁动的粒子聚集的动能。他们认为是“含有的热质的压力”的东西被表明只是这些单个粒子各种不同动能的平均值。“热质流体的流动”被表明是只是粒子躁动的扩散。“热质的颜色”可由物体本身的辐射行为所替代。对他们而言,用他们语词表达的可理解的东西,又以新的方式成为可理解的,而且许多神秘的事情第一次变得一目了然了:例如,当运动遇到摩擦阻力时“热质的出现”,在产生运动的热机中“热质的消失”,以及在任何火中“热质的释放或产生”。总之,我们使他们相信微粒说/分子运动说是真的。

然而,他们的反应非常令人吃惊。他们并不承认他们有关热质的“观察”判断曾经(或现在)是没有根据的,也不承认它们是错误的。相反,他们认为他们已经搞清楚热质流体在内在性质上实际如何,以及它具有觉察得到的属性(压力、流动、颜色、没有重量,等等)的原因,并对此感到十分满意。关于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诸如热质这种事物的断言,与以前一样遭遇到同样的白眼。

所剩余的这种不理解,尽管是实质的,但似乎可以很容易地得到纠正。我们可以问他们,一束粒子的集体躁动如何能够成为一种流体物质?一种物质如何可能“转化”为运动(因为他们将不得不假定,当被限制气体的躁动粒子专向它们迫使其运动的大活塞释放某些能量时,这种现象就会发生)?反之,运动如何能够“转化”为物质(因为他们将不得不假定,当斧子的运动被用于它所撞击的铁砧粒子的微观运动时,这种现象就会发生)?我们解释说,除了有关物体的粒子,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没有重量的或者其他的物质,只存在有序的运动或无序的运动。

这最终会使他们产生困惑,但并不能使他们屈服。有一些人承认,如果热的分子运动理论是真的,那么热质确实就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物质,但是他们坚持认为,热的分子运动理论值得信任来自它能够说明热质的觉察得到的行为,而且他们坚持认为,所有可接受的理论都不能够协调地否定它自己的证据基础。而其他的人在神秘地谈论“突现物质”。有一些人发明了工具主义,把热的分子运动理论归结为有用的虚构或没有真值的演算手段,以此来解决这个令人大伤脑筋的难题。而其他的一些人仍然给我们提出了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假如我们把热的分子运动理论的真当做热质不存在这个问题的解决,那么,在假定狭义相对论与量子场理论为真的前提下,我们又如何对于物质对象的存在持有如此乐观的态度呢?他们拙劣地模仿道,除了在不同场中驻波与行波构成的和谐的镶嵌之外,在其他空洞的空间中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称为一种物质实体吗?一种物质如何能够“转化”为能量,特别是运动?难道所引用的理论加上核爆炸的经验事实没有强化我们这个观点,即物质能够而且的确可以转化为运动?难道所有这些不是与他们关于热质的“知觉”判断处于相同怀疑地位的我们的关于物质对象的知觉判断吗?这个关于热质的具有高度选择性的偏见来自何处呢?!

前面的要点不是说,历史已经误判了热质。但是,人们能够认识到,基于所谓的架构不是每个人的知觉判断的牢固中介这个事实,更加容易做出反对热质理论概念架构的历史的(准确)判断。对于那些在知觉中习惯应用的概念而言,也许可以被叫做“概念惰性”(conceptual inertia)的东西正处于发展的高峰时期,当理论问题恰巧引发了对人们自己观察中的概念习惯的适当性的指责时,这种惰性就不幸形成了准确把握这些问题的障碍。我们刚刚已经看到这种阻力一直在非常有力地起着作用。我们必须帮助我们的热质化朋友认识到,这个概念网络(conceptual network)(他们如此习惯地使用它的语词构造他们的知觉判断)本身就是一种理论,一种来自于其他无数理论中的一种理论,其中任何一种理论本可以获得他们同样的赞赏。他们也将能够理解有关他们是什么的详细情况。第一,热质架构必定作为一种理论,通过把它的优点与那些可选择的理论的优点比较来加以评价。第二,他们已经深深地习惯于用这个架构的语词来思维和感知,这个事实从历史上看是偶然的,从文化上看是怪癖的,从认识论上看则是不相关的。第三,他们常识的理论架构已为一个更加优越的理论——热的微粒说/分子运动理论所取代,对于后者而言,热质理论仅仅是非常粗略地可还原的,如果存在这种还原的话。第四,因此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如此孤注一掷地捍卫原有理论的本体论以及他们知觉判断的惯有形式的正当性。这不是说,他们应该对上述中任何一条感到羞愧——他们本可以比赞成热质理论做得更糟糕——但是,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概念改变已经明显到来了。

在获得了(与我们自身仅一步之遥的)关于感觉信息的概念开发(或错误开发)可能意味着什么的认识之后,是到了追问强加于我们热质化的堂(表)兄妹身上的教训是否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应该同样紧迫的时候了。我们必须追问,如果我们自己的开发情况不同于他们,那么这种不同究竟如何。最初的假定必定是,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同,因为我们在第二节已经看到,诸如“热”、“冷”等普通观察语词的意义是由它们出现于其中的一组信念和假定确定的。在这个方面,它们显然与理论语词完全一致,而后者的意义是借助于引入它们的理论(陈述的集合)的理解把握的。如同我们在第二节中看到的,所争论的普通语词恰好具有观察的角色,这在语义学上是无关的。从一个纯粹的语义学的观点看,我们关于温度的普通的观察架构与一个理论架构没有任何区别。

从解释能力的角度看,这种类似同样是显然的。为了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我们只需想象一种情况(对于第二节中的寓言的一点补充),其中,我们常识的温度概念的观察角色可以简单隐退,同时丝毫也不会改变它们其余的作用。再次想象一个由英语说话者构成的独立社会,在他们身上,我们发现了所有我们通常的温度信念以及关于特殊事例的一致看法,但结果却是原来他们缺乏任何关于温度的感觉装置。如果你愿意,可称他们为“无温度知觉的人”(temperature blind)。他们对温度的了解可追溯到他们早先的科学家的成功努力,这些科学家假定,所有普通物体都具有“是热的”或“是冷的”这些性质,这些性质允许在一个良序的一维的连续体上按程度排列,在相邻的物体之间,这些性质具有自我感应和相互抵消的能力,它们典型地存在于例如火中,这是一个极端情况;它们典型地存在于例如冰中,这是另一个极端情况。为了简化这个故事,他们假定了可以很好地翻译为我们的常识的温度构想的东西。他们解释说,这个构想具有非常大的解释力。借助于它,他们能对于各种不同的经验事实提供一致而连贯的解释,比如,为什么加热的水会沸腾,为什么沸腾的水能够融化冰,为什么煤和火都会发光,为什么水在冬天可以凝固,为什么人们经常打冷战,为什么接近火就可以缓解打冷战,为什么雪在春天融化,诸如此类。在这个方面,他们的理论(我们的常识)并不比热质理论更加有效力,更别说热的分子运动理论了,但是它具有解释力。对于并不具有温度感觉的人而言,他们显然具有这种非凡的解释力,然而对我们来说,那个架构也完成了同样的解释的功能,而且不少于对于他们而言所完成的解释的功能。

迄今为止,无论从语义学上看,还是从解释力上看,我们常识的温度架构与热质朋友赞成的架构都同样是理论的。唯一遗留的问题是,是否在认识论上我们的架构与他们的架构处于不同的地位。然而,现在还难以看出这种不同可能是什么。事实是,我们承受一系列身体的感觉,我们习惯于根据所讨论的架构,使用单称判断对于它们的出现做出反应,而且总的来说,我们按照这种方式一直做得挺好。然而,这同样适用于热质朋友,唯一不同在于所使用的架构。这并不提示,与他们的情况相比,就我们而言,我们的感觉对于我们做出的知觉判断的类型来说是唯一适合的,因为这个观点在第二节中已经加以探讨了。它也不能在以下这种观点上寻求安慰,即构成我们架构的原理至少是真的,而构成热质构想的原理是假的。如同早先已经暗示的,我们常识的关于热/冷的理论严重错误地表征了事实。当它通常应用于某些简单场合时,就会遭遇到各种致命的内在的困难,因为它信心十足地只看到一种参量(从热到冷的范围),而一个更加敏锐的看法辨别出三种参量(热能的量,热能的度,以及热能从一个物体到另一个物体的交换率)。

我们还是尽力详细地说明这些困难。考虑以下这些说法,我认为在我们素朴的或常识的热的构想中,它们都是重要的构成成分。

(1)假如一个给定物体热于第二个物体,第二个物体热于第三个物体,那么第一个物体热于第三个物体。

(2)假如一个给定物体热于第二个物体,那么并非第二个物体热于第一个物体。

(3)两个物体中较热的物体是这个物体,当另一个物体与它接触时,它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会导致另一个物体变热。

(4)具有相同重量的两个物体中较热的一个物体是,能将第三个物体在最大程度上加热的那个物体。

(5)两个物体中较热的物体是,在正常条件下正常的观察者感觉较热的那个物体。

我们非常熟悉这些乏味的原理,但是它们所表征的热的构想在经验上是不协调的。我们考虑三个物体:一千克55℃(130℉)的木,一千克49℃(120℉)的铁,以及一千克43℃(110℉)的水。如果我们把标准(3)成对地应用于这些物体,那么就会发现,按照温度逐渐下降的顺序,我们必定如下排列它们:木,铁,水。(为了判断温度增加,我们可以使用温度计或者我们的手掌;经验结果会是相同的。)然而,假如我们应用标准(4),我们不得不如下排列它们:水,木,铁。这是因为,相对于它们的“热容”广泛传播而言,它们之间的温度差异是很小的,对于除几乎非常小的第三个物体之外的所有物体,水会显示出最大的加热其他物体的能力。在相同温度下,水所包含的热能是相同质量的铁所包含热能的十倍。最后,如果我们应用标准(5),我们就不得不如此排列它们:铁,水,木。由于相反的原因,铁作为优良的热能导体,使得我们的手感到它最热,而木最冷。这里,在传导性上的广泛传播支配了在温度上比较而言较小的传播。尽管如此,给定原则(1)与(2),这些不同的结果就会产生多种前后矛盾的现象。这个由(3)~(5)构成的一组经验标准,虽然在多数普通事例中大概是无歧义的,但当我们仔细考察其中的某些事例时,我们就会发现这组标准就支离破碎,四分五裂了。根本不存在满足由常识构想强加于其上的总的要求的真正的性质:“热”。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帮助我们素朴的或常识的热的构想:我们处于与上面讨论的“热质的知觉者”相同的地位。在这里,我们的常识构想是一个理论,恰巧是一个假的理论,作为我们目前知觉判断的基体,它并不比热质理论(假如它被如此牢固地确立的话)更加明智。仅仅诉诸“感觉的显然判决”并不能辩护这个信念,即世界例示了(instantiates)我们日常的观察谓词。是否世界例示了它们,这首先是一个包含它们的理论是否为真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又主要是一个有关这个理论(作为使世界可理解的手段)相对的能力和适当性的问题。不是在某个仔细构思的外来人的事例上,而恰恰在于我们自身,在某个最简单和最熟悉的我们的观察谓词的事例上,这个重要的教训被强加于我们身上。

在“热质的知觉者”这个寓言中被戏剧化的知觉模式,就我们关于常识温度的观察词汇而言,令人鼓舞地已被证明是准确的。然而,它能作为我们一般的知觉判断的模式吗?是的。当我们转向其他的知觉形式(perceptual modalities)时,虽然各种感觉是不同的,牢牢固定它们的谓词和语义架构也是不同的,但认识论的状况是相同的。其他的知觉形式特有的各种感觉的客观意向性再次是一个偶然的问题,一个关系的问题,一个有关环境的什么特征激发它们出现的问题。而它们的主观意向性同样是关系的与偶然的问题,是一个有关许多可能的概念架构中哪一个作为对于它们出现的概念反应的习惯性的基体已被掌握的问题。在事物的性质上没有写着任何东西,以确保从一开始我们所应用的各种概念的适当性。我们也不能期望,与其他的知觉形式相关的概念架构,将在任何相关的方面不同于我们刚才所指责的概念架构。对于我们目前关于可观察世界的构想而言,尽管构成它们的原理和假定的确是基础性的,但严格来说,它们的地位没有为它们提供证明,以反对基于新的信息和新的理解的修正与拒绝。无论它们可能多么熟悉,多么牢固,多么成功,它们在本质上仍然是理论的。因此,甚至在知觉的层面上,我们关于世界的构想也许是目光短浅的、混乱不堪的,或者甚至是明显错误的。

假如我们决定接受这个看法,那么我们还是对我们所接受的看法不要有丝毫的怀疑。这里所冒的风险远远多于“对于实在而言,有许多我们眼睛看不到的东西”这句平凡的话语。正在提出的是一个较强的观点,即我们也许一开始就系统地错误表征了实在。尽管如此,我们不是探索对我们目前构想的一系列逐个的抨击,我们还是通过考察某些真正的可选择者来接近整个观点。我们还是获得一种从知觉上如何更好地理解世界的判断力。评价性比较的问题将在以后被详细地加以探讨。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