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六 大宗師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内六 大宗師篇

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音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

案以上二十九字語意隔斷,疑亦舊注或《淮南》解説之亂入正文者。音舊作言。馬叙倫云言疑當作音。案馬説是也,今據正。嗌音即喉音。

其心止,其容寂。

止舊作志,郭注曰“所居而安曰志”。案志不得有居安之義。正文及注兩志字并當爲止。志從之,篆書止之形近,止誤爲之,不成文義,校者遂肊改爲志耳。今正。下文“與豫乎止我德也”,即此心止之義。心止,容寂,顙頮,義本一貫,説詳下條。

其顙图示。

釋文曰“图示向本作图示”,云“图示然大朴貌”。案图示之言猶塊也。塊本訓土,故引申爲安止不動之貌。《穀梁傳·僖五年》“塊然受諸侯之尊”,疏引徐邈曰“塊然,安然也”。《荀子·君道》篇曰:“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楚辭·九辯》曰:“塊獨守此無澤兮。”本書《應帝王》篇曰:“塊然獨以其形立。”義并同。此曰“其顙图示”,正謂其屹然不動如委土。心止,容寂,顙图示義相側貫。今本作图示,音近通假。向注朴字疑當爲圤。《説文》曰“凷,墣也”,重文作塊,又曰“墣,塊也”,重文作圤。图示然即塊然,故爲大圤貌。

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故樂窮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時天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徇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案自篇首至“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中間凡四言“古之真人”,兩言“是之謂真人”,文意一貫,自爲片段,惟此一百一字與上下詞旨不類,疑系錯簡。且“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寧得爲莊子語?可疑者一也。務光事與許由同科,許由者《逍遥遊》篇既擬之於聖人矣,此於務光乃反譏之爲“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可疑者二也。朱亦芹以《尸子·秦策》證胥餘即接輿,其説殆不可易。本書内篇凡三引接輿之言,《逍遥遊》《人間世》《應帝王》。是莊子意中,其人亦古賢士之達於至道者,乃此亦目爲徇名失己之徒。可疑者三也。“利澤施於萬世”,又見《天運》,“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又見《駢拇》,并在《外篇》中。以彼例此,則此一百一字蓋亦莊子後學之言,退之《外篇》可耳。樂下舊無窮字。時天舊作天時,今依馬叙倫校補乙。徇名舊作行名,無義。行當爲徇之壞字,今正。餘文似尚多踳駁,不能盡正。

滀乎進我色也,豫乎止我德也。

司馬注曰:“滀,色憤起貌。”案與讀爲豫,猶豫也。《老子》一五章“豫焉若冬涉川”,河上公本作與,《史記·吕太后本紀索隱》引同。《文子·上德》篇曰:“豫兮若冬涉大川者,不敢行也,進不敢行者,退不敢先也。”“滀乎進”、“豫乎止”對舉,猶言貌似欲進而心實止也。

厲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

世下也字舊作乎,依陳校引文如海,成玄英,張君房諸本改。厲讀爲图示,字一作噧。《説文》曰:“噧,高氣多言也。”《集韻》噧亦作图示。世讀爲泄。

《大雅·板》篇“無然泄泄”,《説文》兩引,一作呭,一作詍,并云“多言也”。案《詩》以水泄狀多言也。此以世爲之義同。《楚辭·九思·怨上》某氏注曰:“謷謷,不聽話言而妄語也。”此二句與下句對舉,皆言辭之狀。舊解未憭。

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其忘説也。

“悗乎其忘説也”舊作“悗乎忘其言也”。劉師培疑言爲説之訛,馬叙倫云“蓋爛奪右方”。案劉馬説是也。世制閉説四字爲韻。今改正。“忘其”當作“其忘”與上三句一律。今乙轉。崔注曰:“連蹇運也,音輦。”案《文選·解嘲》“孟軻雖連蹇,猶爲萬乘師”注引蘇林曰“連蹇,言語不便利也”。蹇連即連蹇。連一作護。《集韻》曰:“謰謰,語亂也。”《楚辭·九思·疾世》曰:“媒女詘兮謰謰。”義同。閉之言猶謐也,謐靜也。王注曰“悗,廢忘也”。連乎好閉,悗乎忘説,通二句爲一義。

夫道有情有信,無象無形。

象舊作爲。案當作象。爲字本從象,古亦通用,金文《邾討鼎》“鼄討象其鼎”,《内史龔鼎》“用象考寶图示”,《立盨》“立象旅盨”,象并即爲字。隸書象或作图示,亦與爲形近,故致訛混,今正。情、誠古通,“有情有信,無象無形”,情亦信也,象亦形也。

可受而不可傳,可得而不可見。

“可受而不可傳”舊作“可傳而不可受”。案傳受二字倒。傳讀爲摶。受與得對,摶與見對,二句總承上文“無象無形”而言。《知北遊》篇曰“終日視之而不見……摶之而不得”,《老子》一四章曰“視之不見曰夷……摶之不得曰微”,并與此同義。《楚辭·遠遊》曰:“道可受兮不可傳。”傳亦讀爲摶,即襲此文。今據乙正。

豨韋氏得之,以挈天地。

疏曰“挈又作契。”案《大雅·緜》篇“爰契我龜”傳曰“契,開也”。此叙豨韋氏在伏羲前,豨韋氏蓋當於後世所傳盤古氏,契天地即開闢天地也。今本作挈者,挈與契通。《詩》“爰契我龜”,《漢書·叙傳》作挈即其比。疏訓契爲合,未得其義。(https://www.daowen.com)

吾猶告而守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

舊作“守而告之參日”。案當作“告而守之參日”。下文曰“守之七日”,“守之九日”,可證。疏曰:“告示甚易,爲須修守,所以成難。”又曰:“今欲傳告,猶自守之。”是成本正作“告而守之”。今據乙正。

僂曲發背。

案發讀爲撥,《商頌·長發》“玄王桓撥”,《韓詩》撥作發。撥剌枉曲之貌也。《荀子·正論》篇曰“不能以撥弓曲矢中”,撥與曲對。《西周策》曰“弓撥矢鉤”,撥與鉤對。皆枉曲之謂也。《考工記·弓人》:“居幹之道,菑图示不迆,則弓不發。”撥以發爲之。《楚辭·懷沙》曰:“巧倕不斵兮,孰察其撥正。”《管子·宙合》篇曰:“夫繩扶撥以爲正。”《淮南子·本經》篇曰“扶撥以爲正”,高注曰“撥,枉也”。撥一曰撥剌。《淮南子·修務》篇“琴或撥剌枉撓”,高注曰“撥剌,不正也”。不正即曲矣。發背即撥剌之背,謂曲背也。《方言》五郭注曰:“江東呼籧篨爲图示。”《玉篇》曰:“图示,籧篨也。”图示同。《廣雅·釋器》曰:“鏺,鐮也。”《玉篇》曰:“鐮,刈鉤也。”鎌鐮同。席之拳曲者謂之图示,刀之鉤曲者謂之鏺,弓之枉曲者謂之撥,亦謂之發,背之僂曲者謂之發,其義一也。

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

釋文曰:“臂亦作腸,崔本同。”案臂與图示通。《集韻》曰:“图示,臍也。”《釋名·釋形體》曰:“臍,劑也,腸端之所限劑也。”疑古亦通稱腸曰臍,一曰图示。臍即腸,故崔本作腸。此以肝與图示對舉,皆臟腑之屬,故《五音集韻》又曰“图示,腑也”。

子之於父母,東西南北,唯命之從。

“子之於父母”舊作“父母之於子”,案當作“子之於父母”。謂子聽命於父母也。如今本,則是父母聽命於子,庸有當乎?注曰:“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者矣。”疏曰:“夫孝子侍親,尚驅馳唯命。”是郭成本尚未倒。今據乙正。

不知孰先,不知孰後。

兩孰字舊并作就。案就當爲孰,字之誤也。今正。“不知孰先,不知孰後”,猶上文云“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也。

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謂吾者以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是吾乎?庸詎知吾所謂吾之非吾乎?

“是自其所謂吾者以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舊作“是自其所以乃句且也相與吾之耳矣”,所下無“謂吾者”三字,夃作乃。“庸詎知吾所謂吾之是吾乎?庸詎知吾所謂吾之非吾乎?”舊作:“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無“是吾乎庸詎知吾之非吾”十二字。朱桂曜云:“乃爲夃誤。夃與姑同。當讀‘是自其所以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十四字爲句。‘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之下脱‘非吾’二字。本作‘庸詎知吾所謂吾之非吾乎’與上文‘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齊物論》篇‘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句法同。”案朱説是矣,而未盡也上句“是自其所”下當依下文補“謂吾者”三字,文意乃足。本篇上文曰:“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齊物論》篇曰:“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皆反正二意對舉。此亦當作:“庸詎知吾所謂吾之是吾乎?庸詎知吾所謂吾之非吾乎?”乃符莊子玄同是非生死兩忘之旨。審如朱氏所補,則是不知吾之非吾,即知吾之是吾,斯誠所謂夢而未始覺者,去莊子之旨遠矣。今參朱説上句改一字,補三字,下句補十二字。

安排而化去,乃入於寥天一。

“化去”舊作“去化”。案“去化”二字誤倒。注曰:“安於推移而與化俱去。”疏曰:“未始非吾而與化俱去。”是郭成本俱作“化去”。今據乙正。化去即化形而仙去,郭成説非。

庸詎知夫造物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耶?

案《釋名·釋言語》曰“息,塞也,言物滋塞滿也”,《漢書·東方朔傳》注曰“塞,補也”。此以“息黥”“補劓”對舉,息訓塞,塞亦補也。

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疏曰:“忘遺如此,定是大賢,丘雖汝後,從而學之,是丘所願。”是讀“而果其賢乎”句,“丘也請從而後也”句。諸家并同。案當讀“而果其賢乎丘也”句,“請從而後也”句。“賢乎丘”即賢於丘。下而字亦訓汝。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言物皆自然,無爲之者也。

“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九字舊作正文。案諦審語勢,并參校下注,此九字當係郭注之誤入正文者。今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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