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知识:一个初步考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13.自我知识:一个初步考察

前一节的目的在于概述一个涉及我们关于人的概念架构的性质的论题,根据这个论题,关于他人的P-状态的命题就具有了一个没有任何疑问的认识地位。尽管如此,P-状态的第一人称归属的认识地位比它更加重要,并且需要明显地结合到目前所构造的这个图景中。这就是说,我们需要探究人们如何具有,或开始具有关于他自己的P-状态的知识。

据断言,把我们通常的心理学概念解释为理论概念就是基于这个问题。因为就某人自身而言,当然某人一般非推论地或观察地把P-概念(P-concepts)归属于他自身。从某人不是任何他人的心灵生活的观察者这种意义上说,某人是他自己心灵生活的直接观察者。那么,反对意见得出结论说,我们又是如何能够把这些内省地应用的概念表征为理论概念呢?

这里,这个反对意见使我们再次遭遇到第二章中恣意滥用的同样的偏见——在观察中可应用的概念因此就不是理论概念。我们只需提醒自己,观察性(observationality)是一个概念的单称应用模式的问题,而理论性(theoreticity)是它在语义上嵌入一个理论假定的架构的问题,因此所感到的二者之间的紧张就会消失。因为在这个观念中不存在任何不协调的地方,这个观念是,某人应该能够可靠地、非推论地应用一个概念,而这个概念的语义身份却是由一个理论确定的。某人需要做的一切就是,设计一种可靠的、对于所讨论的这个概念实际应用于其中的情形的概念反应习惯。如同我们在第二章所见,一般来说,这就是观察判断的性质。就内省判断只是观察判断的一个种类而言,它们特别包含的这些概念的理论性质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然而内省判断也许是观察判断的一个非常特殊的子集,具有独特的认识地位。至少一个基本的传统认为它们是这样的。这里,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种熟悉的看法,即至少对于一些P-状态来说,有关这些P-状态出现的内省判断不可能是错误的。据不同说法,它们是不可改正的、不容置疑的和不可错的。如果它们是这样的,那么这篇论著所赞成的关于它们的说明必定是非常错误的,因为它缺乏支持有关内省判断不可错性的任何断言的资源。确实,我们的图景显然是与任何这样的断言不一致的。这里,在一个P-状态φ的任何出现与“我正处于P-状态φ之中”这个判断之间的关系被认为是因果关系。它是对于这种P-状态的一般反应习惯的一个个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排除这种可能性,即在某些情形下,判断反应可能由某个并非它的通常前情的原因——例如,由于类似于φ的某种东西,或由于某人强烈期望它是φ的某种东西,或者甚至由于完全不知道的原因——而被激发。根据我们的看法,这些判断与在第五节结尾讨论的有关内省的安培表的判决一样,都不是不可错的。不可错性论题与前面的看法相互冲突,还表现在另一个方面。如果我们关于P-状态的概念架构是一个经验理论,那么在这个限制条件下,很可能所说的理论完全是错误的,很可能根本没有诸如P-状态的东西,很可能所有我们的内省判断由于预设了一个错误的背景理论而一直以来都是系统错误的。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可以想象的,但是,假如内省为我们自己的本性提供了一个不可错的看法,那么这就是不可想象的。如果我们想捍卫我们关于内省的较为谦虚的图景,那么我们必须尽力反驳这个有竞争力的看法。

我建议从以下的事实出发进行适当的反驳。内省判断显然并非对于全部的P-状态都是不可错的。我们经常会在把握我们自己的愿望、恐惧、信念、动机等中犯错误。随着我们不断地成熟,虽然我们也许对于这些事情具有了更大的洞察力和可靠性,但是很显然,不可错性至多刻画了某人自我知识中相对小的一个部分。当然,不可错性理论家不必否定这一点。他们从未断言过不可错性适用于全部内省判断。但是当我们追问,究竟是什么把我们对此具有真正的不可错的内省知识的这些P-状态与我们对此至多具有可错的内省知识的那些其他的P-状态区别开来时,困难就开始出现了。如果声称某人的某些P-状态是不可错地可知的,那么我们就有权追问,这些P-状态究竟是哪一些?它们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以至于与关于其他的P-状态的判断不同,关于它们的判断实际上是不可错的?简而言之,我们需要以解释的方式对“不可错的判断的范围”进行划界。

这些合理要求从未被令人满意地满足过。不可错的内省的范围和界限仍然是模糊不清和存有争议的,并且有关这个令人惊奇的官能所提供的说明也从未超出诸如“意识透明”、“自我表征”、“自我证实”等隐喻的阶段。但是,类似这些的隐喻至多表明了一个问题:即它们对于解决这个问题无能为力。

一种方法已经单独地试图清算这种隐喻。这种方法试图把(比如)正处于疼痛之中这个状态与某人正处于疼痛之中这个判断等同起来。它断言二者毕竟只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东西。因此,任一这种判断一旦被做出,那么它就必定是真的。

这种建议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是稍加反思,我们就能证明它是不能成立的。关于所提出的这个解释,我们需要注意的第一点是,它根本没有解决前文概述的划界问题。在疼痛(其中,某人的判断是非常可靠的)与分散的性格特征(其中,某人的判断是非常不可靠的)这两个极端之间,还存在着大量的P-状态,它们分开排列于其上的这个系列似乎也是非常连贯的。我们考虑一个处于这个系列中间的某个位置上的P-状态——饥饿的感觉。这里,我们有了一个事例,它在很多方面类似于传统的疼痛的例子,但是很显然,我们对这种感觉的认识并不是不可错的。有时,某人能够具有饥饿的感觉,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会以熟悉的方式(比如,“上帝,我快饿死了!”)突然认识到这一点。而且某人也会简单地误把诸如口渴、想抽烟等同于饥饿(“我饿还是不饿?……嗯”)。如同许多其他的P-状态那样,饥饿的感觉并不等同于对它的明确的概念认识(conceptual recognition)。但是,为何疼痛的感觉应该等同于它的概念理解(conceptual apprehension),而(例如)饥饿的感觉不等同于它的概念理解,这是所讨论的这个建议没有说明和阐述的问题。至少在这个方面,这个建议似乎在实际上是一个连贯的情况连续体上强行做出任意的一分为二的划分。(https://www.daowen.com)

拒绝混同某些P-状态的出现与某人关于它们出现的认识,还存在一个关键的理由。这个想法的吸引力部分来自于它类似于这个平凡真理——不存在没有被感觉的感觉。我们姑且同意这种说法。然而,断言所有感觉都是被感觉到的是一回事,而断言所有感觉就其本身而言是被概念化了,是作为感觉被认识到的,并且是作为确定的某种感觉被认识到的,这是另一回事。因为后一个断言显然是假的。比如,一个婴儿大概要遭受许多身体上的、感官上的和情绪上的感觉和感情,但是作为一个婴儿,他尚未生成或掌握这个概念架构,而对于判断他是口渴的,他正处于疼痛之中,或对于意识到他正具有红的感觉,这个概念架构却是必要的。无疑这个婴儿感到口渴,承受疼痛并感觉到红,但是,对任何这种特定感受做出一个判断,至今都超越了他的能力。

总之,下列方式表明了在具有φ-感觉与判断某人具有φ-感觉之间的区别。做出一个判断必然包含概念(比如疼痛的概念,或口渴的概念)的应用,而仅仅具有感觉和感情根本不需要任何概念的应用,甚至不需要具有任何概念。因而,感觉与判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们充其量是偶然联系在一起的。

拒绝所讨论的这种等同绝不能被解释为否定这个明显的事实,即既用进一步的P-状态(悲伤、紧张与愤怒),又用外在行为(大声喊叫、扑腾拍打,等等),婴儿以特有的方式对于他们的疼痛做出反应。然而,这些反应都不同于所讨论的特定的概念理解,因此前者绝不能与后者混为一谈。

这里我们需要把握的是,婴儿生成或掌握一个概念架构(他据此来理解他自己的状态和内部活动)的需要,与他不得不生成或掌握一个概念架构(他据此来充分理解世界的状态和活动)的需要同样强烈。新生的心灵必须懂得,它自己的界限只不过是包含它的整个宇宙的界限。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借助于一个概念发展的过程(这个过程与它映射外在世界的过程没有任何区别)而了解了自身。

如此表述这个问题,就是对心灵哲学采取了一种不同于大部分现代传统所赞成的解决方法。因为在这里我们否定了几乎普遍接受的信念,即心灵或自我对于自身多少比对于它周围的宇宙有“更好的认识”。在距今三个或四个世纪的哲学家中,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几乎完全独自地坚持认为,有关自我的知识与有关外在于自我的世界的知识是同等重要的。〔3〕而且,如此表述这个问题(在这里我们与康德有分歧),就是强调在自我理解(self-comprehension)问题上概念发展的可能性,就是提出我们目前的关于内在状态的架构的适当性问题。这就是说,在什么局部危险威胁到这个或那个P-谓词(P-predicate)的这个或那个第一人称归属的适当性问题背后,还存在着相关背景架构(background framework)——P-理论自身——适当性这个更大的问题。按照这里赞成的这个观点,我们可以想象:首先,作为我们内部实在的表征,所说的那个架构是不适当的,也许是非常不适当的;其次,某人也许可以学会在一个不同的和更加适当的架构中理解与报告它的内在状态和活动。(在第四节中)我们已经看到,在有关外在世界的非推论判断的概念基体上一般转变的概述。这里的建议是,在有关某人内在状态的非推论判断的概念基体上的一般转变,也将遵循同样的思路。

尽管如此,在更加详细地考察这个想法之前,我们还是深入审视一下我们刚才提出要替代的这个架构吧。因为P-理论实际上是一个令人惊奇的理智成就。对于环境中最复杂的某些主体的语词的或其他的行为,它给予它的所有者明确而系统的洞见,而且从总体上看,它在这个方面的非凡本领,仍未被我们在理论上的巨大努力已产生的任何其他的东西所超越。此外,它体现了一般在理论中不被发现的某些奇异特征。一方面,这些特征对于它的成功是重要的;另一方面,它们在与科学的其余部分统一上是存在问题的。因此,假如不详细把握P-理论的特殊本性,那么,相对适当的问题、可能还原的问题、或者潜在替代的问题,就不能加以适当地讨论。我们现在就转到这个问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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