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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①。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②,可以濯我缨③;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今译——
孟子说:“对不仁的人能跟他废话吗?他们安逸于危险的生活方式,在隐含灾难的事务中逐利,把招致灭亡的行为当作乐趣。如果不仁的人还能与他讨论,那哪里还能发生亡国败家的事呢?有个孩子唱道:‘沧浪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冠缨;沦浪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脏脚。’孔子说:‘小子们听着!水清呢洗冠带,水浑呢洗脏脚,别人如何对待你都是自取的啊。’人必先自侮,然后才会遭受他人的侮辱;家必先自毁,然后才会遭受他人的毁坏;国家必先自伐,然后才遭受他国的讨伐。《太甲》上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注释——
① 菑(zāi):同“灾”。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根据对“其”字的理解不同,有两种不同的解释。其一,赵岐、朱熹、焦循等传统解释都认为,“其”指不仁者,因此解释是:不仁者以自身的危为安,以自身的灾为利,以能让自身灭亡的东西为乐。其二,杨伯峻先生将前两个“其”理解为他人,将第三个“其”理解为不仁者,翻译为:“他们眼见别人的危险,无动于衷;利用别人的灾难来取利;把荒淫暴虐这些足以导致亡国败家的事情当作快乐来追求。”杨伯峻先生的解释有问题。首先,三个“其”字却有两种含义,这本身就有问题。其次,本章一直强调“自取之”“自作孽”,那么这里显然应该是指不仁者“自取之”“自作孽”,不涉及伤害和利用他人。因此,还是应该采取传统解释。赵岐:“以其所以为危者反以为安,必以恶见亡而乐行其恶。”朱熹:“安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为危菑而反以为安利也。所以亡者,谓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于败亡也。”
② 沧浪:朱熹、焦循都认为是水名。朱熹:“沧浪,水名。”焦循指出《尚书·禹贡》中就出现了沧浪之水。但这首诗在屈原《楚辞·渔父》中也有记载,说是渔父之歌。或许这是一首在楚地流传很久、妇孺皆能唱的民歌,孔子过楚而闻之于孺子,屈原在楚则闻之于渔父,各有所记。如此,则楚本多水,何必是某一具体河流。再说,水清水浊,当属于不同河流,方可有下文孔子“自取之”之叹息。
③ 缨:系冠的带子。(https://www.daowen.com)
开讲——
“不仁者可与言哉?”这是孟子的反问。反问有两个功能:第一,提醒;第二,强调。孟子喜欢用反问。孟子有一点抢时代话筒的感觉。因为话筒不在儒家手里了,在墨子手里,在杨朱手里,所以他要为儒家抢话筒。百家争鸣,各家都在抢着说话,生怕自己的声音被淹没。所以与孔子的平和温煦不同,孟子很激烈,嗓门很大,又很傲慢,骂人还算给面子,有些人他根本不理睬。为什么不理睬?“不仁者可与言哉?”
这里的不仁者,你可以理解为一般人。但考虑到上一章,最好理解为君王。孟子是针对君王说的。不仁的君王,因其不仁,所以不在乎国家安危,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安危。他既藐视国家道义,也没有国家理性,只在乎自己权欲满足,“安其危而利其菑”,让国家处于危险之中;“乐其所以亡者”,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首诗很美,中国文学史课必讲。孟子这里说是“孺子”之歌。沧浪,不必是一条河流的名字,可以是指水涤荡起伏、不断变幻的形、色。郭沫若这样翻译:“沧浪江水浊又浊,好洗我的泥脚。”(《郭沫若全集》第五卷)孟子借孔子言进一步说:“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清浊,是自家德性;缨足,是他人对待。福由自取,祸由自取;敬由自取,贱由自取。谁叫你自己浑浊呢,怨不得别人把臭脚伸进来,咎由自取。后来荀子讲“强自取柱,柔自取束”(《荀子·劝学》),因为坚硬,所以顶梁立柱;因为柔软,所以束丝缚带。庄子说:“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庄子·人间世》)世界万物,自己是什么东西,才被人用成什么东西。本体是什么,决定功能是什么。人亦如此。自己不体面,别人怎么会给你体面?“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成语——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亡国败家 濯足濯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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