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工具的论证
至此,我们已经依次讨论了各种各样可能的起作用的概念架构/感觉装置组。我们从我们日常的热/冷架构的概念系统开始,它正在由于(不同原因引发的)各种视觉而非常有效地得到强化。随后我们列举了热质架构的事例,它由于感觉的能量而蓬勃发展,而这些感觉能量通常强化了我们日常的热/冷架构,而且在这里,各种感觉是被正常引发的。这给予了我们一个明显的理论架构的例子,这个架构作为我们现在在感官上如此构造的人类的观察架构(observation framework)发挥作用。接着,我们力图表明这个架构与我们目前的热/冷架构在性质、地位以及使用方式等方面的区别,但在发现这种努力没有成功之后,我们便得出结论说,至少就后一个架构而言,我们的确是在一种理论基体中感知世界的(而且这个结论由于发现该理论是错误的而得到加强)。然后我们建议,这个事例是典型的,同样适用于其他形式的知觉,从第二节中展开的某些一般考虑支持了这个建议。归根结底,我们得到如下结论:假如我们日常的观察语词的意义不是由感觉,而是由它们在其中出现的日常的信念、假定和原理的网络决定的,那么,除了某些(必定是不能成立的)有关这些信念、假定以及原理不可理解的说法之外,我们日常的观察语词在语义上以典型的样式嵌入一个语句架构(a framework of sentences)中,而这个语句架构具有一个理论所具有的所有的基本性质。
如果通常的知觉判断是一个已经确立的对于感觉刺激的理论反应形式的例示,那么任何人的知觉判断的正当性问题,就能够被看做是最终取决于这个理论的优越性问题,而做出各种反应就使用了它的语词。因此,知觉需要的是,如果可能的话,在一个可以获得的最好的世界理论(world-theory)的语词中做出某人的知觉判断。我们自己感觉系统的各种能力的检测表明,就现代物理理论而言,这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可能的事情,而且这种概念转变的结果会是非常有趣的。
尽管我们得到这个结论的思路多少有些不同,但是这里赞成的有关知觉的看法在本质上与许多其他作者所支持的看法相同。保罗·费耶阿本德已详细反驳了这个看法,即理论语词只有通过接受基于可观察物的一个“解释”而获得意义。他论证说,实际情况几乎恰恰是相反的。观察语句——我们对于感觉刺激的言辞反应——将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它们接受由于它们在语义上嵌入于某个概念架构、某个理论中而获得的“解释”〔4〕。N.R.汉森(N.R.Hanson)已经详细考察了伴随背景理论变化的那些知觉变化〔5〕。按照同样的传统,玛丽·赫西(Mary Hesse)也论证说,只是凭借它们的感觉联系,任何谓词都不能作为一种语言中的成分而发挥作用〔6〕,借助于有关它们的一般假定,它们必定与其他谓词以网络的样式相互联系,而这个网络总体上受制于经验的评价。威尔弗里德·塞拉斯在语义学问题上也持有相同的看法,他在《经验论与心灵哲学》中论证说,对于感觉刺激的概念反应的根据或正当性(大体上)在于,它是这种概念反应的形式或习惯的一个个例,而认可和支持这种概念反应的形式或习惯的灌输和倡导是合理的。而且,他清楚阐明,使得一个特定习惯获得支持的是,它促使它的主体(如同温度计一样)成为他的环境的相关方面可靠的经验指示者。在《说明、还原与经验论》中,费耶阿本德也非常有力地强调了这种与测量工具的类比。一个测量工具的状态(比如仪表盘上的指针位置)本身是沉默不语的,缺乏由某个理论支持的解释,这个显然的事实被用于说明知觉的理论相对性以及它永远易受新理论与新信息的挑战。
这个论证的一般思路——我们也许可以称之为“测量工具的论证”(the argument from measuring instruments)——值得复述一下。我们首先需要理解解释函项(interpretation function)这个概念。一个解释函项映射一个测量工具的不同状态(例如安培表上的指针位置)到不同的命题(如“有5安培(A)的电流通过这条线路”,等等)。当我们标定或校准一个测量工具的计量单位时,我们就确定了我们将使用的相对于这个工具的解释函项。更具特征性地说,我们在仪表盘或天平盘上标记刻度、数字、单位等,以此来标示所采纳的解释函项,并帮助我们使用它。
就一个给定的工具而言,什么解释函项对其是适当的,这当然是一个经验问题。各种解释函项不会来自上天,也不会先天写在我们的测量工具的输出状态上。它们来自于或反映了我们目前关于世界的理解,关于它的构成和行为的理解,并且随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的不断增强与变化,它们必定不时会发生(有时是剧烈的)变化。理论不再成立,本体论被遗忘,原来的测量工具的行为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很显然,这并不表明,我们每一个人都“坐在”他自己的一组测量工具(各种感觉器官)之后,观察着它们的感觉输出,并且使用一个解释函项来说明他的各种知觉判断。一方面,这非常糟糕地错误表征了正常知觉的心理事实。另一方面,它也不符合这个事实,即儿童在获得任何有关他们感觉生活的丰富性的、甚至有关他们存在的重要的或明确的意识之前,就已经获得了详细观察和描述世界的能力。此外,这种知觉表征当然会使“内省”知觉(introspective perception)本身成为不可分析的初始的东西,一个基本上不同于“外在”知觉的剩余的神秘物。(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如果这是显然的,即知觉不包括以所建议的这种明确方式对一个解释函项的使用,那么同样显然的是,就我们对于我们各种感觉的概念反应确实展示了各种明确的和可辨明的形式而言,我们体现或模拟了一组解释函项,这些解释函项根植于我们学习以我们先辈的方式思考和谈论世界的孩童时代。除非我们愿意乞求我们具有某种超自然的地位,很显然,我们所体现或模拟的这些解释函项与任何其他语境中的解释函项一样,只不过是可以评价,可以批评以及可能被替代的适当的对象。我们也许是一组不适当的解释函项的无知的牺牲者。我们是否如此,这是一个经验问题;哪一组是正确的解释函项,这也是一个经验问题;从更加广阔的视角看,科学工作在于力图告诉我们它们究竟是什么。
这里我一直使用解释函项这个语词的复数形式,有几个原因。首先,人显然是一个多模式的测量工具。其次,在不同的知觉环境中(例如在很低的光线下),不同的解释函项应该而且确实在起作用,也就是说,我们能够弥补我们的各种感觉的客观意向性的暂时变化。第三,如同我们现在看到的,改变知觉关注能够引发使用不同的解释函项。人类的感觉与人类的判断之间的关系确实是复杂而微妙的。
我们自身作为“会说话的测量工具”这种形象,避免了遭遇早先“内在”知觉所遇到的尴尬。这里,内省判断(introspective judgement)(例如,“我有一个橘黄色圆圈的视觉”)能够被表征为与一般的知觉判断在认识论上没有什么区别。内省知觉要临时摆脱通常支配我们概念反应的解释函项,并且是这种挣脱,而不是解释函项,映射(我们现在看做)各种感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到关于各种感觉的判断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这并不因此自然产生关于那些判断特殊的认识论说明。我们的内省判断的正当性仍然依赖于有关这些判断所预设的内在状态的一般构想的适当性。我们在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在其他任何地方的情况好多少。
(比较:考虑一个带有标记“5A”、“10A”等刻度的仪表盘的安培计。假设它如此构造,以便轻触开关,它就会弹出处于指针后面的另一个标有“0.01高斯”、“0.02高斯”等刻度的仪表盘。第二个仪表盘如此标定计量单位,使得在仪表盘上的指针位置明显反映了这个设备内部可变磁场的即时强度,这个磁场的行为改动了加载弹簧指针的位置。我们的安培计现在以“内在模式”运行。然而,它处于这种模式中并不比处于另一种模式中更加可靠。这里同样会出现仪器校对上的错误:在小的方面(也许刻度放错了位置),或在大的方面(用高斯计量的磁场强度的整个构想最终证明是关于实在的一个错误表征)。更别说指针弯曲以及仪表盘变形这些更为常见的错误了。)
前面几页的论证是对费耶阿本德的论证表述(参见《说明、还原与经验论》,36~39页)的极其自由的改写或发展,但保留了其基本精神。它所表征的我们自身的图景等同于这一章前面几节组合在一起的图景。根据本节论述,第三节与第四节所教授的就是,我们人类作为准测量工具,十分迫切需要进行整体规模的再次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