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其次是北宋风俗思想主要形成于时代大变革的社会历史时期,体现出北宋时期这些思想家激烈的思想冲突。
忧患意识是北宋时期思想家们共同拥有的精神取向,以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21]为典型。他们都不同程度地体现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忧国忧民,极力向朝廷或更高一级管理者表白自己拯救天下的主张。而他们所述的天下,其实是孟子所述的“乐以天下,忧以天下”[22]之“天下”,即“天下之人”,主要指普天之下的民众。同时,他们也都强调,在社会发展中,“民为邦本”,此与孟子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相合。但他们更重视“忧其民”与“忧其君”的共处,如范仲淹所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23]。忠君,忧国,乃忧其民,这是北宋时期风俗思想的重要基础。这些思想家胸怀天下,常常追怀历史,总结历史经验与教训,比照现实,关注民生,所体现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也正体现出他们风俗思想的高尚品格。其风俗思想因此被赋予实践的品格、批判的精神,是我国风俗思想史上辉煌的一页。
“改革”,即“改易更革”,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时所必须经过的阶段。而如何“改易更革”,便成为北宋时期风俗思想所要回答的一个难题。也正是在回应时代要求这一难题的过程中,他们之间形成的思想冲突,构成不同程度的矛盾。这并不仅仅是改革与保守的较量。就总体而言,北宋时期风俗思想以时间顺序,分为“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其中“熙宁变法”又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既大体上熙宁元年(1068)到元丰八年(1085)宋神宗时代为新法施行阶段,而宋哲宗时代初期高太后执政,司马光尽废新法,此为又一个阶段,俗称“元祐更化”。改革改变了历史发展;说到底,其实就是在改革中具体形成北宋时期这些重要的风俗思想。
对于北宋时期的风俗思想而言,我们可以看到,忧患意识影响了这一时期的思想家们对于改革事业的思索,包括改革主张的提出,以忧患形成风俗思想的鲜明风格。其风俗思想又因为忧患意识和改革主张而形成突出的内容。同时,我们又可以看到,无论他们发生什么样的争端,他们所秉持的思想武器又都是对我国传统文化中“道”或称“先王之道”的阐释与表述。
“道”的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被赋予不同的思想文化内容。在北宋时期,学者更多地主张“文以载道”,被学者称为“倡始于柳开,见效于王禹偁,完成于欧阳修”,是“继承了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的主张”的古文复兴运动。[24]那么,以何形成“文以载道”呢?有学者将此与宋学的建立密切联系起来,提出“宋学形成于宋仁宗统治期间”,“庆历新政前后(1043—1044)是宋学形成的阶段”[25],其又提出“宋仁宗、英宗之际,亦即嘉祐治平年间(1056—1067),宋学获得了迅猛的发展,形成了王安石学派(荆公学派)司马光学派(温公学派)、苏氏蜀学派和以洛、关为代表的理学派”,“自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变法,四大学派都卷入了由变法而激起的政治旋涡之中,进行了激烈的论战和斗争”[26]。这是有道理的。如此看来,这一时期的风俗思想当与宋学的建立形成具体的联系,这或许是一种必然。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受到宋学的影响,北宋时期的风俗思想在新政、变法中形成和发展。
诚然,宋学的疑经,强调独立思索、经世致用,追求“内圣外王之道”,探究古代典籍的“义理”之所在,这些学术方式、学术风尚都直接影响北宋时期的风俗思想。
宋学的形成与发展离不开对前代学术思想与学术方法的继承与发展,并以此影响风俗思想。对此,有学者称,“宋代国家的统一,社会的相对安定,经济的发展,自然科学三大发明的完善,以及文化政策相对宽松,营造了相对自由的学术氛围,孕育着新的学术理论形态的转生”;其“新的学术理论形态”是“化解当时三大冲突”而“转生”的。即“传统经学解释学的冲突”“价值理想的冲突”和“外来文明的冲突”,从而形成“新学术的融突转生”。[27]而其自称继往圣道统,又被称为理学。[28]我国先秦时期经过整理而被尊称为经典的《诗》《尚书》《周人礼》《周人易》《春秋》等典籍被后世学者以传记、笺注、注疏、训诂等方式所进行的阐释,以汉代儒生为典型,被称为“经学”。宋代学者发扬了韩愈等唐代学者怀疑儒经的求实务真,对那些关于儒经的注释同样表现出怀疑,渐渐出现博采众长,诸如援引“佛”“道”“法”等文化思想“入儒”的义理之学。如学者所举例“李觏研究《周礼》,不是把《周礼》作为顶礼膜拜的教条,而是要从中找出解决当时宋代社会所面临的种种问题的办法”。[29]李觏曾作为范仲淹的朋友,著有《周礼致太平论》,与胡瑗、孙复、石介“宋初三先生”等郊游,推动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变革[30]。
受这些因素的重要影响,北宋时期风俗思想从我国古代典籍《周易》《尚书》《春秋左传》和《中庸》等经典中获取解释现实的思想文化资源。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范仲淹多次在自己的著述中援引《周易》中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以此论证变革现实的必要性与迫切性,包括变风俗的意义,形成其风俗思想特色。如其天圣五年(1027)《上执政书》中所言“惟圣人设卦观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非知变者,其能久乎”[31],以述“苟且之弊,积习成风”[32]和“修四方之政教,正百司之纲纪,澄清风俗”[33]。之前,其天圣三年(1025)《奏上时务书》引此述说“风化其坏”与“文质相救,在乎已,不在乎人”[34]的道理。又如其《答手诏条陈十事》,以此述说“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纲纪寖隳,制度日削,恩赏不节,赋敛无度,人情惨怨,天祸暴起。惟尧舜能通其变,使民不倦”[35]。(https://www.daowen.com)
范仲淹是关学的重要创建者,其风俗思想对后世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不仅他如此援引古代典籍中的道理藉以论说现实,而且劝导他人,如此使自己的思想更加深厚。如张载,“志气不群”,“无所不学”,其“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公一见知其远器,欲成就之,乃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36]
张载“读其书,虽爱之,犹未以为足也,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37]。其用力最深者就是《周易》,提出气一元论等哲学思想,其讲井田,推崇《周礼》,著有《正蒙》等著述,其中有许多涉及风俗。如其论“浮屠明鬼”,称“自其说炽传中国,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其俗达之天下”而使“人人著信”,“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弊”[38]云云。又如其《经学理窟·周礼》中所述“《周礼》是的当之书”,其中“必有末世添入者”,“必非周公之意”,其“如深山之人多信巫祝”[39]等道理;其《经学理窟·宗法》论“管摄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须是明谱系世族与立宗子法”,“宗子法废,后世尚谱牒,犹有遗风”[40];其《经学理窟·礼乐》论“郑卫之音,自古以为邪淫之乐”,“盖郑卫之地滨大河,沙地土不厚,其间人自然气轻浮”[41]等。其风俗思想有许多与范仲淹相似、相近,以此可见北宋时期风俗思想与宋学的联系。
有学者把程颢、程颐为主所形成的洛学与所谓关学并称为“理学派”[42],从其风俗思想的一些相近地方看,确实有道理。
程颢、程颐兄弟,理学家所称“明道先生(伯淳)”“伊川先生(正叔)”,其风俗思想在学理上与范仲淹和张载相近,都重视对《周易》和《周礼》的研究和运用,但就其风俗思想内容而言,更接近于司马光,甚至可以视作所谓“温公学派”。其兄弟著述被后人整理为《二程全书》(或称《二程集》),包括《河南程氏遗书》《河南程氏外书》《河南程氏文集》《周易程氏传》《河南程氏经说》等。他们在学术思想上相互砥砺,相互支持,对于风俗,表现出相同的态度,在总体上表现出对风俗文化探究的同时,极力捍卫所谓“礼”与“道”。
如其中“二先生语”记程颢关于“若能于此言上看得破,便信是会禅”“修道之谓教”和“佛学只是以生死恐动人”等命题的论述,称“后汉人之名节,成于风俗,未必自得也。然一变可以至道”,“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43]其论说“嘉礼不野合,野合则秕稗也。故生不野合,则死不墓祭。盖燕飨祭祀。乃宫室中事。后世习俗废礼,有踏青,藉草饮食,故墓亦有祭。如礼望墓为坛,并墓人为墓祭之尸,亦有时为之,非经礼也。后世在上者未能制礼,则随俗未免墓祭。既有墓祭,则祠堂之类,亦且为之可也”[44]。
他们也强调重视风俗与教化之间的关系。如程颢《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劄子》:
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宋兴百余年,而教化未大醇,人情未尽美,士人微谦退之节,乡闾无廉耻之行,刑虽繁而奸不止,官虽冗而材不足者,此盖学校之不修,师儒之不尊,无以风劝养励之使然耳。窃以去圣久远,师道不立,儒者之学几于废熄,惟朝廷崇尚教育之,则不日而復。古者一道德以同俗,苟师学不正,则道德何从而一?方今人执私见,家为异说,支离经训,无復统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于此。[45]
其他如程颐《易说》中《系辞》,《书解》中《尧典》《舜典》和《诗经》中《国风》等著述对于风俗文化的解释,包括其对于神话传说、民间歌谣的研究所表现出的风俗思想。如其对《诗经·齐风·东方之日》的解释,其称“齐国政衰,君臣皆失道,故风俗败坏,男女淫奔。日兴君,月兴臣。日月明照,则物无隐蔽,奸匿莫容,如朝廷明于上也。今君不明,故有淫奔之俗”,这首诗因此被概括为“诗人以东方之日,刺其当明而昏也”[46]。在我们许多人看来,这样一篇充满热烈情爱的歌谣,却完全消解了生活与情感的意义,而被赋予政治隐喻,即可见理学之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