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子产听郑国之政①,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②。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③,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④,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今译——
子产总理郑国的政务,用自己所乘的车子在溱水、洧水上帮人渡河。孟子说:“子产懂得施惠于人而不懂得国家治理。如果十一月修建一座人走的桥;十二月修建一座车走的桥,老百姓就不会苦于蹚水过河了。君子把国家治理好,出行让行人回避也不是问题,哪里能一个一个帮人渡河呢?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如果一个一个去讨人的欢心,时间也不够用啊。”
注释——
① 子产:姬姓,公孙氏,名侨,字子产,郑国大夫。
② 乘(shèng)舆(yú):特指天子和诸侯所乘坐的马车,这里泛指马车。溱(zhēn)、洧(wěi):郑国境内的两条河流名。
③ 徒杠(gāng):徒,步行;杠,小桥。舆梁:舆,车辆;梁,桥。这里的十一月、十二月,是周历。周历十一月相当于夏历九月,十二月相当于夏历十月。夏历即今天中国人仍在使用的农历,相对于现在世界通行的“阳历”(即公历),民间也称其为“阴历”,反映自然节律变化的二十四节气就在此基础上建立。孟子为什么强调十一月、十二月?朱熹注曰:“夏令曰:‘十月成梁。’盖农功已毕,可用民力,又时将寒冱,水有桥梁,则民不患于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
④ 辟(bì):通“避”,回避。当时贵族出行,前有执鞭者开道。
开讲——
子产,曾任郑国的相。孔子很赞赏子产,两人的私交也好。《论语·公冶长》:“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论语·宪问》:“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这可能是孟子说子产“惠”的来源。子产比孔子年长,与孔子是忘年交,亦师亦友。《左传·昭公二十年》记:“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孟子出生时,孔子已经去世94年,子产去世137年(以孟子出生于前385年计)。孟子评价子产相对客观。子产是好人,拿自己做大夫才能坐的车在溱水、洧水帮老百姓渡河,成就了一段千古爱民佳话,可谓“惠”。但是孟子说子产“惠而不知为政”,不是一个好政治家,不懂一个政治家应该做什么。做一个好人与做一个好政治家,不是一回事。好政治家一定是好人(不是那种私德意义上的好),但好人不一定能成为好政治家。政治家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好人是不够格的。孟子说,子产为什么不让人修人行桥、车行桥呢?政府管理,应该用政策引导人民做好基础建设,而不是拿自己的车帮人民一个一个渡河。(https://www.daowen.com)
注意,孟子在这里说的“行辟人可也”,不是在倡导官员出行就让人民回避,这种语气恰恰显示出孟子厌恶官员出行让人民回避。他只是用这么一个极端的情形说明:一个好的政治家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必须致力于用政策解决问题,而不是用自己的个人道德和个人力量;他必须知道国家资源比个人资源海量得多,能做的事也多得多,且国家资源其伦理属性就是为全社会提供公共设施和服务,比如修筑桥梁。把国家资源闲置或用于其他不当用途,然后不得已动用个人资源来行施小惠,这不是一个合格政治家的行为——这是孟子对子产的评价。朱熹引用诸葛亮的话,说:“‘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私恩是小惠,而不是治世大德。
有一个问题需要注意,“行辟人可也”的前提是:先“平其政”,先让人民能安全走路畅通无阻,然后即使让人民给你让路也不过分——注意,这是一个两害相权的选择:与其让人民无路可走,不如让人民在有路可走的情况下,偶然给你避避道。所以,不能理解为孟子支持人民给统治者避道。
孟子时代,牛人很多,他们往往要地位高的人给自己让道。举一个例子:
子击出,遭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子方不为礼。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子击乃谢之。(司马光《资治通鉴·周纪》)
子击是魏国太子,后来的魏武侯。他在路上遇见士人田子方,估计觉得这是自己父亲尊敬的人,赶紧下车行礼拜见。田子方昂然而过,不还礼。子击很生气,拦住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能对人自高自大呢,还是贫贱的人能对人自高自大呢?”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能对人自高自大喽,富贵的人怎么敢对人自高自大呢!国君如果对人自高自大,就要失去国家;大夫如果对人自高自大,就将失去封地。失去他的国家的人,没有听说有人用国君的规格对待他的;失去他的封地的人,也没有听说有人用大夫的规格对待他的。贫贱的游士,言语不中听,行为不合礼,就穿上鞋子离去罢了,到哪里去不能成为贫贱的人呢!”子击于是向田子方道歉。
这是司马光《资治通鉴·周纪》上的记载。这个故事应该来源于《史记》。但司马温公温厚,估计有些话他作了修改,使得不那么难听。司马迁《史记·魏世家》这段文字最后,不是“纳履”,而是“脱屣”:
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屣然,奈何其同之哉!
纳履的意思是自己穿上鞋子跑路,脱屣的意思是把魏国比喻成破鞋子扔掉。前者最多有些一丝不挂的潇洒,后者还有嗤之以鼻的挑衅。司马光记这场冲突的结果是“子击乃谢之”,好像彼此一团和气,很和谐;司马迁记载的结果是“子击不怿而去”,两者不欢而散,很不和谐。史界两司马,差别有点大。这样挑衅的不三不四的口气,司马迁欣赏,司马文正公可能觉得不雅正不雅驯了。改后雅正雅驯倒是雅正雅驯了,但那种痛快劲儿没有了。
孟子,是痛快人。他的文章,也是痛快文章。太史公显然更有孟子的浩荡,而文正公差那么一点气质。不信?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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