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些结论

6.一些结论

从理论的观点看，这里所赞成的知觉理论的最重要的结论涉及人类一般知识的性质。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那么人类知识就无须命题的基础或判断的基础。这就是说，在人类信念集合中不存在特殊的子集，它是所有其他子集的辩护基础。对于在人类信念的辩护结构中存在的这种如此基本不对称的现象，传统上所做出的各种解释的努力都是建立在一个基本错误的基础上的。它们基于没有理解所有判断（包括知觉判断）的系统的性质或理论的性质。假定任何知觉判断都是（也许本身对于实在是不恰当的）概念开发的一般模式的个例或结果，那么我们就必须重新评估，在信念评价以及在相互竞争的世界观的抉择中知觉所起到的作用。因为知觉判断不能提供（相互竞争的理论总是能够与之对应而被有效地加以验证的）在概念上中立的事实信息。

这个结论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脱离实在”。相反，按照这里所采纳的观点，信念的网络仍然与实在保持系统的因果联系，而且这种联系携带关于实在的信息。我们已发现有理由否定的是，存在着一个绝对基础性的判断的层面。

为了至少平息一些我们的恐惧，我们还是以下面这种方法来探讨这个问题。就它们表征对于环境的系统的可辨别的反应而言，我们的各种感觉状态包含有关环境的信息。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信息究竟是什么，不是任何可能的知觉者先天就能够预测到的。假如各种感觉状态被孤立地看待，那么它也不能被后天地加以预测。然而，假如各种感觉状态被总体地看待，那么情况就会发生变化。装备或灌输了对于这些初级状态的可辨别的概念反应形式，各种新的可能性就会被开启，因为各种概念反应本身是一种更高级活动中的一个成分，这种活动受诸如（某种程度上是可理解的）一致性与协调性等要求的限制。把信息赋予感觉状态的各种努力——由已被采纳的各种概念反应形式表征的努力，因此至少在一个否定的意义上是可以被评价的，不同的对于感觉刺激的概念反应形式可以被尝试，以期避免最初努力所遭遇的困难。以某种如此谦虚的方式，我们也许可以假定，经验思维的活动确实具有它的起点。我们还可以推测，它终结于，以基本相同的方式使从感觉状态流中分化出来的（假定存在的）信息的种类和数量最大化。它从最初面对一个感知者的东西（比如噪音）中寻找并继续寻找信息。

这些评论几乎构不成一个适当的规范认识论，它们也不能平息所有的恐惧。但是它们有助于说明，否定判断层面这个基础，不必否定我们与实在继续保持关键的联系。它只是要求我们重新构想这种联系体现在什么地方。我们在后一章将再次讨论这个问题。

基于这一章主题的另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涉及我们常识本体论（common-sense ontology）的命运。假如现代科学提供的关于实在的不断显现的图景作为真的而被暂时接受，那么，理性要求我们把什么地位实际赋予体现在我们的常识概念架构中的关于实在的理论构想呢？这个问题显然需要分解，因为关于实在的常识构想是各种子理论的松散结合体，而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并且它的一些部分比另一些部分更能经受住开明的批评的严峻考验。此外，虽然“现代科学提供的关于实在的不断显现的图景”在效力上以及普遍性上都十分令人陶醉，但我们也不能声称这个图景是完全的、统一的或者在它的经验适当性上是毫无瑕疵的。简而言之，这个图景仍然处在不断地显现之中。即使我们考虑了这些复杂因素，对于适当提炼的这些被分解的问题的解决，它们仍需要在理论替代与理论还原的问题上，达成一个比哲学家至今已经获得的共识更加明确的共识。尽管我们也许都赞成科学实在论的基本原则，即理论的优点在于它是本体论的尺度，但是这个原则无助于解决我们所有的本体论问题。比如，φs集合也许可以为至多是一个弱的且肤浅的理论所假定，但它仍然能保持它的本体论资格完好无损，假如那个理论可清晰地还原为某个其优越性迫使我们承认它的更好的理论。因此，加在理论之间还原上的这些条件的严格性被证明是最为重要的。

总之，对于我们的问题，无论是容易的问题，还是一般的问题，我们都不期望有一个解答。同样，在我看来，多数哲学家在有关实在的常识构想的地位和/或持久力等方面显示的极大满足，是非常缺乏根据的。我想通过简短的批评性评论来结束这一章。

在这个问题上最为流行的观点认为，我们的常识构想是一个比现代理论提供的构想较狭隘的关于实在的构想，它也是比后者较为无效力的构想，但是就其本身而言，它在任何基本方面都不是错误的或假的。虽然它可能只是部分地或有选择地表征了实在，但它不是实在的错误表征。更具体地说，这种观点继续认为，关于实在的常识理论所支持的各个项目与各种特征能够以这种方式等同于现代理论支持的某些项目和特征，即使得前者的假定与原理是后者的假定与原理的简单推论。这就是说，我们的常识本体论由于可还原为一个更加深刻的现代物理理论的本体论而将继续存在下去。

那么这个令人感到安慰的看法恰恰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我认为，许多人满足于此的主要因素仍然是以下这个信念：“现代物理理论持有的有关我们的看法的这个论断，基本上来自于它成功解释了（如同常识所构想的）实在的行为和构成。通过构想常识本体论的各种成分的理论类似物或理论的描述，使得包含它们的新理论衍推出需要解释的我们日常本体论的各种成分的那些特征（或它们的理论类似物），它已经获得了成功。因此，常识还原所需的条件一开始就合成为科学事业的目标，并且那个事业的成功将保证它们得到满足。”

这个看法不是（非常）完全愚蠢的，但是以这种素朴的形式，它显然是不能被辩护的。我们之前就遇到过这种看法，那时由于热质理论显然不能还原为热的微粒说/分子运动说，我们因此为热质化朋友担心，这个担心来源于他们不合理的信念，即后者的可信基本在于它有能力解释根据前者构想的这些“事实”。成功的理论的确必须解释这些事实，但是，对于一个可接受的理论加上这种限制，即它要按照我们目前构想这些事实的方式来解释这些“事实”，这将是愚蠢的。是什么使天空中闪闪发光的星球每天运行的问题——一个持续了两千年的问题——也许将永远不会得到解决，如果我们已经裁定任何动力理论是不值一提的，并且拒绝相信那个星球的运动和存在的话。我们目前所构想或观察的“事实”形成了科学研究的起点，但是科学研究的成功探索也许可以表明，我们应该尽可能快地离开那个起点。大规模的理智发展意味着要不时地大量拒绝原有的被解释项，如同它不时地要引进大量的新的解释项一样。

我们正在批评的这个看法之肤浅可以总结如下。它加在成功或可接受的理论上的要求——它们能够解释或还原在常识中（或者在已经“确立的”理论中）被构想的事实——赋予了那个常识架构一个它本身不值得具有的非常重要的地位。毕竟，那个架构只不过是首先存在的理论，这几乎不能成为要求所有后来理论都把它看做是它们自身适当性的一个试金石的充足理由。如果一个理论成功还原了它的明显有效力的前一个理论，那么这确实可以算作是一个长处（当然，所有其他东西也同样可以被算作长处），但这肯定是一个非本质的优点。因此，科学事业的性质本身并不能确保我们常识本体论的还原。(https://www.daowen.com)

除了断定这些一般的观点，关于我们常识本体论的这个、那个或其他的领域是否可以由科学本体论的这个或那个领域既替代又还原，我不想试图武断地做出结论。我发现，在这个方面的努力几乎没有任何益处，因为施加于真正还原上的条件如此模糊不清和难以捉摸，同时因为哲学家经常表现出一种放宽他们关于还原条件到任何程度的确定的倾向，只要他们发现这种条件的放宽对于保护他们看到的、受到威胁的常识本体论的任何领域是必要的。在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有选择地关注理论之间的类似，而不是理论之间的差异，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我们关于较旧的图式照常发挥作用的原因的解释就在于，我们可以发现的在概念区域之间存在的这种连续性与概念类似。错误在于，认为我们指出这种类似以及提供这种解释的能力，在提供继续赞成它的一个理由的意义上说，就等于较旧的图式的证实。我们将在第十一节中更加详细地讨论这个错误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