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臺
籧篨不鮮《傳》:“籧篨,不能俯者。”《箋》:“籧篨口柔,常觀人顔色而為之辭,故不能俯也。”
得此戚施《傳》:“戚施,不能仰者。”《箋》:“戚施面柔,下人以色,故不能仰也。”
《晉語》四胥臣對文公曰“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又曰“戚施直鎛,蘧蒢蒙璆,侏儒扶盧”。案此謂器物裝飾之刻爲人或動物之形者,僬僥侏儒,人之屬也,戚施蘧蒢,物之屬也。盧讀爲欂櫨之櫨。《禮記·明堂位》注“刻欂盧”。《説文》曰“櫨,柱上
也”,《淮南子·主術》篇“短者以爲朱儒
櫨”,高注曰“朱儒,梁上戴蹲跪人也”。案欂櫨者,方木似斗形,在短柱上,拱承屋棟,一曰斗栱。侏儒即短柱之刻爲人形,以承斗栱者,故曰“侏儒扶盧”。其狀雙手上舉,既已上舉,則不可垂手以下援,故又曰“侏儒不可使援”。僬僥所事,胥臣無説,以侏儒推之,蓋刻爲小人之形,雙手下垂,有所援引者。既已下援,則不得上舉,故曰“僬僥不可使舉”也。
戚施《説文》作
,云“詹諸也”。案
爲正字,
簴之柎,刻木象黽屬之形,故字從黽作。施爲椸省,别體作檷,所以庋縣樂器之具也,《一切經音義》二二引《蒼頡篇》“椸,格也,架也”,《説文》“檷,絡絲柎也。”以其刻爲黽形,故亦或從黽作
。“戚施直鎛”者,直讀爲置,
爲置鎛之檷椸,故謂之
,一作戚施。金文《郘
鐘》曰“大鐘八肆,其
四堵”,
字,此謂縣鐘之簴刻爲黽形者凡四枚,一枚爲一堵詳下,故曰:“其
四堵”。《淮南子·説林》篇“鼓造辟兵,壽盡五月之望”,高注曰:“鼓造蓋謂梟,一曰蝦蟇,今世人五月望作梟羹,亦作蝦蟇羹。”莊達吉曰:“造即戚字,故‘戚然改容’亦作‘造然’。《毛詩》‘戚施’,《説文解字》作‘
’,云‘詹諸也’,詹諸即蝦蟇矣。”案莊説是也。造爲
省詳下,
之異體,《周禮·大祝》“二曰造”,注曰“故書造作竈”。鼓
本鼓縣之簴,其物刻爲黽形以置鼓,故曰鼓
,字變爲爲
,又省爲造耳。置鼓以
,猶置鎛以戚施
即戚施也。刻鼓簴以象黽形,因名曰鼓
造,又轉以鼓簴之名,名其所象之實物,則呼黽爲鼓造。呼黽爲戚施
,亦猶是也。
字又變作
,而呼立於
上之鼓曰
鼓,字一作鞉若鞀。其置磬縣者,字則作
。《褱石磬》曰“自作
磬”,即
磬。磬曰
磬,猶鼓曰
鼓,
鞉鞀與磬并
之孽乳字,
則
之變。
黽之屬皆四足據地,無脰,首不能仰,故曰“戚施不可使仰”也。
蘧蒢者,蘧即鐻。《説文》曰“
,鍾鼓之柎也,飾爲猛獸”,重文作鐻,篆文作虡。《釋名·釋樂器》曰:“虡,舉也,在旁舉筍
也。”案
異,異本作
,象人雙手舉物以戴於首上,此物刻爲獸形,而背上復有所抗舉,故字從
從異。篆文虡即
省田。重文鐻從豦者,《説文》引司馬相如説曰“豦,封豕之屬”,《考工記·梓人》曰“厚脣弇口,出目短耳,大胸燿後,大體短脰,若是者謂之臝屬,恒有力而不能走,其聲大而宏,……若是者以爲鐘虡”,即《説文》所謂“飾爲猛獸”者也。蘧蒢疊韻連語,猶鐻也。“蘧蒢蒙璆”者,韋注曰:“蒙,戴也,璆,玉磬”。案此謂磬虡,縣磬之狀如蓋,虡之首適當蓋下,如被幪覆,故曰“蘧蒢蒙璆”也。飾虡之獸,其狀多蹲其後足,而以前足據持其身,如此者則其首仰,故曰“蘧蒢不可使俯”也。
《詩》意本以飾虡之物象喻人之貌醜,故《御覽》九四九引《韓詩》薛君《章句》曰:“戚施,蟾蜍,
蜟,喻醜惡。”惟薛説不及籧篨,未審其意若何。《毛傳》“籧篨不能俯者”,“戚施不能仰者”,義本《國語》,此雖於詩人設喻之意,少所闡發,然所説二物之狀,自是不誤。至《箋》用《爾雅》義,以口柔面柔分釋不能俯仰,則是以貌惡爲德惡,既乖《詩》義,兼失《傳》旨矣。若夫鐘鼓之縣,其横者曰簨,字一作筍,又作
,皆從竹作,蓋其物本或以竹爲之。其直立之杠,或亦用竹,惟立杠之柎名曰虡者,則當刻木石,或鑄金爲之,斷無用竹之理。今虡字亦或從竹作簴者,蓋俗書涉簨筍
諸字而誤增。詩籧篨即虡,已如上説,其字從竹作,蓋亦猶虡一作簴,乃流俗之妄增,非造文之正體邪?後儒以其偶與竹席之籧篨同名。《淮南子·本經》篇曰“霜文沈居,若簟籧篨”,《急就篇》曰“竹器簦笠簟籧篨”,《方言》三曰“簟自關而西,其麤者謂之籧篨”。遂以竹席釋之,未之深考耳。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傳》:“言所得非所求也。”《箋》:“設魚網者宜得魚,鴻乃鳥也,反離焉,猶齊女以禮來求世子,而得宣公。”(https://www.daowen.com)
隰有游龍〔《鄭風·山有扶蘇》〕《傳》:“游龍,紅草也。”《箋》:“游龍猶放縱也。……紅草放縱枝葉於隰中。”
《山有扶蘇》篇之游龍,據《箋》説,則游爲形容詞,草名本衹曰龍。《爾雅·釋草》曰“紅,蘢古”,龍即蘢字,其韻母爲*-ung,“古”蓋即韻尾*—g之重讀。蘢又名屈龍。《淮南子·墬形》篇“海閭生屈蘢”,高注曰“屈蘢,游龍,鴻也”,引《詩》“隰有游龍”。鴻即紅,并從工聲,《一切經音義》一一引《聲類》曰“
,或鴻字,同”,《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注曰“
古鴻字”。鴻從工聲。故得通用。《廣雅·釋草》曰“葒,龍
,馬蓼也”,《名醫别録》云“葒草一名鴻
,如馬蓼而大”。葒爲紅之專字,龍
即蘢古之轉,而龍
一曰鴻
,則猶蘢一曰鴻也。至龍蘢或謂之紅葒鴻者,紅葒鴻并從工聲,疑工與龍古讀均爲*gl-複輔音,故得互通。假定龍蘢與紅葒鴻之音值爲*glung,則“屈蘢”正其緩讀,故此草又名屈龍。
何以知龍之古音讀*gl-乎?曰:(一)《卜辭》曰“……龏雙
……□其乎匄……”(原文此处为“□”)前四,二九,三,又曰“貞乎行取龏雙于
岩氐”前四,三〇,一,又曰“□辰卜(原文此处为“□”),貞子
不作
,不龍雙囚”前四,二九,四。或曰龏雙,或曰龍雙,明龏龍二字通用。(二)《説文》龏龔俱從龍聲。夫龏龔并以龍爲聲符,而龏又與龍通用,必三者音讀相同。同之道若何?俱讀*gl-是也。又何以知工聲亦讀*gl-乎?曰古工聲字與龍聲字每不分。(一)《史記·司馬相如傳》“深山之谾谾”,《索隱》引晉灼曰“谾古豅字”,又引蕭該曰“谾谾,長大貌,或作豅”,《説文》曰:“豅,大長谷也”。谾從空聲,空從工聲。(二)《説文》曰“龓,兼有也”,《廣雅·釋詁》一仜龓并訓有。《説文》 訓袌,
訓擁,袌擁與兼有義近,是仜即
字。王念孫改仜爲仁,非是。又《説文》曰“礱,
也”,《易·繫辭傳》虞注曰“攻,摩也”,
摩古字通。疑龓與仜,礱與攻,古皆同語,義同由於聲同也。(三)金文《麥尊》曰“王射大龏,禽”,説者謂大龏即大鴻,殆是。案龏蓋即《史記·楚世家》“小臣之好射鶀雁羅鸗”之鸗,徐廣引吕静曰“鸗,野鳥也,音龍”,實則鸗與雁并舉,即鴻耳。鴻字古作
,亦從工聲。以上豅一作谾,龓一曰仜,礱一曰攻,鴻一曰鸗,皆工聲字與龍聲字不分之證。龍本讀*gl-,既如上説,工與龍不分,則亦當讀*gl-。
紅亦從工聲,紅葒一曰龍蘢,與上揭諸例正同,而紅高注《淮南》作鴻,則草名鴻一曰蘢,與鳥名鴻一曰鸗,尤爲符合。以上揭諸例推之,紅葒一曰龍蘢,殆亦古語*gl-複輔音之遺迹矣。
本篇“魚網之設,鴻則離之”,鴻必非鴻鵠之鴻詳下,以工聲字與龍聲字古每不分推之,鴻當爲蠪之假。蠪即苦蠪。《廣雅·釋魚》曰“苦蠪,蝦蟆也”,《名醫别録》曰:“蝦蟇一名蟾
,……一名苦蠪。”《詩》鴻讀爲蠪,蠪即蝦蟇,故得誤絓於魚網之中,又得與魚對舉以分喻美醜。下文曰“燕婉之求,得此戚施”,戚施即蝦蟇,已詳上條,鴻蠪與戚施亦同物異名耳。《詩》上二句與下二句實衹一意,故《傳》曰“言所得非所求也”。《易林·漸之睽》曰:“設罟捕魚,反得詹諸。”詹本誤作居。《初學記》“一月”類曰“居蠩顧兔”,居亦詹之誤,注引《春秋元命苞》曰“月之爲言闕也,兩設蟾蜍與兔者……”可證。《初學記》亦詹誤爲居,與此同比。《詩》曰“鴻則離之”,《易林》曰“反得詹諸”,詹諸蝦蟆,同物異名,然則《齊詩》家正讀鴻爲蠪矣。《毛傳》不釋鴻字,《鄭箋》則直以爲鳥名。不知鴻者高飛之大鳥,取鴻當以矰繳,不聞以網羅。藉曰誤絓,則鴻非潛淵之物,施罟水中,亦無得鴻之理。且《詩》明以鴻喻醜惡,而《管子·形勢解》篇曰“將將鴻鵠,貌之美者也”,是古以鴻爲美鳥,書有明徵。《韓詩外傳》十有齊使獻鴻於楚王事,唐寫本《華林遍略》殘卷引《魯連子》,亦言展母所爲魯君使,遺鴻於齊襄君。亦見《初學記》二〇《御覽》九一六。意者鴻鶴二鳥,於古并稱珍禽,齊楚二君之好鴻,亦猶衛懿之好鶴歟?然則《詩》稱鴻以喻醜惡者,其非鴻雁之鴻,決矣。鄭君以鴻爲鳥,此其識見,去《齊詩》家曷可以道里計哉?
至蟲名蠪者一曰苦蠪,又曰鴻,此則與草名蘢者一曰屈龍,又曰鴻,其比正同。本篇鴻讀爲蠪,《山有扶蘇》篇龍又讀爲紅,皆古語工聲(g-)與龍聲(l-)不分之例。工龍不分,非g-、l-不分也,乃古讀工龍皆爲*gl-耳。古漢語有複輔音之説,創自西人Edkins氏,國人林語堂氏論之尤悉。近頃學者,疑信參半。余讀詩,偶得此二例,不知於二氏之説果有助否。姑并記之,以竢專家論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