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7.6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①。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今译——

孟子说:“治理国家不难,不要怪罪于贵族世家。贵族世家所仰慕的,一国人都跟着仰慕;一国人所仰慕的,天下人也都仰慕。如此,君王充沛的德教,就能洋溢于天下了。”

注释——

① 不得罪于:一般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国君不要得罪巨室。得罪,义与现代汉语及口语“得罪”义同。赵岐:“言不难者,但不使巨室罪之,则善也。”朱熹:“得罪,谓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麦丘邑人祝齐桓公曰:‘愿主君无得罪于群臣百姓。’意盖如此。”王夫之《四书训义》、刘沅《孟子恒解》、杨伯峻《孟子译注》同。窃以为还可以理解为“归罪”“怪罪”,“不得罪于巨室”。要破开来读,“不得”,不可以,“罪于巨室”,归罪、怪罪于巨室。孟子这里仍然在讲“反诸自身”的问题(参见7.4)。其实朱熹所引麦丘邑人对齐桓公说的话,也可以这样理解。

开讲——

注意,这里“不得罪于巨室”的主语,是在上位的统治者,比如天子,比如诸侯,不是普通老百姓。孔子讲的“为政以德”,主语也是天子、诸侯。“为”就是做,“为政”即从政。孔孟时代,不是所有人都能参政、从政的,只有了解了这一背景前提,才能理解这句“不得罪于巨室”。国家治理不好,天子、诸侯不要怪罪贵族世家,要怪罪就怪罪自己。

“不得罪于巨室”,要破开来读。“不得”,不可以;“罪于巨室”,归罪、怪罪于巨室。孟子这里仍然在讲“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7.4)的问题。这一章的立意是,搞好国家,关键看大臣巨室是否亲附,如果他们不亲附,离心离德,乃至于“亲戚畔之”(4.1),那要找自己的问题。而一旦君王能用自己的“沛然德教”使巨室亲附向慕,一国人也就都仰慕你,民心所向,则天下都仰慕你了。所以,一个诸侯国怎么变成天下呢?统治者首先要具备德性,不要怪罪他人。

这实际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又一种表达。

很多学者认为孟子这句话是在维护贵族世家利益。其实不然。孟子是在说:作为一国之君,坐在那个位子上,就有责任把国家搞好,不能把责任推给贵族阶层。国君“其身正而天下归之”(7.4)。(https://www.daowen.com)

孟子这里显然有所指。盖战国之世,国君和世家大族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国君杀灭世家,世家贵族反噬国君的事,时有发生。朱熹引林氏曰:

战国之世,诸侯失德,巨室擅权,为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务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悦服,则吾之德教无所留碍,可以及乎天下矣。

刘沅《孟子恒解》此章下:

当时诸侯信策士,而猜忌大臣。孟子言德教之施,必由巨室。欲其正身率下,毋自翦羽翼也。

刘沅又在附解中说国君“自翦其本根,徒欲用疏远之士……而巨室不服,彼此猜嫌,徒授反间以隙”。战国之世,巨室与“疏远之士”的矛盾,是一个普遍现象。

《韩非子》里,也多次说到“法术之士,与当途之臣,不相容也”,甚至将“法术之士”和“当途之臣”放在“势不两立”的位置上。(《人主》)

在对待贵族世家上,儒家、法家立场不同。儒家历来主张给贵族以身份特权、相应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待遇;法家则主张取消贵族特权,唯君独尊独享、独裁。很多人从绝对道德的平权角度,否定贵族,似乎法家搞改革取消贵族特权是进步。其实,贵族是对君权有巨大约束力的政治力量,消灭了贵族,国君就会一人独大,为所欲为。孟子曾经跟齐宣王谈过“贵戚之卿”的政治功能,孟子说:“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10.9)如果国君犯有大错,他们会劝诫、批评,如果反复劝诫、批评,国君不听、不改,怎么办?撤换国君。这就是贵族在国家政治上的功能,对君权形成必不可少的制约和平衡。而权力必须互相制衡。秦国消灭了所有的贵族,必然导致国家走向专权、专制。

“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孟子是从政治功能的角度来讲贵族世家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讲天子、诸侯不能开罪于贵族,不能打压贵族,而要“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学会检讨自身过失。贵族可以“责难于君”,但是,国君不可以反过来“罪于巨室”。

链接——7.1;7.2;7.3;7.4;7.5;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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