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状元杨守勤
杨守勤
明代慈城的第二位状元杨守勤（1559—1620），字克之，号昆阜，又作琨阜、崑阜。曾祖杨子用；祖杨孙仲，举人；父杨世思。家居慈城察院巷。灶籍，生于明世宗嘉靖三十八年（1559）十二月七日，死于神宗万历四十八年（1620）四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一岁。
关于杨守勤，慈城也有许多传说，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状元井。相传杨守勤小时候在井边玩，不小心翻落井中。恰逢一个从江西来的风水先生路过，把他救了上来，并告诉他的父母，此井通海底龙宫，他们的儿子已经拜见过龙王，将来一定有出息。当杨守勤状元及第后，慈城的老百姓称此井为状元井，每当孩子启蒙上学时，都要打一碗井水给孩子饮用，以寄望子成龙之意。
另一个传说是杨守勤是魁星（文曲星）下凡，鬼神都让他。有一个晚上，杨守勤正在房中看书写字，只见后窗外的王同知房屋火光冲天。冲天的火光中有许多鬼在屋檐上跳舞，杨守勤一怒之下将桌上的砚台扔了过去。顿时，众鬼逃散了，火也熄了，但王同知的大屋也轰然倒塌了。第二天杨守勤把这事告诉母亲后，母亲大为惊奇。
又传说一个夏天的晚上，杨守勤闲来无事，在慈湖边上乘凉。时月挂中天，夜光如水，杨守勤不觉在岸边睡着了。这时大庙菩萨正从城中回来，轿夫见了，告诉大庙菩萨有人挡道。大庙菩萨拉开轿帘一看，忙说，这是文曲星，不要惊动他，我们从湖堤上绕过去。杨守勤蒙眬中听到有人叫他文曲星，又见夜色中有一轿子在走。他不敢断定是否听清，于是心生一计，赶忙爬起奔到师古亭中，当道睡着。这时轿子刚到亭前，见杨守勤又睡着，轿夫又禀告说：“文曲星又在亭中了，怎么办？”大庙菩萨知道杨守勤的用意，说：“我们靠边走，不要惊动他。”不料，轿子往边上一靠，大庙菩萨的脚滑入了慈湖。小守勤非常内疚，但也不敢吭声，等菩萨过去后，他连忙回家。第二天一早，他特意去大庙察看，只见菩萨的双靴颜色一深一浅，断定昨夜所见皆实。愧疚之余，杨守勤更加发奋读书，终于如愿考上状元。
传说固然美丽，但现实生活并不理想。杨守勤的人生之路相当坎坷。杨守勤的父亲杨世思是饮誉乡里的清贫塾师，他把人生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为儿子取名守勤。杨守勤不负父望，勤奋求学，并把自己的书屋命名为“宁澹斋”，以表明自己宁静致远、淡泊名利的志向。虽然他在万历二十五年（1597）的乡试中名列五经魁之列，以乡试第三名的成绩夺得经元，但仍未能改变他贫寒的家境。杨守勤从中也认识到自己学识还不够精到，并不急于赴考，而是南下漫游，于万历三十年来到浙江遂昌城东的马鞍山。此处有块平岗，岗上是一片茂林修竹。他信步走去，只闻书声琅琅，走近一看，原是一个书院。这时书院老师外出。杨守勤情不自禁地提笔删改书童课业。不久教师回来与之畅谈，他只见杨守勤行装俭朴，谈吐风雅，便言相见恨晚，为之倾倒，当即恳请杨守勤留下执教。于是，杨守勤住了下来。
这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据《遂昌县志》记载：这里聚居的是郑氏家族。明隆庆四年（1570）郑秉原考中进士，后卸任回乡，在长濂村建起书院。杨守勤在这里心无旁骛地教书读书，并在窗前种了一棵梅花，以示高洁之志。如今鞍山书院已成省重点文保单位。经过这段时间的教读，杨守勤的学识更为渊博。于是在万历三十一年的冬天，杨守勤信心十足地从家乡慈城启程，北上京城参加第二年甲辰科的会试。他一路风餐露宿，来到江苏扬州，千里旅途未尽，身边钱财告罄。困顿之际，杨守勤想到扬州下属的一个山阳县的知县恰是他的同窗好友，当年同学少年，指点江山、豪情万丈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恰在他的治所，借些盘缠，有何难哉？于是杨守勤来到县衙前求见。岂知这位知县并不把这位曾经夺得经元的同窗好友放在眼里，不但拒绝相见，还在杨守勤送上的名刺（如同今日之名片）上批上“查名”两字退回。（清褚人获《坚瓠集》）面对如此轻慢的侮辱，杨守勤淡然处之，于炎凉处领略人生的滋味，在凛冽的寒风中继续北上，去迎接人生的搏击。
第二年春天，满腹经纶的杨守勤力挫群英，在会试中考了第一，在廷试中又夺桂冠。这在明代历史上是很少有的，只有洪武年间的黄观和正统年间的商辂才有此殊荣。连中两元的邸报传到家乡慈城后，家乡父老惊喜异常，奉旨在县衙的丽泽桥上建起了比状元坊更高大、雄伟的三元坊，以褒奖杨守勤在丁酉乡试夺得经元、甲辰会试夺得会元、殿试夺得状元的佳绩。
经元虽不是解元，但也是五经魁之一，因此杨守勤可称三元及第。三元及第非同一般。那个任山阳知县的同窗闻知后，懊悔不及，连忙备礼致歉。参透人情炎凉的杨守勤退回了礼物，并附上一诗：“萧萧行李上长安，此际谁怜范叔寒？寄语江南贤令尹，查名须向榜头看。”这位平生以忠恕处世的书生此时也免不了对那位势利小人予以淡淡的讥讽和揶揄了。这个故事也成了中国科举史上著名的诗案。
杨状元及第后，按例被授翰林院修撰。此时其母年老，孝顺的杨守勤告假回乡奉养老母。不久，其母病逝，杨守勤按例又守丧三年。期满后杨守勤迁中允，主持顺天乡试，再升为左谕德，专任太子朱常洛的老师。据光绪《慈溪县志》记载，太子对这位仪表非凡、生性豪放、学识渊博的状元老师非常尊重。每当杨守勤以历史上的事例作为治国鉴戒时，朱常洛（光宗）总是恭恭敬敬地“竦听”。不久，杨守勤奉命册封晋藩，事成后擢升为庶子侍读。但令人惋惜的是，正展才能的杨守勤因病医治无效而逝，时年才满60岁。子杨一琛述《皇明奉议大夫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先考琨阜府君行述》，同乡太仆寺卿刘宪宠撰《皇明奉议大夫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加赠詹事府少詹事琨阜杨公行状》。另有两高官撰写墓表、墓铭，可谓备极哀荣。崇祯皇帝因其是先帝旧臣，加赠少詹事衔。其墓在慈城上岙的杨家庵后。
与前两位状元一样，杨守勤也是寄情于家乡慈城的诗人、文学家。他下笔千言立就，文采斐然。著作有《宁澹斋集》，有文十二卷（缺卷九）、留芳录一卷、附疏稿一卷、诗十卷。另有《诗经悬鉴》十六卷、《鼎刻杨先生注释孔圣家语》五卷、《镌杨会真传诗经主意冠玉》四卷。(https://www.daowen.com)
杨守勤诗题材多样，清新可读。如《清兴》：“远树千村合，疏阴一派流。亭涵秋水碧，径转远林幽。疑有高人隐，应无俗辙留。飞尘不到处，清兴自悠悠。”全诗以清新的语句抒发了诗人的清兴。而《归第夜作》则以欢欣之情溢满全诗：“听罢胪传出凤城，万人团拥沸欢声。一天霁色开仙仗，五色祥云映绣旌。身惹炉烟瞻阙近，梦回鹓队听鸡鸣。明朝入视承明草，敢谓荣华足此生。”而《登龙泉山谒孙王二先生祠》又表达了诗人对先贤的崇敬之情：“三月晴涛飞舜水，一天春色满龙泉。风流江左追遗事，寂寞兰亭忆遑年。大节千秋垂汗史，良知一脉揭心传。名祠并峙清江上，仰止高山在目前。”心学泰斗王阳明的故乡余姚为慈溪邻县，这一水相连的两县在明代并为科举强县，状元杨守勤对状元王华之子王阳明的感情自是在敬仰中多了一分亲近。而《江南梅花》则以梅寄托他的乡思：“穷阴历尽见阳回，几度寒梅带雪开。遥忆故园花发处，凭谁折寄一枝来。”江南一枝梅，游子万里心。这种永恒的乡思就在作者的轻吟中涓涓流淌。他的《阚湖偶题》在众多歌咏慈湖的作品中堪称上乘之作。“湖光山色总堪题，万顷苍烟入望迷。雉堞连云波岸阔，虹桥漾月水天低。阚峰阁倚花岩畔，环碧亭开虎石西。况有名贤遗泽在，漫将妆点羡苏堤。”晚明时期的慈城胜景宛在眼前。只是哲人已逝，湖山依旧。如今杨状元宅的旧址仍在，在察院巷西侧的杨状元第，曾有会元门楼、经元厅等建筑；遂昌的马鞍山书院仍在，如今已成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富有神话色彩的状元井仍在，正引起人们更大的关注。这一切都是人们对这位杨三元不平常的纪念。
《宁澹斋文集》收录的文章分序、表、疏、程策、记、行状、行略、传、祭文、墓志铭、书启、制语等。明翰林院庶吉士姜应麟在《宁澹斋文集叙》中称杨守勤“从尊公见州先生受慈湖、文成之学，渊源道德是以处为真儒，出为名仕，以其绪余发为文章，有医太傅之恢洽，司马子长之疏宕焉，有韩昌黎之宏奥焉，有欧阳文忠之深淳焉，有苏坡仙之雄健焉”。于此可见，杨守勤的文章具有汪洋恣肆、雄健浑厚的特点。
慈城杨状元第旧址
除了上述四位状元，慈城在南宋时还出了一位武状元胡应时，这也是宁波府的第一位武状元。为此，南宋宝庆时的宁波地方志《四明志》在卷十中专门记载其事：“武举状元胡应时，以绝伦升第一名。”慈城人民也在县治前特地立了武状元坊，并在县治东南的竺巷口立了武状元坊。一个武状元有两个状元坊，可见胡应时的影响有多大。直到景定年间（1260—1264），因有两个状元坊，才把竺巷口的状元坊改建为攀桂坊。由于宋代重文轻武，在宋孝宗之前，武状元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武林旧事》记载了宋孝宗以后的武状元姓名，那里没有胡应时的姓名，因此胡应时应该是宋高宗时的武状元。有关武状元的材料很少，但我们知道宋代规定考武举首先要通过拉弓和步射，又要策以军略，因此能获得武状元的胡应时应该是星含宝剑横、月笼兵书卷的儒将了。
综观慈城的状元，虽然都身负绝学、学识渊博、思维敏捷、德才皆备，但在历史上影响却不大，远不如慈城的探花袁炜、姜宸英。其仕途也不顺达，没有一人能成为高官重臣，从而显示才能，甚至在宁波影响也不大。这是很令人惋惜的。究其原因，却使人在惋惜之余倍感敬佩，这是由于慈城的状元有以下三个特点：
一是他们为人忠厚旷达，事亲极孝，不论姚颖、方山京还是姚涞、杨守勤，都是当时公认的孝子。在亲情与仕途中，他们往往取前者而弃后者，姚涞甚至因父之丧而悲戚至死。杨守勤为奉养母亲而辞职，因此影响了他们的官职升迁。这种浓烈的慈孝之心正是慈城文化中最有魅力的一点。
其二是为义而生，不甘浊世浮沉，不畏权贵，也不畏皇帝，在官与义之间，取义而轻官。方山京对一朝乱政拂袖而归，闭门授子；姚涞对皇帝于大礼议之争中的目的心知肚明，却坚守士人道德规范，义不遵旨，独守情操，以其清正刚毅获得世人的尊重；姚颖则以其岳父是丞相而请外放，却不愿以丞相之婿而得骤升，担任州府首官。此皆影响他们的事业发展。
其三是慈城状元外表谦和，内心刚强，对自己的才华充满自信，却因从政时间太短，遽然病逝或半途隐退而未能尽展其才。姚颖在中状元后五年内逝世，未能充分地施展才能。姚涞和杨守勤则在刚获得朝野重视时盛年而逝，以致满腹经纶竟无处倾注。假如以姚涞之边界海防之识予以抗倭固边，以杨守勤之识为崇祯之师，其功业则不可知矣。天不佑才，夺我良人，以致竟有人以杨守勤与徐光启同科进士相比较而指杨守勤为庸者，岂不令人为之不平？方山京虽年逾古稀，为慈城状元中长寿者，但他中状元后因不满朝政拂袖而归，再度起用却因病辞官。尔后又在他55岁之年，遭受亡国之恨，在元朝统治下，退而独善其身，在过了16年遗民生涯后凄然离世，致使一身才华竟无展现之时。但他“有志者，事竟成”的豪迈宣言却是慈城状元外表谦和而内心刚强之典型体现。他们对自己的才华充满自信，对自己的信念充满理解，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乐趣。为此，他们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都能坦荡处之，虽皇帝之威不能屈其志，虽官职之贵不能迁其情。这虽不同俗，却充分展示了慈城状元及广大士子的文化自信。
慈城的状元在仕途上的蹉跎不能证明他们的平庸和无能，恰恰印证了他们情操的高尚和人格的高贵。因此，从他们的人生轨迹中，我们看到了这些先贤高贵的灵魂和追求——为国尽忠，不盲从皇帝，不屈于权贵；为亲尽孝，孝顺于父母，友悌于亲朋；为官尽责，为平民谋利，为地方筹安。这种忠孝观念是带有深刻地域特色的优秀文化传统，正是我们在开发建设慈城古县城时要着力发掘的历史文化内涵，也是当今我们在创建先进文化时要继承和发扬的传统文化的精髓。
【注释】
[1]钱文华、姚志明：《宁波姚氏寻踪：慈东来淮公源流记》，中国文化出版社2019年版，第10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