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墳
伐其條枚《傳》:“枝曰條,幹曰枚。”
施于條枚〔《大雅·旱麓》〕《傳》:“葛也,藟也,延蔓於木之枚本而茂盛。”
枚之言微也,《東山傳》“枚,微也。”《閟宫》“實實枚枚”,《文選·南都賦》作微微,故枝之小者謂之枚。《説文》曰“條,小枝也”,《廣雅·釋木》曰“枚,條也”,《太玄》二《達》“陽氣枝枚條出”,宋衷注曰:“自枝别者爲枚,自枚别者爲條。”是條也,枚也皆小枝之名。本篇二章“伐其條肄”《傳》曰“斬而復生曰肄”。案斬而復生之枝亦小枝,詩一章曰“伐其條枚”,猶二章曰“伐其條肄”矣。《旱麓》篇“施于條枚”,義同。本篇《傳》訓枚爲幹,《旱麓傳》訓枚爲本,并失之。正義申毛曰“枚,細者,可以全伐之也”,謂枚爲幹之細者。此可通於本篇,不可通於《旱麓》。葛藟何獨蔓於細幹而不及其大者哉?是以知其不然。王引之讀條爲槄,亦未諦。
惄如調飢《傳》:“調,朝也。”《箋》:“未見君子之時,如朝飢之思食。”
可以樂飢〔《陳風·衡門》〕《傳》:“樂飢,可以樂道忘飢。”《箋》:“飢者不足於食也。泌水之流洋洋然,飢者見之,可飲以
飢,以喻人君慤愿,任用賢臣,则政教成,亦猶是也。”
季女斯飢〔《曹風·候人》〕《箋》:“天无大雨,則歲不熟,而幼弱者飢,猶國之無政令,則下民困病矣。”
案古謂性的行爲曰食詳《王風·丘中有麻》,性慾未滿足時之生理狀態曰飢,既滿足後曰飽。《衡門》篇曰“可以樂
飢”,又曰“豈其取妻,必齊之姜”、“豈其取妻,必宋之子”。《候人》篇曰“彼其之子,不遂其媾”,又曰“季女斯飢”。尋繹詩意,飢謂性慾明甚。本篇曰“未見君子,惄如調飢”,惄如猶惄然。未見君子而稱飢,是飢亦作性慾言。且《詩》言魚,多爲性的象徵,故男女每以魚喻其對方。詳下條本篇曰“魴魚赬尾”,《衡門》曰“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食魚,必河之鯉”,而《候人》曰“維鵜在梁,不濡其咮”,亦寓不得魚之意。亦詳下三詩皆言魚,又言飢,亦飢斥性慾之證。此義後世詩文中亦有之。樂府《西烏夜飛》曰“蹔請半日給,徙倚娘店前,目作宴填飽,腹作宛惱飢”,《隋遺録》曰:“(煬帝)每倚簾視(薛)絳仙,移時不去,顧内謁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飢矣!’”凡此言飢,并可與《詩》義互證。對飢而言則曰飽。《楚辭·天問》曰:“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方,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閔妃匹合,厥身是繼,胡維嗜欲同味,而快鼂飽?”鼂一作朝。王注曰:“何特與衆人同嗜欲,苟欲飽快一朝之情乎?”案上言“通之嵞山女于台桑”,下言“快鼂飽”,語意一貫,故文釋飽爲飽情。《吕氏春秋·當務》篇曰“禹有淫湎之意”,蓋猶《天問》曰“快朝飽”矣。
本篇“調飢”字釋文又作輖,《易林·兑之噬嗑》作周,《説文·心部》引《詩》作朝,證以《陳風·株林》曰“朝食于株”,并《天問》“鼂飽”本一作朝飽,似朝爲正字。《傳》訓調爲朝,蔡邕《青衣賦》改稱朝飢曰旦飢,李巡注《爾雅·釋言》“惄,飢也”亦曰“惄,宿不食之飢也”,均用此義。然而飢獨言朝,義實難通,性慾之獨言朝,尤不可解。疑調輖周,朝,鼂,皆以聲近借用,别有本字,今不能詳矣。或疑即《爾雅·釋畜》“白州,驠”之州。其字《内則》“鼈丟醜”作醜,《淮南子·精神》篇“燭營指天”,作燭,《蜀志·周羣傳》先生嘲張裕多鬚“諸毛繞涿居乎”,作涿,《廣韻》作豚。果爾,則是言不雅馴。文獻不足,未敢肊斷。要之,“調飢”謂性慾之飢,“鼂飽”謂性慾之飽,“朝食”謂性慾之食。其單稱飢若食者,乃“調飢”“朝食”之省。舊解皆失之。
魴魚赬尾《傳》:“魚勞則尾赤。”《箋》:“君子仕於亂世,其顔色瘦病,如魚勞則尾赤。所以然者,畏王室之酷烈。是時紂存。”(https://www.daowen.com)
魚網之設〔《邶風·新臺》〕《箋》:“設魚網者宜得魚。鴻乃鳥也,反離焉,猶齊女以禮來求世子,而得宣公。”
其魚魴鰥〔《齊風·敝笱》〕《箋》:“魴也,鰥也,魚之易制者,然而敝敗之笱不能制。……喻魯桓微弱,不能防閑文姜,終其初時之婉順。”
豈其食魚〔《陳風·衡門》〕《箋》:“此言何必河之魴,然後可食,取其口(甘)美而已。何必大國之女,然後可妻,亦取貞順而已。以喻君任臣,何必聖人,亦取忠孝而已。”
誰能亨魚〔《檜風·匪風》〕《傳》:“亨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散。知亨魚,則知治民矣。”《箋》:“誰者,言人偶能割亨者。”
九罭之魚鱒魴〔《豳風·九罭》〕《箋》:“設九罭之罟,乃後得鱒魴之魚,言取物各有器也。……喻王欲迎周公之來當有其禮。”
《國風》中凡言魚,皆兩性間互稱其對方之廋語,無一實指魚者。《衡門》篇曰:“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取妻,必齊之姜?”此以魚代女也。《新臺》篇曰:“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敝笱》篇曰:“敝笱在梁,其魚魴鰥,——齊子歸止,其從如雲。”《九罭》篇曰:“九罭之魚鱒魴。——我覯之子,袞衣繡裳。”皆以魚代男也。以上魚字之義,詳審各詩本文,已可得之。《左傳·哀十七年》載衛侯貞卜,其繇曰“如魚窺(赬)尾,衡流而方羊”,疏引鄭衆説曰“魚勞則尾赤,方羊遊戲,喻衛侯淫縱”。本篇曰“魴魚赬尾”,義當與《左傳》同。詩爲女子所作,則魚指男言也。《匪風》篇疑係婦人望其夫來歸之詞,“誰能亨魚”,蓋亦廋語也。《箋》曰:“誰能者,言人偶能割亨者。”案“人偶”者,相親愛之詞。《中庸》“仁者人也”鄭注曰“‘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偶之言”,《賈子·匈奴》篇曰“胡嬰兒得近侍側,胡貴人更進,得佐酒上前,時人偶之”,此相親謂之人偶也。疑三家或有説此詩爲男女相思念之詞者,故《箋》得兼採其説,而釋“誰”字爲人偶之意。
《管子·小問》篇曰:“桓公使管仲求甯戚。甯戚應之曰‘浩浩乎![育育]乎!’從元刻本補,下同。管仲不知,至中食而慮之。婢子曰‘公何慮?’管仲曰‘……公使我求甯戚,甯戚應我曰浩浩乎![育育]乎吾不識。’婢子曰‘詩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家室,而安召我居?甯子其欲室乎!’”尹注曰:“水浩浩然盛大,魚育育然相與而游其中,喻時人皆得配偶,以居其室中。甯戚有伉儷之思,故陳此詩以見意。”案尹謂古俗以魚喻伉儷,至確,《國風》六言魚皆男女互稱之廋語,是其明證。自晉、宋樂府,下至近世黔滇民歌,猶存此語,略示數例如下。樂府《華山畿》曰:“開門枕水渚,三刀治一魚,歷亂傷殺汝。”《子夜歌》曰:“常慮有貳意,歡今果不齊。枯魚就濁水,長與清流乖。”粵風曰:“一條江水白漣漣,兩個
魚生兩邊,
魚没鱗正好吃,小弟單身正好憐。”又曰:“妹嬌娥,憐兄一個莫憐多,已娘莫學鯉兄子,那河游過别條河。”海豐輋歌:“行橋便行橋,船仔細細載雙娘,鯉魚細細會游水,郎君細細會睇娘。”靖江情歌:“天上星多月不明,河裏魚多水不清,朝中官多要造反,大小姊郎多要花心。”貴州安南民歌曰:“妹家門前有條溝,金盆打水喂魚鰍,魚鰍不吃金盆水,郎打單身不害羞?”貴陽民歌曰:“好股凉水出岩脚,太陽出來照不着,郎變犀牛來吃水,妹變鯉魚來會合。”雲南尋甸情歌曰“大河漲水沙浪沙,一對鯉魚一對蝦,只見鯉魚來擺子,不見小妹來貪花。”又曰:“新來陽雀奔大山,新來鯉魚奔龍潭,新來小妹無奔處,奔給小郎作靠山。”此皆以魚喻情偶者也。其有言食魚者,如安南情歌曰“天上下雨地下滑,池中魚兒擺尾巴,那天得魚來下酒,那天得妹來當家”,雲南宣威情歌曰“要吃辣子種辣秧,要吃鯉魚走長江,要吃鯉魚長江走,要玩小妹走四方”,則與《衡門》“豈其食魚”同意。又有言以網捕魚者,如湖南安化情歌曰:“大河裏漲水小河分,兩邊隻見打魚人,我郎打魚不到不收網,戀姐不到不收心”,貴陽情歌曰“山歌好唱口難開,仙桃好吃樹難栽,秘密痛苦實難説,鮮魚好吃網難抬”,淮南略同安南情歌曰“久不唱歌忘記歌,久不打魚忘記河,久不打魚河忘記,久不連姐臉皮薄”,則與《新臺》“魚網之設”、《九罭》“九罭之魚鱒魴”略同。
野蠻民族往往以魚爲性的象徵,古代埃及亞洲西部及希臘等民族亦然。亞洲西部尤多崇拜魚神之俗,謂魚與神之生殖功能有密切關係。至今閃族人猶視魚爲男性器官之象,所佩之厭勝物,有波伊歐式(Bo ot an)尖底缾,缾上飾以神魚,神魚者彼之禖神赫米斯(Hermes)之象徵也。(詳Robert Briffault: Sex in Religion見V FCalverton與S D Schmalhausen二氏合編之Sex in Civilization P42)疑我國謡俗以魚爲情偶之代語,初亦出於性的象徵。容續考之。
《詩》又有變相言魚而不出魚字者,亦係廋語,詳《召南·何彼襛矣》及《曹風·候人》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