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省意识的扩展
在第五节结束时,有关某人自身的心理状态的非推论判断,被重塑为一般的观察判断集合中的在认识论上普普通通的成员,并且这个观点在第十三节中得到了全面的解释与辩护。有关这个观点的相关讨论的中心主题是,自我知觉在于对于某人的各种内在状态的倾向一支配(disposition-governed)的概念反应的出现,这些反应是在某人已经发展或掌握的任何自我理解的基体中做出的。我们目前的反应基体(matrix of response)是P-理论,但我可以有把握地假定情况并非总是如此。我们也许永远不知道我们原始的(前语言的)祖先是如何看待他们自己的,但是我们自己心理的概念架构在此期间确实经受了巨大的发展,它随着我们大脑能力、语言技巧以及社会融合的演进而演进。因此,“自我意识的突现”,一种为某些人看做是对任何进化理论提出难题的现象,在本质上就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在被提出的这个看法的语境中,它似乎只不过是学习的一个特殊个例——一个学习感知和理解自身的个例。〔5〕假如某人能够学习对于环境的状态做出系统反应,那么,他能够学习对于自身状态做出系统反应,就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当他做前一件事情时,他也正在做后一件事情)。一般说来,由于学习是在社会的和语言的情境中进行的,因此它就能滚雪球式地积累文化。一个共有的架构,一旦在许多个体中发挥作用,它就演进与增长,以对于它已经使之成为可能的进一步学习做出反应。社会提供的自我理解的工具最终允许内省意识的加深和细化,如果不借助于文化遗产,这种内省意识就不可能在任何个体中产生。人们目前拥有的自我意识(self-awareness)的高度最终是它的成因史上的一个社会现象,这是一个重要的真理,即便它多少有些滑稽。
假如我们人类已经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难道我们必须在这里停止我们的旅途吗?难道P-理论是对于人的内在本性的全面而最后的表达吗?难道我们内省视觉(introspective vision)必须永远局限在这个理论提供的这些特殊范畴中吗?这些都是反问句,因为答案必定都是一致否定的。就上一节讨论的所有三个唯物主义的选择(以及三个二元论的选择中的两个)而言,对于我们的心理,仍有大量需要学习的地方。因此,在我们的内省活动的形式和内容上,仍存在很大的可能扩展和/或转型的空间。实际上,对于某人的内在状态理解的扩展余地与对于我们发现的关于外在世界的理解的扩展余地同样大,而且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目前在其中做出非推论的概念反应的架构,对于实在来说,还远远不是完全适当的。(根据(B),它不够普遍;根据(C),它只是一个功能描述;根据(D),它十分混乱,可作为假的而被抛弃。)因此很可能,这种反应也许可以在一个更富有洞察力的关于我们内在状态和活动的理论的架构中做出。而且,如同以前一样,在旧的内视觉(inner vision)和新的内视觉之间的不同可以是实质的。
在第四节详细阐述这个结果时,我有一个重要的优势:有关整个世界,我们已经具有了一个理论网络,它的总体优点远远超过常识图式(scheme)。一旦获得了这个“新”图式,人们就能随时概述它成为一个观察角色的各种个例;人们也能够开始敏锐地直觉到作为密切联系整体的新的知觉模式;并且人们也能够详细地理解已把握信息的密度如何快速地上升。不幸的是,就目前而言,这条道路并非平坦。现在我们尚未掌握预期的适宜还原P-理论的(或者适宜说明它在我们身上的例示,或者适宜完全替代它的)更好的架构,我们也不能断言可以清晰地分辨它的大体轮廓。因此,还谈不上有关它的预测的非推论应用的指导性说明。
即使如此,我们也很容易展望未来。虽然P-理论,特别是它的有关命题态度的概念手段,没有处于被替代的直接威胁中,但是,我们目前的关于近代人类的行为动力和内在活动的知识,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理论所提供的知识。对于许多这些内在状态,已经清楚地表明,它们能够被纳入非推论的概念理解的范围中。
首先,我们考虑一下,使用并非P-理论的语词,对于已由规范适应新的文化和习俗的内省所把握的某些熟悉的状态和过程的可能的重构。(是否这种重构在一个类型/类型还原,一个磨牙的功能组织的神经学说明,或者一个一揽子的概念替代的语境中发生,我在这里暂不加考虑。这里的要点如下:如果我们愿意把我们的内在状态看做是按照P-理论提供的描述可内省的,那么,我们也必定愿意把它们看做是按照由任何承诺包容或替代P-理论的理论提供的描述(在原则上)可内省的。)这种重构可以或近或远地对应于我们目前的构想,但是不难找到可能的例子。比如,目前把握的归为“疼痛”之下的大量的各种状态,可以被更加明确地看做是,在我们的A-delta纤维和/或(处于外围的)C-delta纤维中,或在我们的丘脑和/或(处于中心的)网状信息中的各种刺激模式。通常被当做残留图像掌握的,可以被更加深刻地当做视网膜的光化网内的可区别的疲劳破坏区域来掌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区域的化学行为——尤其是,它们的视紫红质(黑/白)以及视紫蓝质(各种颜色)的再合成——已准备好由适当有所了解的内省来跟随。熟悉的“光幻觉”,可以被当做视觉神经系统里自发的电子活动。加速与降落的感觉,最好被当做某人前庭视网膜中区的变形与放松来掌握,也是前庭系统中微小的类似胶物的线性加速器。旋转导致的“眩晕”,被明显地内省为内耳半圆形耳道内的惯性液体的残留循环,那种相对活动的增加与减少已经被监控了。熟悉的某个部位的“发麻”,被当做分布在那里的神经末梢缺乏氧气来理解是很有用的。如此等等。当然,所有这些转变意味的只不过是人们重新校准自我监测的装置:一个在支配我们的内省判断的内容和产生的解释函项上的转变。孤立地看,它们并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但是,当在一个完整的神经架构中作为整体的一个部分看时,它们引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自我理解(self-apprehension)的模式。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增加这种例子,详细地探讨它们也非常有趣。但是这些例子有助于说明我想表达的观点,并且我把它们的增加以及迷人的探讨留给那些在人类生理心理学上比我自己更加具有能力的人。尽管如此,还存在一个至少要提一下的更多的和可能更大的例子的集合。这些例子是有趣的,因为它们不只表征按照某个熟悉的构想或其他的构想已经被内省了的状态的重构。给定把它们分类所使用的概念以及在非推论判断中可靠应用这些概念的必要训练,那么,对于我们的生理的和神经的活动——我们目前尚不清楚的这些活动,似乎存在大量的我们能够开始内省地认识的地方。与之伴随的内在活动的范围的扩展也是有趣的,(再次给定适当的训练)我们就能够对于这些内在活动获得某个自主的控制。这里的例子将包括心血管系统的各个方面——特别是血压、心率、毛细血管的收缩和扩张〔6〕——以及CNS中的各种电子活动,最为明显的是,在总的电位通过大脑皮层的所谓“脑波”的重新识别和自主控制〔7〕〔8〕。的确,似乎我们甚至能够学习对于单一运动细胞〔9〕以及脑波层的细胞簇的电子行为实施直接的自主控制。〔10〕
总而言之,现代人已经达到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控制的水平似乎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阶段,这个旅途中的更大部分尚未穿越,其中的进展是通过越来越好的有关人类行为的内在动力的各种概念(理论)架构,以及通过它们不断地在非推论的自我理解中灵敏的应用来度量的。
直到我们具有了这样一个概念架构,它允许我们替代“概念理解”、“非推论的判断”以及其他贯穿于这篇论著的那些具有特别重要性的概念,否则,这个旅途就不会终结。因为这些概念归根结底都是P-理论的成分:P-理论中有关我们特殊的认知能力的成分。一个在其中理解我们认知能力的更加富有洞察力的架构,必定是我们理智最需要的东西。的确,有很好的理由把通常困惑认识论的难题,归因于它持续地和未加反思地信奉语句的范式或P-理论的范式,由于各种理由,这个范式的完整性已经遭到怀疑。带着这种思想,我们现在还是回到这篇论著一开始就谈到的更加一般的认识论问题。
〔1〕这个富有启发的观点是塞拉斯提出的,参见《经验论与心灵哲学》。在整个这一章中我要非常感谢塞拉斯。
〔2〕关于从我们的日常说明实践中详细重构一个“行动规律”,可参见P.M.Churchland,“The Logical Character of Action Explanations”,The Philosophical Review,vol.79,no.2(1970)。
〔3〕例如,针对唯心论者,他说道:“然而,他们所没有认识到的是,二者[内在感觉的对象与外在感觉的对象]处于同样的地位;在任何一种情况下,作为表象,它们的实在性都不可能会被怀疑,在这两种情况下,它们都仅仅属于显象……”。《纯粹理性批判》B55。
〔4〕参见Hilary Putnam,“Minds and Machines”,in Dimensions of Mind,ed.Hook(New York,1960);也可参见“Robots:Machines or Artificially Created Life?”,Journal of Philosophy,vol.61,no.21(1964);也可参见“The Mental Life of Some Machines”,in Intentionality,Minds,and Perception,ed.Castaneda(Detroit,1967)。
〔5〕当然,仍然十分神秘的是一般学习现象。
〔6〕Obrist,Black,Brener,and DiCara(eds)Cardiovascular Psychophysiology(Chicago,1974).
〔7〕Jackson Beatty,“Learned Regulation of the Human Electroencephalogram”,in Biofeedback:Theory and Research,ed.Schwartz and Beatty(New York,1977),pp.351~370.
〔8〕Barbara B.Brown,“Indentifying One's Own Brain Waves”,ch.11 of New Mind,New Body(New York,1974),pp.353~369.
〔9〕John V.Basmajian,“Learned Control of Single Motor Units”,in Biofeedback:Theory and Research,pp.415~432.
〔10〕Fetz,E.E.and Finocchio,D.V.,“Operant conditioning of isolated activityin specific muscles and precentral cells”,Brain Research,vol.40,no.19(1972).(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