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的风俗思想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人。他是宋代杰出的思想家、教育家、改革家,也是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战略家)。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1],表现其忧患意识,成千古名言。
范仲淹“幼孤”,如其自称“起家孤平”[2],“立身本孤”[3];自大中祥符三年(1010)入学南京应天书院,“昼夜不息,冬月备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4],“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5]。此后,其以“朱说”之名中进士,授广德军(今安徽广德县)司理参军,办案认真、正直,为人所称道。再其后,漫游燕赵,感受“子房帷幄方无事,李牧耕桑合有秋”、“民得袴襦兵得帅,御戎何必问严尤”[6]的“河朔”气象;上书执政,述“慨然有益天下之心,垂千古之志”,言“卑栖曾未托椅梧,敢议雄心万里途”[7],做《奏上时务书》提出“厚风俗”主张。至庆历元年(1041)做《上攻守二策状》,庆历二年做《再议攻宁疏》,庆历三年其除枢密副使、擢参知政事,做《答手诏条陈十事》《再进前所陈十事》等,举数“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8]与《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更张”道理,即“庆历新政”,如火如荼。然而,其不久便因“奏邸之狱”使新政失败,离开京师,至邓州、杭州、青州、颍州,病逝徐州。其一生与“忧患”相连,与“更张”相牵,提倡以教育“风化天下”的政治主张,以“厚风俗”的方式“制治于未乱,纳民于大中”[9],形成其富有实践特色的风俗思想。
崇儒,是范仲淹风俗思想的核心。
即“崇儒敦古,右文致化”,被范仲淹视作“治本”[10]。崇儒等同教化,作此“制治”。
他对此详细论述道:
三代盛王致治天下,必先崇学校,立师资,聚群材,陈正道。使其服礼乐之风,乐名教之地,精治人之术,蕴致君之方。然后命之以爵,授之以政,济济多士,咸有一德。列于朝,则有制礼作乐之盛;布于外,则有移风易俗之善。故声诗之作,美上之长育人材,正在此矣。
国家崇儒敦古,右文致化,三京五府,多建庠序……所贵国家教育之道,风布于邦畿;进修之人,日闻于典籍。士务稽古,人知向方。[11]
所谓“移风易俗”,与“制礼作乐”并称,围绕“礼乐之风”“名教之地”“治人之术”与“致君之方”而进行,是国家“致治天下”的整体。他以“三代”为名,述之“陈正道”的意义。即,“移风易俗”的目的,就在于此“道”的贯彻,将其“国家教育之道”能够通过人材的培养“风布于邦畿”。
亦如其言,“国家之患,莫大于乏人”[12]。此“人”,即能够“致化”于“正道”以“移风易俗”者;范仲淹对“人曷尝而乏”的原因推究道,“天地灵粹,赋于万物,非昔醇而今漓”,在于“教有所未格,器有所未就而然”,在于“庠序者,俊㐅所由出焉”,所以“三王有天下各数百年,并用此道以长养人材”,乃“材不乏而天下治,天下治而王室安,斯明著之效矣”[13]。“王室安”其实也是“天下治”,也是当年其“参贰国政,亲奉圣谟,诏天下建郡县之学”[14]的根据。故其一再论述,称“王者得贤杰而天下治,失贤杰而天下乱”[15],始终把“贤杰”作为“治”的关键因素。这是他的人材思想,同样也是他的风俗思想,即强调“贤杰”“俊㐅”等人的“治”,强调“国家教育之道”与“移风易俗”形成“天下治”。
他在《代胡侍郎奏乞余杭州学名额表》中表达了同样的思想。他说,“三代右文,四郊立学,尊严师道,教育贤材。被服礼乐之风,准绳仁义之行,功磨国器,标率人伦。式致用荐绅,乃助成于声教,俊造以之富盛,基业由是绵昌”,“国家徇铎敷文,舞干布化”,“四方庠序,比比而兴”,“万国英翘,拳拳以劝”;其称,余杭郡“素为善地,蔚有秀民,宜恢正始之风,丕变轻扬之俗”,所以请求朝廷“特赐州学名额”,“用明劝导,庶获修长”,“岁时不隳,方俗可厚”。[16]
其“崇儒”,并不是惟儒,而是“敦古”更多,如《周易》《老子》等典籍,都成为论“道”、论“教化”和“风化”,探究风俗文化、风俗生活价值与规律的重要理论根据。
《周易》是我国风俗文化的重要典籍。范仲淹对《周易》的研究及在自己著述中的运用,亦成为其风俗思想的特色。
《周易》成为我国古代知识分子重要的思想资源,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周易》中的“卦”的阐释内容与社会现实所发生的事情产生一系列反应,即对“占”的崇信,在事实上形成了我国古代文化的一个重要传统。范仲淹的风俗思想也表现出这些内容。
如其《让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表》述:
臣观《易·震卦》曰:“震,亨”。谓圣人因震恐而致亨大也。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是皆得《易》之旨,畏天之威,而致其亨矣。陛下其舍诸?昨者镇戎兵败之后,天色阴晦,十日不解,木冰地震,群心忧伤。此将帅失人,生灵致陷,天地震怒之意也。冬至后一日申时,庆州又地震,此阴阳战而致动。占书曰:“四夷为中国之阴,是夷夏交争,未宁之象也。”
自西事以来,延安东路、北路、官军伤折万余人;并金明、承平诸寨杀虏过蕃部万余户,约四五万口;及麟府丧陷,镇戎三败,杀者伤者前后仅二十万人矣。死者为鱼肉,生者为犬羊,臣仰测陛下之心必大震动。而天下莫知,但见爵赏颁行,疑朝廷高枕,负兹生灵。愿陛下因其震动,过崇谦让,以柔远未至,选将有差之辞,告谢于皇天后土、五岳四渎,以哀痛之旨,诞告多方,下感人心,上答天戒。[17]
由此可知范仲淹受传统天人合一、天人相应思想的影响。面对自然灾害,反省自己的政治得失,在《春秋繁露》中已详细阐述;范仲淹作此说,并不属于方士之流的荒诞行径。
祭祀,无论是国家,还是民间,都与信仰这一风俗文化的核心内容密切相关。而祭祀的具体理论根据,有许多人追于《礼》之制,溯于《易》之义。
范仲淹在《乞召杜衍等备明堂老更表》中述“朝廷行明堂宗祀之礼,诞告天下”,便引《易》“大观在上”语,称其义在于“言天下所观在国家之为也”。他说,“自古国家兴行风教,使天下观之,必先乎庙”,以“周人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所以示天下尊亲之道”以及“祀光武于明堂”与“养三老五更于辟雍”等为例,劝言“皇帝陛下稽古奉先,行明堂大礼,尊奉三圣,配帝而飨,普天率土,咸知舞抃”,“至于三老五更之典,最为盛德,宜可兼而行之”,“兴天下之孝悌,光搢绅之耆旧”。[18]
对于《周易》等典籍的推崇,如范仲淹所称,在于“文庠不振,师道久缺,为学者不根乎经籍,从政者罕议乎教化,故文章柔靡,风俗巧伪”[19]。
他说,“夫善国者,莫先育材;育材之方,莫先劝学;劝学之要,莫尚宗经”[20]。
那么,“宗经”意义又何在?
范仲淹提出对“六经”理论意义与现实意义的解说,称“盖圣人法度之言存乎《书》,安危之几存乎《易》,得失之鉴存乎《诗》,是非之辨存乎《春秋》,天下之制存乎《礼》,万物之情存乎《乐》”,所以,“俊哲之人,入乎六经,则能服法度之言,察安危之几,陈得失之鉴,析是非之辨,明天下之制,尽万物之情”。[21]
《周易》在范仲淹的心目中,是“安危”之所“存”,对国家社稷的意义尤为重大。或者可以说,得乎《周易》之根本,就在于可知“天下之安危”。他劝说“兴复制科”,“振举滞淹”,“劝天下之学,育天下之才”,“将复小为大”,“抑薄归厚”,即在于“求为我器用,辅我风教”。[22]那么,“六经”包括《周易》在内,就是“风教”最重要的理论根据。所以,范仲淹强调说,“至于扣诸子,猎群史,所以观异同,质成败,非求道于斯也”[23]。
安危意识与忧患意识是范仲淹社会政治思想的重要内容,也是其风俗思想的重要内容。他在《周易》等典籍中寻求治世的道理,其不仅仅感于“为学者不根乎经籍”等所致“风俗巧伪”,而是“安危”对于社会的意义更重大。
其《四德说》释“卦有四德,曰元亨利贞”,言“《易》有说卦,所以明其象而示其教也”。他说,“虽《文言》具载其端,后之学者或未畅其义,故愚远取诸天,近取诸物,复于其说焉”。所谓“远取诸天,近取诸物”,是《易·系辞》中所述“昔伏羲(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其“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的神话。范仲淹以此释“元亨利贞”之“四德”,称所谓“元”,即“道之纯者也”,“善之长”,是“于乾为资始,于坤为发生;于人为温良,为乐善,为好生;于国为行庆,为刑措,于家为父慈,为子孝;于物为嘉谷,为四灵”;所谓“亨”,即“道之通者也”,即“嘉之会”,其“于天为三辰昭会;于地为万物繁殖;于人为得时茂勋;于国为圣贤相遇,为朝觐会同,为制礼作乐,为上下交泰;于家为父子,为夫妇,为九族相睦;于物为云龙,为风虎,为鱼水”;所谓“利”,即“道之用者也”,“义之和”,其“于天为膏雨;于地为百川;于人为兼济;于国为惠民,为日中市;于家为丰财,为富其邻;于物为驺虞,为得食鸡”;所谓“贞”,即“道之守者也”,“道之干”,其“于天为行健;于地为厚载;于人为正直,为忠毅;于国为典则,为权衡;于家为男女正位,为长子主器;于物为金玉,为獬豸”。其四德,分别体现于“天”“地”“人”“国”“家”“物”,表现为“道”,“其迹异”,而“其道同”。如其言,“行此四者之谓道,述此四者之谓教”,“四者之用,天所不能违”,所以是“君子不去”的至道德,即“天微四德,天道不行”,“地微四德,坤仪不宁”,“人微四德,是无令名”,最重要的是“国家无四德”,“则风教不伦”,“物无四德,则祥瑞不生”。[24]其“风教不伦”,即“风俗衰坏”,失去其应有的纲常伦理。那么,此四德对于“天下”的意义便可想而知。
对此,范仲淹做总结道,“惟乾坤之德,统其四者焉,余卦则鲜克备矣”。其此之于历史,即“尧舜率天下以仁”为“乾元之君”,“汤武应天顺人,开国除乱,履其亨而阐其利者”,“夏禹治水,乾之成功,干其事者也”,“体其元而兼其三者”,只有“尧舜”。其“处必亲仁”“动能俟时”“进思济物”“守诚不回”如何“兼行”[25],便是世间的大道理。
《周易》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文化思想著作,集结了古代先哲们的聪明智慧,堪称中国思想文化的百科全书。
不同时期的学者,在《周易》中发现不同的思想文化价值。范仲淹从《周易》中看到的是济世即“天下治”的道理,并以此探究包括风俗生活、风俗文化在内的社会发展“变”的道理,以及其中所包含的“义”。
如其《乾为金赋》,称“刚健纯粹,其象金也”,“大哉乾阳,禀乎至刚”,“圣人之作《易》也,八卦成文,百代为宪”。[26]
其更常使用的,是《周易》中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27]。他在“穷”“变”“通”中发现“治”,即“长治久安”。所谓“变”,即“移风易俗”,即“制作礼乐”,通过“教化”“风化”使“天下治”。其《易义》,在于借以述“圣人之言”。即“教化”于风俗之“本”与“道”。首先他分别阐释“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天下文明”“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等句,称“内外中正,圣人之德位乎天之时也”。其称“德”与“位”分别为“内”与“外”,即“成德于其内,充位于其外”,“圣人之德,居乎诚而不迁”。其分述“咸”“恒”“遁”“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丰”“旅”“巽”“兑”等概念,从不同的方面论述“道”的内涵。如其论述“刚柔皆应”为“常”,“而不以获应为吉”,“士之应常也,在于己,不在于人”,“诸侯之常也,在于政,不在于邻”,“天子之常也,在于道,不在于权”,称“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尧舜为仁,终身而已矣,其知常也哉”。[28]又如其论述“君子威而小人黜,政令刚严之时也”,“天地之壮见乎雷,圣人之壮见乎威”,所以“‘君子非礼弗履’,以保其壮也”[29];其论述“上无文明,贤斯遁矣”[30];其论述“阳正于外,阴正于内,阴阳正而男女得位,君子理家之时也”,“明乎其内,礼则著焉;顺乎其外,孝悌形焉。礼则著而家道正,孝悌形而家道成”,“圣人将成正其国,必正其家”,“一人之家正,然后天下之家正。天下之家正,然后孝悌大兴焉”。[31]他用历史说明世界,阐释、证明道理,如其释“鼎”,称“鼎,以木顺火,鼎始用焉,圣人开基立器之时也”,“天下无道,圣人革之。天下既革而制作兴,制作兴而立成器,立成器而鼎莫先焉”,“故取鼎为义,表时之新也”,同时,他以“汤武正位,然后改正朔,变服章,更器用,以新天下之务”为据,述说“革去故而鼎新”“享上帝而天下顺,养圣贤而天下治”[32]的道理。其论述“顺乎天,应乎人,而王道亨,不然者反此”,“若夫威以先民,民重其劳;威以犯难,民重其死,故周文为台而人谓神灵者,忘其劳也;楚子下令而人如挟纩者,忘其死也”,“上下皆说之时,必内存其刚正,然后免佞之情”[33]。其释《周易》之义,始终围绕社会发展的历史与规律述说“圣人”与“天下”即世俗的道理。其中,虽没有更明确论说关于风俗的内容,却在事实上包含着相关意义,即“移风易俗”之“教化天下”之“教”与“化”,尤其是关于“礼”在“圣人”“君子”如何“治民”即“化俗”的道理,是其风俗思想的重要理论基础。
他在《帝王好尚论》中,引述并阐释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富,我无事而民自朴”,说,“此则述古之风,以警多事之时也”;他又说,“三代以还,异于太古。王天下者,身先教化,使民耸善”。他引述《礼》所云:“人君谨其所好恶,君好之,则民从之”,与孔子所说“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恭;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由此言之,圣帝明王岂得无好?在其正而已。”[34]同时,他又以历史上的“尧设敢谏鼓”“舜好问”“禹拜昌言”“汤五聘伊尹”“文王躬迎吕望”“周公握发吐哺”与“郑武公好贤”“燕昭王筑台募士”等“圣贤好尚”,对此于桀、纣、秦、隋炀等“丧乱之祸”,说明“身先教化”[35]对风俗的重要影响作用。
“教化”的主体,在范仲淹看来是“圣人”“君子”“贤杰”,在历史上作为“仁化天下”使风俗“淳和”的典范,就是“尧、舜”。他专门作《尧舜帅天下以仁赋》:
穆穆虞舜,巍巍帝尧。伊二圣之仁化,致四海之富饶。协和万邦,盖安人而为理;肆勤群后,但复礼以居朝。当其如天者尧,继尧者舜,守位而时既相接,行仁而性亦相近。内睦九族,善邻之志咸和;外黜四凶,有勇之风遐振。聪明作圣,浚哲如神。一则命羲和而钦历象,一则举稷契而演丝纶。孰谓各行其道?但见同致于仁。谤木设时,恻隐之情旁达;熏弦奏处,生成之惠皆臻。民保淳和,政无谲诈。实博施而可大,亦无为而多暇。茅茨何耻?方不富以为心;璿玑有伦,惟罕言而自化。故得兆民就日,万国慕膻。诚同心而同德,又何后而何先?水沴久忧,曷三月而违也;朝纲历试,非一日而用焉。然则帝者民之宗焉,仁者教之大也。帝居大于域内,仁为表于天下。谘询四岳,何异乐山之情?统御八元,允谓长人之美。夫五帝之最,百王之宗,物无不遂,贤无不从。于以见昭德于文思,于以见播美于温恭。殊途同归,皆得其垂衣而治;上行下效,终闻乎比屋可封。大哉!光宅无私,文明由已。稽陶唐之道,法有虞之理。是则万汇熙熙,咸颂声而作矣。[36]
以此联系杜甫诗名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应该说,这篇赋是最好的注释。尧、舜,在我们今天来看,都是传说中的帝王,以无私、高尚成为民族的道德楷模;在他们的时代,风俗的淳美,即世风的美好,成为世代热切报国的知识分子心目中的理想。范仲淹之所以如此讴歌、赞颂“二圣之仁化”,其实也是在借以表达自己的政治理想,包括自己“制礼作乐之盛”“移风易俗之善”[37],以所谓“尧舜、三代”为风俗楷模的愿望。同时,其屡屡言之“仁”,当是其“崇儒敦古”“右文致化”理论主张的想象与描述,即尊儒的态度。
“教化”“风化”,皆强调“化”,以“厚风俗”。其中“风”与“俗”都离不开教化。范仲淹非常重视化“俗”入“民”,如其《今乐犹古乐赋》所述,“古之乐兮所以化人,今之乐也亦以和民”;其称“昔时搏拊,实用洽于群情;此日铿锵,亦足康于兆庶”,“和气既充于天下,德华遂振于域中”,其“实万邦之所共,谅百世之攸同”。此应于《孝经》中“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范仲淹说,“听此笙镛,曷异闻韶之美?顾兹匏土,宛存击壤之风”;又说,“移风易俗,岂惟前圣之所能”,“顺时而设教,孰尊古而卑今”,“乐虽遵于前代,化未畅于率土”。他以“民庶同乐”,称“酌中”,以为“不惑于郑卫(之声)”,便“自能和于天地”。[38]
与之可比者是《君以民为体赋》,其高唱“观万民之风俗,岂异观身”。
这里,范仲淹所述“正四民”,“调百姓而如调百脉”,同样是在述说“仁化”与“民保淳和”的道理:
圣人居域中之大,为天下之君,育黎庶而是切,喻肌伴而可分。正四民而似正四支,每防怠堕;调百姓而如调百脉,何患纠纷?先哲格言,明王佩服。爱民则因其根本,为体则厚其养育。胜残去杀,见远害而在斯;劝农勉人,戒不勤而是速。善喻非远,嘉猷可稽。谓民之爱也,莫先乎四体;谓国之保也,莫大乎群黎。使必以时,岂有嗟于尽瘁?治当未乱,宁有悔于噬脐?莫不被以仁慈,跻于富庶。教礼让而表其修饰,立刑政而防其逸豫。蒸人有罪,谅责已之情深;庆泽无私。讶润身之德著。岂不以君也者舒惨自我,体也者屈伸在予?心和则其体俨若,君惠则其民宴如。永贺休戈,攸若息肩之际;乍闻击壤,乐如鼓腹之初。彼以刍狗可方,草芥为此。一则强名于老氏,一则见讥于孟子。曷若我如属辞而比事,终去此而取彼?观其可设,犹指掌以何疑?视之如伤,岂发肤而敢毁?大哉!一人养民,四海咸宾。求瘼而膏肓曷有,采善而股肱必臻。修兆人之纪纲,何殊修己?观万民之风俗,岂异观身?今我后化洽风行,道光天启。每视民而如子,复使臣而以体。故能以六合而为家,齐万物于一体。[39]
范仲淹把“养民”作为教化的重要手段,把所谓“育黎民”“正四民”“调百姓”以及“教礼仪”作为淳美风俗的基本方法,以“永贺休戈”作为太平迹象,正显其厚道德的理想追求。这是其风俗思想尤为重要的内容。其中,他把“观万民之风俗”,“每视民而如子”与“修兆人之纪纲”,看作是“化洽风行”的重要任务,这是我国风俗思想史上的宝贵传统。
“天下治”是“移风易俗”的基本追求,而“永贺休戈”即“四海和平”,则是“天下治”的重要标志。范仲淹在《铸剑戟为农器赋》中,借以表达了这一思想。他说,“兵者凶器,食惟民天”,“出剑戟而铸矣,为稼穑之用焉”,“我武不施”与“公田尽辟”,皆为“四海和平”“兆民富庶”的条件,也是“文经天下”的选择。包括“务材训农,假工人之鼓铸;备物致用,取田畯之规模”,作为“欲善其事”,“增百姓耕耘之利”,在他看来,才是“变所适”的大趋势。所以,他称之此“足使上敦淳朴,下无战争。三农以之劝,万国以之平”,与“清净是崇,声教遐被”的“文经天下”相应,而“偃武者除其祸乱,劝农者臻乎庶饶”,“五野之丰登时至,四方之战斗声销”,才是真正的“任甲胄于忠信,施干橹于礼义”。同时,此“圣政惟新,文德来远”,“务三时而仓箱日益,却十德而华夷草偃”,作为“天下治”,是“有以见我后易俗移风”之“本”。[40]
把历史作为一面明镜,把“尧舜、三代”作为楷模,这是范仲淹风俗思想的重要表达方式,也是他以此阐释自己“移风易俗”思想的基本方法。这种方法深刻影响着宋代风俗思想的发展,如张载对“为天地立志,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41]的表达,更不用说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等人常述及“三代”,论述“厚风俗”。尤其是王安石,在《祭范颍州仲淹文》中称“风俗之衰,骇正怡邪”[42];如欧阳修称其“学古居今,持方入圆”[43]等。
范仲淹风俗思想的“天下”意识,是其鲜明特色。
“天下”即“国家”。范仲淹论述风俗,总是居于“天下”“国家”的高度,俯瞰世界,显示出其博大的视野与胸怀。
如其《奏上时务书》,称“国之文章,应于风化。风化厚薄,见乎文章”,“是故观虞夏之书,足以明帝王之道;览南朝之文,足以知衰靡之化”,所以,“圣人之理天下也,文弊则救之以质,质弊则救之以文”,其归之于“文章之薄,则为君子之忧;风化之坏,则为来者之资”,“惟圣帝明王,文质相救,在乎己,不在乎人”。他以此引述《易》所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称“亦此之谓也”。其似乎是在谈文章弊端,而实际在论世态,如其所述,“圣人之有天下也,文经之,武纬之。此二道者,天下之大柄也”,即“教化经略”,“治而防乱”。[44]
其称,“我国家文经武纬,天下大定”。此指宋朝扬文抑武,强干弱枝的发展战备。但他所议论的话题是居安思危,借唐、五代政治得失,谈“天下休兵余二十载”,“昔之战者,今已老矣;今之少者,未知战争事”,“守在四夷,不可不虑”;其谈论社会弊端,“傥国家不思改作,因循其弊,官乱于上,风坏于下,恐非国家之福也”;他说,“人主纳远大之谋,久而成王道;纳浅末之议,久而成乱政”,所以对于“刑法”“钱谷”之类往往“谓之急务”,“向应而行”,而“或有言政教之源流,议风俗之厚薄,陈圣贤之事业,论文武之得失,则往往谓之迂说,废而不行”。他劝朝廷“纳人之谋,用人之议,不以远大为迂说,不以浅未为急务”[45]。显然,他把“议风俗之厚薄”也列为“远大”。
“风俗之厚薄”作为“远大之谋”的重要内容,与“刑法”“钱谷”同属“王道”,是“天下大定”的明镜,以此折射“官乱于上,风坏于下”的“弊”。这正是范仲淹所强调的“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表现,也是其“居安虑危”,以“天下”为己任的风俗思想之表现。
其《上执政书》论及“澄清风俗”,希望“为国家天下之益”[46],表达了与以上相同的思想内容。
这是他在“天圣五年”(1027)于“丁忧”期间上书“史馆相公”“集贤相公”“参政侍郎”“参政给事”等“执政”者的一篇奏书,表达了“冒哀上书,言国家事,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庶乎四海生灵长见太平”的心愿;其称,“儒者之学,非王道不谈”,同“古之圣贤,以刍荛之谈而成大美者多矣”,所言“皆今易行之事”。[47]
他举“周汉之兴”的历史,称“周汉之兴,圣贤共理,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功可知矣”,而“周汉之衰,奸雄竞起,使天下为血为肉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罪可知矣”,“李唐之兴也,如周汉焉;其衰也,亦周汉焉”;他说,“自我宋之有天下也,经之营之,长之育之,以至于太平”,然而,“否极者泰,泰极者否,天下之理如循环焉”,他又引述关于“圣人设卦观象”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道理,述说“今朝廷久无忧矣,天下久太平矣,兵久弗用矣,士曾未教矣,中外方奢侈矣,百姓反困穷矣”[48]的现实。
他以此论述“相府思变其道,与国家磐固基本,一旦王道复行,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由今相府致君之功也”;他说,“相府报国致君之功,正在乎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备戎狄,杜奸雄,明国听也”。[49]他以此批评了与“固邦本”“厚民力”等“致君之功”所不相符的时弊,其中有一些地方涉及了风俗问题,表现出其具体的风俗思想。
如其所述“朝廷久有择县令郡长之议”,他提出“令录”“县理绩举充”“有课最可旌尚者,宜就迁一官”,“庶其宣政者可以成俗”,使“三五年中,天下县政可澄清矣”;他批评“今之郡长,鲜可尽心”的现象,称之“有尚迎送之劳,有贪燕射之逸”,“或急急于富贵之援,或孜孜于子孙小计”,“志不在政,功焉及民”?其“以狱讼稍简为政成,以教令不行为坐镇,以移风易俗为虚语,以简贤附势为知己”,而“清素之人,非缘嘱而不荐;贪黩之辈,非寒素而不纠”,“纵胥徒之奸克,宠风俗之奢僭”,其“使国家仁不足以及物,义不足以禁非,官实素餐,民则菜色”。他说,此“苟且之弊,积习成风”,“俾斯人之徒共理天下,王道何从而兴乎”[50]?
就此,他提出“兴利除害”的一系列具体措施,其中包括“密选贤明,巡行诸道”,对于种种不合“法”者,“皆可奏降,以激尸素”,使“四方利病得以上闻”[51]。其“遣观风之使”事实上取法于我国古代的采风制度。
他还提出“远恶之官多在寒族,权贵之子鲜离上国”,“周旋百司之务,懵昧四方之事。况百司者,朝廷之纲纪,风教之户牖,咸在童孺,曾无激扬”云云,“此则禄赏未均,任使未平,纲纪未修之类也”,希望“惟我相府能革其弊,能变其极”,而使“天下化成”[52]。其“化”,即“风化”“风教”“厚风俗”。与之同时,他将自己的意见与“保直臣”并在一起,称之为“有若人未之病,则苦口之药鲜进焉;国未之危,则逆耳之言鲜用焉”,而一旦有病,则“药必错杂而进,故鲜效焉”,“及其既危也,言必错杂而用,故鲜功焉”,“故佞人在矣,直臣远矣,其悔之也难哉”。[53]
天变,是风俗文化中预言灾祸的常用概念。范仲淹对此论述道:“天深戒而不变者,祸可畏矣。”对于“京师去岁大水,今岁大疫”,“四方闻之,莫不大忧”,范仲淹说,“此天之有以戒也,岂徒然乎”?其借以论述“京师之灾甚于四方”,在于“京师者,政教之所出,君相之所居也”,“祸未盈而天未绝,故鉴戒形焉”,所以“不独恐惧其心,必使修省其政,国家之德尚可隆,天下之道尚可行也”。他批驳了“国家之灾,由历数之定,非政教之出”的言论,提出“愿黜术士之言,奉先王之训,必不谬矣,必无过矣”[54]。这种见解在我国古代风俗思想史上是相当可贵的。“黜术士之言”即抵抗谶纬学说的流行;宋代社会以宋真宗造天书、封禅泰山为代表,佛教、道教等宗教力量横行社会,范仲淹坚守《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等敦古理念,强调“政教”的意义,反对“历数”决定论,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在后来的王安石“三不足畏”中,我们看到范仲淹“愿黜术士之言”的影响。
在《上执政书》中,范仲淹一再表达的是“变其道”即破除各种不利于“固邦本”“厚民力”等悖于“王道”的积弊、时弊。他说,“若今于教化之道,复如刑名之用心,亦何患不至乎?今搢绅之间,多议按刑之司无益于外,亦思之未深耳。如得其人,纠察四方,绝斯民之冤,协先帝之志,岂无益乎”云云。他向相府执政们述说“若乃修四方之政教,正百司之纲纪,澄清风俗”[55]如何,其实也是在表达自己的政治理念,包括自己所理解的“澄清风俗”与“修四方之政教”之间密切联系,这些见解,成为其风俗思想的一部分。
胸怀天下,放眼未来,以历史为鉴,如范仲淹在《上资政晏侍郎书》中所称,“但信圣人之书,师古人之行,上诚于君,下诚于民”,[56]这是他的立场。但其“师古人之行”与“信圣人之书”并不是泥古,如其言,“先王制礼之心,非万世利则不行焉。或曰五帝不相沿乐,三王不相袭礼,此何泥于古乎?”[57]如果我们把“信圣人之书,师古人之行”简单地理解为保守、倒退,其实是一种严重的误会,是对历史的误读。范仲淹之所言,其意在于告诫人们应认真吸取历史的经验与教训,更全面地总结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如果我们不去理解范仲淹的风俗思想,便无法理解他在“庆历新政”中的所作所为。在这种意义上,我们理解其“移风易俗”,以及其所声言“澄清风俗”“修四方之政教”,正在于“变其道”而“固邦本”;其改革并不是目的,其目的在于“天下治”。
“信圣人之书,师古人之行”与“移风易俗”“制礼作乐”的实践相联系,“崇儒敦古”,“正四民”,在于“观万民之风俗”,这是范仲淹风俗思想的重要特色,即深思熟虑所形成的理论用以指导实践,通过对风俗的全面、深入、细致的观察、把握与总结,通过革除时弊,以使“王道复兴”而风俗“淳和”。其每每言于“天下之道”,强调个人对国家的责任,即“以天下为己任”,表现出对历史的负责,对时代的使命,这在事实上完成了对自我与时代的超越,使其风俗思想表现出超越世俗的品格。
范仲淹的“天下”意识,还体现在对异域的态度上。
西夏对于宋而言,是一个历史问题,也是一个现实问题。作为历史问题,是由于特殊条件造成的,西夏与宋在事实上是两个王朝,是两个国家;作为现实问题,西夏经常与宋发生边境的纠纷、摩擦;曾经形成规模、大小不一的战争,使宋王朝费尽心血。范仲淹的《答赵元昊书》反映了这样一种关系,表现出范仲淹对于国家西北地区安全问题的认识。其中,也具体涉及风俗问题。
这是一个宋王朝的臣对于西夏的“王”所修的一封书。范仲淹自称“奉书于夏国大王”,从“先大王归向朝廷,心如金石”与“我真宗皇帝命为同姓,待以骨肉之亲,封为夏王”说起,述“降天子一等,恩信隆厚”的真诚,言“朝聘之使,往来如家。牛马驼羊之产,金银缯帛之货,交受其利,不可胜纪。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无战。禾黍云合,甲胄尘委。养生葬死,各终天年”的和平境遇,称赞“使蕃汉之民,为尧舜之俗”为宋真宗“至化”的结果,也是“先大王之大功”。[58]
但是,“二年以来,疆事纷起,耕者废耒,织者废杼,边界萧然”,他质问“岂独汉民之劳弊耶”?然后阐述“某与大王”之“向者同事朝廷”,“于天子则父母也,于大王则兄弟也”,“岂有孝于父母而欲害于兄弟”的道理。在此,他引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称,“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语言皆从本国之俗,何独名称与中朝天子侔拟”[59]?所谓“侔”,即“相等”“相齐”。范仲淹力劝赵元昊不要“拟契丹之称”,并以“众情莫夺”,“有汉唐故事”为据,晓之“今大王世受天子建国封王之恩,如诸蕃中有叛朝廷者,大王当为霸主,率诸侯以伐之,则世世有功,王王不绝”[60]的有益之处,并引“传曰:国家以仁获之以仁守之者,百世”“老氏曰:乐杀人者,不可如志于天下”等名训,以及“太祖皇帝”如何“罢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而“天下无祸乱之忧”、“太宗皇帝”如何“圣文神武,表正万邦,吴越纳疆,并、晋就缚”、“真宗皇帝”如何“奉天体道,清净无为,与契丹通好”而“四海熙然同春”,以及“今皇帝”之“坐朝至晏,从谏如流,有忤雷霆,虽死必赦”而“四海之心,望如父母”[61]的历史、现实,作进一步劝说。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衣冠语言皆从本国之俗”,“蕃汉之民,为尧舜之俗”,成为范仲淹劝说赵元昊不要“名称与中朝天子侔拟”的理由与根据。如用今天社会理论上的一个概念来讲,这是范仲淹强调民族认同、文化认同,以论证共“天下”即“于大王则兄弟也”。此为范仲淹之远见。
知与行相统一,即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是范仲淹风俗思想的宝贵品格。
在知,即认识、理解的意义上,范仲淹强调的是“观万民之风俗”[62];更重要的是行,即实践,范仲淹更强调通过“澄清风俗”[63]“移风易俗”[64],而达到“正四民”[65]“天下治”[66]“天下化成”[67]。但是,行也好,知也好,都制于其“先天下之忧而忧”[68]“但信圣人之书,师古人之行,上诚于君,下诚于民”[69]的信条。
如其《唐狄梁公碑》,对唐代名相狄仁杰的赞扬。其称,“天地闭,孰将辟焉?日月蚀,孰将廓焉?大厦仆,孰将起焉?神器坠,孰将举焉?岩岩乎克当其任者,唯梁公(仁杰)之伟欤”[70]。狄仁杰之所以受到如此高的评价,是因为他诸多事迹,其中包括“毁淫祠”:
高宗幸汾阳宫,道出妒女祠下。彼俗谓盛服过者,必有风雷之灾。并州发数万人别开御道。公为知顿使,曰:“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彼何害焉哉?”遽命罢其役。又公为江南巡抚使,奏毁淫祠千七百所,所存唯夏禹、太伯、季子、伍员四庙。曰:“安食无功血食,以乱明哲之祠乎?”于嗟乎!神犹正之,而况于人乎?[71]
又如其《宋故乾州刺史张公神道碑》,其论曰:
舜,天下知其德也,惟历试诸难。禹,天下知其功也,惟尽力沟洫。圣人率天下以勤,故能成其务。逮夫王道缺漓,坐饰话言,六代之风,亡实而落,君子弗观也。我朝用舜禹之道,平成万邦,风化天下,于诸使莫敢不劳,而有清河张公为之最焉。天贻厥心,则明则粹,拳拳四方,老于王监,为舜禹之臣至矣。[72]
一唐一宋,狄仁杰与张纶,都是“风化天下”的楷模。范仲淹对他们的讴歌,包含着对他们“风化天下”这一“澄清风俗”“移风易俗”作为的理解与认同。
此亦如其《宋故太子宾客分司西京谢公神道碑》所称:
皇家起五代之季,破大昏,削群雄,廓视四表,周被万国,乃建礼立法,与天下画一。而亿兆之心帖然承之,弗暴弗悖,无复斗兵于中原者登九十载。盖祖宗远算,善树于前,累圣求贤,多得循良廉让之士,布于中外,而致兹善俗欤![73]
此“与天下画一”与“布于中外,而致兹善俗”,皆归于“正之”于“明哲”,归之于“舜禹之道”,以“澄清风俗”。
“舜禹之道”与所谓“三代”,是范仲淹等宋代有识之士心目中的典范。他们倡言“澄清风俗”“移风易俗”的基本目的便是追求能够比之于“三代之治”之“风淳俗美”。如其《赠兵部尚书田公墓志铭》,盛赞“自白衣,已有意于风化”的田锡,借“论者”称,“在大禹时,皋陶矢厥谟;在汤武时,伊尹、周公为之训诰。故教化纪纲,莫盛于三代”。[74]其在《睦州谢上表》中亦称,“黔首亿万,戴陛下如天”,“然后上下同心,致君亲如尧舜;中外有道,跻民俗于羲黄”[75]。
知以用于行,即认识源自实践,形成理论主张,应用于现实并为实践所检验。范仲淹在《谢授知邠州表》中所述“始尘宣慰之名,来抚凋疲之俗”[76];《邓州谢上表》中所述“革姑息之风”“宣霈泽,以安黎元”“风俗旧淳,政事绝简”与“求民疾于一方,分国忧于千里”[77];其《杭州谢上表》中所述“共理吴会之域,奉扬唐虞之风”[78];其《遗表》中所言“伏望陛下调和六气,会聚百祥,上承天心,下徇人欲。明慎刑赏,而使之必当;精审号令,而期于必行。尊崇贤良,裁抑侥幸,制治于未乱,纳民于大中”,其如此“率土永寖于淳风”[79],等等,皆述此论。
范仲淹风俗思想中的知与行相统一,尤为集中体现于其“政府奏议”。
《答手诏条陈十事》是“庆历新政”的纲领性意见之一。其答在于“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而“纲纪寖隳,制度日削,恩赏不节,赋敛无度,人情惨怨,天祸暴起”[80]即“风俗之衰”。
其所答之要点,概括起来就是“变”。
所谓“变”,其实就是整个“庆历新政”的核心。范仲淹以《周易》中“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道理为根据,强调“惟尧舜能通其变,使民不倦”,即“天下之理有所穷塞,则思变通之道”,“既能变通,则成长久之业”。所谓“变”的现实根据是“我国家革五代之乱,富有四海,垂八十年,纲纪制度,日削月侵,官壅于下,民困于外,夷狄骄盛,冠盗横炽,不可不更张以救之”。[81]
范仲淹“条陈”之“十事”,即十件需要“正其末”,“端其本”,“清其流”,“澄其源”的“法制”“纲纪”。其包括“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等,在许多方面涉及“风化”“厚风俗”“移风易俗”的内容。如其在“明黜陟”中的论“天下大化”,在“厚农桑”中论“圣人之德发于善政,天下之化起于农亩”。特别是“覃恩信”中,他以《周易》中“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为据,释义为“故有巡狩之礼,察诸侯善恶,观风俗厚薄,此圣人顺动之意”;他说,“今巡狩之礼不可复行,民隐无穷,天听甚远”,所以“请降诏中书,今后每遇南郊赦后,精选臣僚往诸路安抚,察官吏能否,求百姓疾苦,使赦书中及民之事,一一施行”,其“天下百姓莫不幸甚”[82]。其“察诸侯善恶,观风俗厚薄”作为“巡狩之礼”,表现为一种理念,虽然其“不可复兴”,但化为“求百姓疾苦”,并使“及民之事”得以“一一施行”,更为切实有效。
其《再进前所陈十事》中,重复“十事”,特别提及“正教化之本”“正纲纪、去疾苦、救民生”“感天下之心”[83],体现其知行合一的现实性立场。
不唯如此,其诗歌如《四民诗》,歌唱四民“士”“农”“工”“商”,唱“愿言造物者,回此天地力”(《士》),唱“圣人作耒耜,苍苍民乃粒。国俗俭且淳,人足而家给”(《农》),唱“鼓舞天下风”(《工》),唱“远近日中合,有无天下均”与(《商》)“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琴瑟愿更张,使我歌良辰”[84]。又如其《上汉谣》《明月谣》《清风谣》,唱“奏以尧舜音,此音天与稀”[85](《明月谣》),及其咏尧庙、太伯庙,咏上古君王、神仙,其《和人游嵩山十二题》中所吟唱神话传说与优美的自然风光相融之情景,诸如“玉女捣衣石”“三醉石”;其《晋祠泉》所唱“神哉叔虞庙”[86],其《依韵答提刑张太博尝新醖》所唱“地与汝坟近,古来风化纯”[87],其《依韵和提刑太博嘉雪》唱“南阳风俗常苦耕”[88]等,皆可见其以风俗入诗,以诗言风俗的风俗思想表达方式与具体内容。
范仲淹是一位身体力行、忧国忧民,具有博大胸怀、远见卓识的思想家、改革家。如其“传”所称,其为政清廉,“身殁之后,诸子家贫无归,日借官屋以居,仅蔽风雨”,“独好施予,置义庄里中”,“泛爱乐善,士多出其门,虽里巷之人皆能道其名字”,“卒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羌酋数百人哭之如父,斋三日而去”。最为人称道的是其“初在制中,遗宰相书,极论天下事”。“他日为政,尽行其言”,其“先忧后乐之志,海内固已信其有弘毅之器,足任斯责,使究其所欲为,岂让古人哉”[89]?其风俗思想与其人格的光辉一同彪炳史册,深刻影响于后世。
【注释】
[1]范仲淹:《岳阳楼记》,《范文正公文集》卷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9页。
[2]范仲淹:《润州谢上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六,《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44页。
[3]范仲淹:《谢授知邠州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67页。(https://www.daowen.com)
[4]脱脱等:《范仲淹传》,《宋史》卷三一四,列传七三,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0267页。
[5]欧阳修:《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并序》,见《范文正公褒贤集》卷第一,《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936页。
[6]范仲淹:《河朔吟》,《范文正公文集》卷四,《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64页。
[7]范仲淹:《西溪书事》,《范文正公文集》卷四,《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71页。
[8]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范文正公政府奏议》卷上,《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73页。
[9]范仲淹:《遗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8页。
[10]范仲淹:《代人奏乞王洙充南京讲书状》,《范文正公文集》卷一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9页。
[11]范仲淹:《代人奏乞王洙充南京讲书状》,《范文正公文集》卷一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9—380页。
[12]范仲淹:《邠州建学记》,《范文正公文集》卷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9页。
[13]范仲淹:《邠州建学记》,《范文正公文集》卷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9页。
[14]范仲淹:《邠州建学记》,《范文正公文集》卷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9页。
[15]范仲淹:《选任贤能论》,《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30页。
[16]范仲淹:《代胡侍郎奏乞余杭州学名额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六,《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51页。
[17]范仲淹:《让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65—366页。
[18]范仲淹:《乞召杜衍等备明堂老更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4—375页。
[19]范仲淹:《上时相议制举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8页。
[20]范仲淹:《上时相议制举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8页。
[21]范仲淹:《上时相议制举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8页。
[22]范仲淹:《上时相议制举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9页。
[23]范仲淹:《上时相议制举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8页。
[24]范仲淹:《四德说》,《范文正公文集》卷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1—162页。
[25]范仲淹:《四德说》,《范文正公文集》卷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3页。
[26]范仲淹:《乾为金赋》,《范文正公文集》别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34页。
[27]范仲淹:《奏上时务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73页。
[28]范仲淹:《易义》,《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0页。
[29]范仲淹:《易义》,《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1页。
[30]范仲淹:《易义》,《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1页。
[31]范仲淹:《易义》,《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2页。
[32]范仲淹:《易义》,《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5—126页。
[33]范仲淹:《易义》,《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8页。
[34]范仲淹:《帝王好尚论》,《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9—130页。
[35]范仲淹:《帝王好尚论》,《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9—130页。
[36]范仲淹:《尧舜帅天下以仁赋》,《范文正公文集》别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24—425页。
[37]范仲淹:《代人奏乞王洙充南京讲书状》,《范文正公文集》卷一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9页。
[38]范仲淹:《今乐犹古乐赋》,《范文正公文集》卷一,《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7—18页。
[39]范仲淹:《君以民为体赋》,《范文正公文集》别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25—426页。
[40]范仲淹:《铸剑戟为农器赋》,《范文正公文集》别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27—428页。
[41]张载:《张载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20页。
[42]王安石:《祭范颍州仲淹文》,《王文公文集》卷八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872页。
[43]欧阳修:《祭资政范公文》,见《范文正公褒贤集》卷一,《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958页。
[44]范仲淹:《奏上时务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72—173页。
[45]范仲淹:《奏上时务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174—178页。
[46]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98页。
[47]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83页。
[48]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83页。
[49]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84页。
[50]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85—186页。
[51]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86—187页。
[52]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96页。
[53]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96—197页。
[54]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97页。
[55]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97—198页。
[56]范仲淹:《上资政晏侍郎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2页。
[57]范仲淹:《上资政晏侍郎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2页。
[58]范仲淹:《答赵元昊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15—216页。
[59]范仲淹:《答赵元昊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16—217页。
[60]范仲淹:《答赵元昊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16—217页。
[61]范仲淹:《答赵元昊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17页。
[62]范仲淹:《君以民为体赋》,《范文正公文集》别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26页。
[63]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98页。
[64]范仲淹:《代人奏乞王洙充南京讲书状》,《范文正公文集》卷一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9页。
[65]范仲淹:《君以民为体赋》,《范文正公文集》别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25页。
[66]范仲淹:《选贤任能论》,《范文正公文集》卷七,《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30页。
[67]范仲淹:《上执政书》,《范文正公文集》卷九,《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96页。
[68]范仲淹:《岳阳楼记》,《范文正公文集》卷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9页。
[69]范仲淹:《上资政晏侍郎书》,《范文正公文集》卷十,《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02页。
[70]范仲淹:《唐狄梁公碑》,《范文正公文集》卷十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47页。
[71]范仲淹:《唐狄梁公碑》,《范文正公文集》卷十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48页。
[72]范仲淹:《宋故乾州刺史张公神道碑》,《范文正公文集》卷十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53页。
[73]范仲淹:《宋故太子宾客分司西京谢公神道碑》,《范文正公文集》卷十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63页。
[74]范仲淹:《赠兵部尚书田公墓志铭》,《范文正公文集》卷一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83页。
[75]范仲淹:《睦州谢上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六,《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41页。
[76]范仲淹:《谢授知邠州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67页。
[77]范仲淹:《邓州谢上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0—371页。
[78]范仲淹:《杭州谢上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2页。
[79]范仲淹:《遗表》,《范文正公文集》卷一八,《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78页。
[80]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范文公正政府奏议》卷上,《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73页。
[81]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范文正公政府奏议》卷上,《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73—474页。
[82]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范文正公政府奏议》卷上,《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85页。
[83]范仲淹:《再进前所陈十事》,《范文正公政府奏议》卷上,《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488页。
[84]范仲淹:《四民诗》,《范文正公文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6—28页。
[85]范仲淹:《明月谣》,《范文正公文集》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0页。
[86]范仲淹:《晋祠泉》,《范文正公文集》卷三,《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51页。
[87]范仲淹:《依韵答提刑张太博尝新醖》,《范文正公文集》卷三,《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55页。
[88]范仲淹:《依韵和提刑太博嘉雪》,《范文正公文集》卷三,《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58页
[89]范能濬:《宋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魏国公文正公传》,见《范文正公集补编》卷二,《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089—109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