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四 人間世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内四 人間世篇

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

案《楚辭·九章·抽思》“傷余心之懮懮”,王注曰“懮懮,病貌也”。憂憂與懮懮同。救,治也。不救謂不可救治,“擾則憂憂而不救”七字爲句,舊讀“擾則憂”句,“憂而不救”句,非是。

何暇至於暴人之所乎?

乎本作行。案當爲乎字之誤也。今正。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爲蕩,而知之所爲出乎?

蕩上本無爲字。案當有爲字,與下句一律。注曰“德之所以流蕩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横出者爭善故也”,以兩“以”字釋兩“爲”字,是郭本上句正有爲字。今據補。《淮南子·俶真》篇“其德蕩者其行僞”,高注曰“蕩,逸也”。《周語下》韋注曰:“蕩,壞也。”散逸與敗壞義相因。出讀爲屈《吕氏春秋·安死》篇“智巧窮屈”高注曰“屈,盡也”。郭以屈爲横出未允。

夫以陽爲充孔,○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

孔下舊有揚字,從馬叙倫删。馬又謂此指颜回之“端而虚,勉而一”言,亦是。案充孔疊韻連語,《集韻》引《埤蒼》曰“图示,心動也”,《玉篇》曰“愩,心動也”,充孔即图示愩,心動不安之貌也。陽與佯同,“陽爲充孔”,猶言貌爲謹慤。

“采色不定”即充孔之狀。馬叙倫讀常爲嘗,讀違爲韙并是。案,依也。《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注。言嘗試人君之所不以爲是者,避而勿言,依據人君心之所感者而言之也。“日漸之德”舊屬下讀,非是。詳下。

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

舊無“日漸之德”四字。案此承上文,當重“日漸之德”四字,乃成文義。今補。

外曲者與人○爲徒。

人下舊有之字,衍。“與人爲徒”,與上“與天爲徒”,下“與古爲徒”,文同一例,下文“是之謂與人爲徒”,是其確證。今據删。“與天爲徒”,“與人爲徒”,語亦見《大宗師》篇。

其言雖教讁之,實○古之有也,非吾有也。

實下舊有也字。案也字涉下文而衍,今删。此謂其言雖教告之,斥讁之,然實古人之言,非我之言。言自古出,則寄直於古,無以病我,故下文曰“雖直而不病”。郭據誤本,讀“其言雖教”句,“讁之實也”句,不辭之甚。

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

案回雖貧何致數月不食葱薤?古謂葷猶腥也。《管子·輕重戊》篇“黄帝作鑽燧生火,以熟葷臊”,《路史·後紀三》注曰引作腥臊是其證。不茹葷謂不肉食耳。

一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

“一若志”舊作“若一志”。案“若一”二字似倒。一謂專一,若猶汝也,“一若志”謂專一汝之心志。疏曰“志一汝心,無複異端”,即以“一汝心”釋“一若志”,是成本猶未倒,今據乙正。

伏羲遂人之所行終。

遂人本作几蘧。釋文曰:“几蘧,向云古之帝王也,李云上古帝王。”疏曰:“几蘧者,三皇已前無文字之君也。”案古帝王無號几蘧者。當是遂人,遂訛爲蘧《左傳·桓十三年》“遂見楚子”,《漢書·五行志中之上》作遽見人訛爲几,又誤倒其文,因爲“几蘧”耳。今乙正。遂人即燧人。《路史·前紀》五注引《尸子》及《禮含文嘉》并作遂人。《繕性》篇曰“及燧人伏羲始爲天下”,亦二王并舉,例與此同。

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成懽。

“成懽”舊作“懽成”。案陳校引江南古藏本作“成懽”。注曰“少有不言以成爲懽者耳”,疏曰“而莫不以成遂爲懽適也”,是郭成二本亦并作“成懽”。今據乙正。懽古患字。《爾雅·釋訓》“懽懽愮愮,憂無告也”,《玉篇》《廣韻》并云“悹,憂無告也”,《説文》“悹,图示也”,朱駿聲疑即患之異文,是也。“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成懽”者,古書多以道爲由,言事無大小,罕有不由之以成災患者也。下文“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即承此言之。《外物》篇曰“惠唯以歡爲騖”,當作“惠以懽爲騖”,懽亦古患字。説詳彼篇古本《莊子》蓋以懽爲患,寫者或改成今字,或否注家不察,悉讀未改之懽爲歡,失莊旨矣。

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https://www.daowen.com)

案此文曰“陰陽之患”,下文曰“内熱”,然則陰陽之患即病也。《大宗師》篇曰:“子輿有病……陰陽之氣有沴,其心閒而無事。”又曰:“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曰‘子於父母,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父母。彼近祈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亦并以病爲陰陽之氣。後世醫家言猶如此。

若成若不成,而復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復舊作後。案後當爲復,字之誤也。今正。《天道》篇“復言夫兼愛”盧文弨校引舊本如此,今本復誤作後,是其比。他書復後互訛之例,不煩枚舉。

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患也。

兩下舊無患字。案此患字當有。陰陽之患,人道之患,是所謂兩患。今本脱此患字,則文義不足。今補。

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

案至讀“專心致志”之至,猶專也,《廣雅·釋詁三》曰“图示,摶也”,致專與图示摶同。亡讀爲忘,與致對舉。此承上文,“意有所致”謂盛矢盛溺,“愛有所忘”謂拊之不時。

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

視舊作見,從馬叙倫校改。馬又曰“軸解與拳曲對文”,亦是。案由聲字多有長而中空之義。笛袖胄舳皆物之長而空者。《説文》曰“岫,山有穴也”,《淮南子·齊俗》篇曰“往古來今謂之宙”,《廣雅·釋詁三》曰“甹,空也”,岫宙甹義近。軸亦從由,義當相仿。解亦長而中空之名。《吕氏春秋·古樂》篇曰“昔黄帝令伶倫……取竹之嶰谷”,《漢書·律曆志》作解谷,注引孟康曰“谷,竹溝也”。案當云“解谷,竹溝也”。《廣雅·釋山》曰“嶰,谷也”,解谷雙聲連語。《御覽》九六二引《吕覽》作“取竹之谷谿”,乃谿谷之倒,《書鈔》一一二引作“磬谷”,磬罄通解嶰谿罄一語之轉,皆有空義。李注曰“解,如衣軸之直解也”,疑謂衣袖。《釋名·釋衣服》曰“褠,襌衣之無胡者也言袖夾狹直形如溝也”,衣袖之直解謂之褠,猶竹之解谷謂之竹溝也。《廣雅·釋器》曰“图示,袖也”,《集韻》引《埤蒼》曰“图示,衣袖也”。解嶰谿一語之轉,説已詳上。解图示亦然。軸一曰解,猶袖一曰图示矣要之,軸解義訓不異。因悟由聲字如笛迪等皆轉入支部,與解同韻,“軸解”或本疊韻,故二字義同。

咶其葉則舌爛而爲傷。

舌舊作口,從馬叙倫校改,案傷讀爲瘍。《素問·風論》:“故使肥肉憤瞋而有瘍。”王注曰:“瘍,瘡也。”

鍼挫治繲,足以餬口,數策播糈,足以食十人。

“鍼挫”舊作“挫鍼”,倒。今乙正。鍼,刺也。《廣雅·釋詁一》挫謂肢體挫折。《説文》曰“痤,小腫也”,肢體折傷則腫,挫與痤同。繲即解字。挫解即今所謂跌打損傷。“數筴播糈”舊作“鼓筴播精”。釋文“播精”下曰“如字,一音所,則字當作数精”。案此十一字當在上文“鼓筴”下,“數精”當作“數筴”。上文引司馬曰:“鼓,簸也,小箕曰筴。”又引崔曰:“鼓筴,揲蓍鑽龜也。”鼓筴亦當作數筴。蓋司馬本作鼓,崔本作數,音所,即崔本舊音也。《韓非子·飾邪》篇曰“鑿龜數策”,《秦策一》曰“襄主錯龜數策占兆”,筮者取決於數,故曰數策,《史記·龜策列傳》曰“摓策定數”,此之謂也。策即蓍,《文選·卜居》五臣注:“策,蓍也。”因之數筴一曰數,蓍《六韜》曰“數蓍,蓍交而折”。本書崔本數筴,義長,今據正。郭慶藩云精當爲糈之誤,是也。今亦據正。崔曰“播精,卜卦占兆也,鼓筴播精言賣卜”,精亦當爲糈,鼓亦當爲數。鍼挫治繲,醫術也。數筴播糈,巫術也。古巫亦即醫,故兼治二術。《淮南子·説山》篇曰:“病者寢席,醫之用鍼石,巫之用糈藉,所救鈞也。”高注曰:“醫師在男曰覡,在女曰巫。石鍼所抵,彈人雍图示痤,出其惡血。糈米所以享神。藉,菅茅,皆所以療病求福祚,故曰救鈞。”《淮南》以醫用鍼石與巫用糈藉并言可與《莊》義相發。今本《莊子》文多訛舛,是以注家解説互歧,而義尠確當。

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

案《説文》曰:“孔,通也。從乙從子。乙,請子之候鳥也。乙至而得子,嘉美之也,古人名嘉字子孔。”又曰:“乳,人及鳥生子曰乳,獸曰産。從孚徒乙。乙者玄鳥也。《明堂·月令》‘玄鳥至之日,祠于高禖以請子’,故乳從乙。請子必以乙至之日者,乙春分來,秋分去,開生之候鳥,帝少昊司分之官也。”案孔乳古當爲一字。以聲言之,《左傳·宣四年》“楚人謂乳穀”,釋文“穀,如口反”。穀即图示字。《玉篇》穀亦有奴豆公豆二音。實則乳亦有此二讀,乳图示同字異體耳。《集韻》图示,又作吼。吼即乳字也。公豆之“乳”,由侯對轉入東,即爲孔。反之,孔亦可由東轉侯,讀公豆切,吼字即從之得聲。以形言之,图示一作图示,是從子與從孚同,同則孔乳亦當同字矣。乳從乙,乙即殷人之圖騰玄鳥,故許君訓爲人及鳥生子。孔與乳同字,本亦訓生子,故古人名嘉字子孔。《天問》曰“簡狄在臺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嘉”,鄭注《月令》曰“玄鳥遺卵,娀簡吞之而生契,後王以爲媒官嘉祥而立其祠焉”,嘉皆訓生子。《爾雅·釋天》“甘雨時降,萬物以嘉”,即萬物以生。名嘉字子孔者,名與字義相應也。然古字往往無專義。孔字從“子”爲義者訓生子。其緐文即乳。從“乙”爲義者則爲鳥名,《周書·王會》篇“方人以孔鳥”是也。《王會》篇孔注曰:“孔,與鸞相配者。”案鸞,鳳類也,孔爲鸞配,則亦鳳類。孔字從乙,是鳥以孔名者,亦當爲請子之鳥。鳳亦請子之鳥也。《離騷》:“鳳皇既受貽兮,恐高辛之先我。”《月令》疏引《鄭志》焦喬答王權曰:“娀簡狄吞鳳子之後,後王以爲禖官嘉祥,祀之以配帝,謂之高禖。”孔爲請子之鳥鳳亦然,是孔即鳳類矣。明乎孔鳳爲同類之鳥,則知接輿稱“鳳兮鳳兮”以嘲孔子,實以“鳳”字隱射“孔”字。“何如德之衰也”,如讀爲汝,漢石經《論語·微子》篇作“何而德之衰也”,而亦汝也。汝斥鳳言?即斥孔子言矣。

福輕於羽,莫之知載。禍重於地,莫之知置。

置舊作避,釋文“避舊作寘,云置也”。案字當作置,與載對舉。置訓捨,謂不載也。此以車爲喻,言輕者當載而不載,重者當捨而不捨。字若作避,則義不精切。置有措捨二義,寘則但有措義而無捨義。故經傳寘訓置者,其義皆爲措置而非捨置。舊本作寘,訓置,亦當爲措置之置。然措置於車中即載之車中,與歌意適相反,是以知其必爲誤字。且置與載德爲韻,作避作寘,均失其韻。或謂地讀入支部,則與避若寘亦相叶。然“已乎已乎,臨人以德”以上十六句,皆偶句葉韻,此亦不當例外。况莊子之時,“地”果屬支部與否,尚不可知邪?郭注上文曰“故乃釋此無爲之至易,而行彼有爲之至難,棄夫自舉之至輕,而取夫載彼之至重”,“釋”“葉”二字即“置”字之義。疑郭本亦作置。其注本文曰“禍至重而莫之知避”,則發揮句義,但取便文,不拘原字。今本正文作避,或即涉注文而誤。至舊本作寘,則置寘形聲義俱近自易訛混。今改正。

迷陽迷陽。

案迷瞇通。《集韻》曰“瞇,眇目也。”《漢書·叙傳》“離婁眇目於毫分”,颜注曰“眇,細視也”。今俗瞄准字作瞄,音義同。瞇眇一聲之轉。瞇一曰迷陽,猶眇一曰眇图示。《文選·海賦》“眇图示冶夷”,李注曰“眇图示,視貌”。迷陽又轉爲望陽。《論衡·骨相》篇曰“武王望陽”,《朝野僉載》曰“長孺子視望陽,目爲呷醋漢”,此謂近視者。然近視與細視,其貌皆顰眉斂睫,迫視審諦。“呷醋”之喻,妙可解頤,本謂近視,亦可施於細視。“迷陽迷陽,無傷吾行”,行讀爲胻,足脛也,詳下條言瞇目諦視,無令道土荆榛瓦礫之屬傷吾足脛也。郭注謂迷陽猶亡陽,是也。亡陽亦即望陽。然釋亡陽爲任獨,則非。朱桂曜亦知亡陽即望陽,而以望陽爲仰視,則與傷胻之戒,又相乖牾。此皆於《莊》書之義,未達一間者也。

無傷吾行。

案行讀爲胻。《説文》曰“胻,脛耑也”,《廣雅·釋親》曰“胻,脛也”,《補史記·龜策列傳》“莊士斬其胻”,《集解》曰“胻,脚脛也”。行與胻通。《大雅·采菽》“邪幅在下”,《箋》曰“邪幅,如今行縢也。偪束其脛,自足至膝,故曰在下”。《釋名·釋衣服》曰:“幅所以自逼束也,今謂之行縢,言以裹脚行,可以跳騰輕便也。”行縢之行即胻字,《釋名》“以裹脚行”,即脚胻矣。本書“無傷吾行”,與下文“無傷吾足”爲互文故知行亦胻字。

却曲却曲。

舊作“吾行却曲。”陳校引張君房本作“却曲却曲”,與上文“迷陽迷陽”一律。今據正。釋文曰:“却曲,去逆反。”字書作图示,《廣雅》云“图示,曲也”。案今本《廣雅》作图示《釋詁一》,《説文》曰“图示,匿也,象图示曲隱匿之形”,又曰“图示,曲行也”。《玉篇》邱戟反图示與图示,古文曲之省變,图示,故有曲義。《禮記·明堂位》“俎……殷以椇”,鄭注曰“椇之言图示椇也”,謂曲橈之也。宋玉《風賦》曰“枳句來巢”,亦謂枝之橈曲者。枳椇枳句并與图示曲聲近義同。行而图示曲其身,謹敬之貌,故曰“無傷吾足”也。《左傳·昭七年》《正考父鼎銘》曰“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墻而走,亦莫余敢侮”,傴僂而行,即此图示曲之義。然則接輿所以戒孔子者,即孔子先人之遺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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