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庖丁對答文惠君説“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這句話的意義,若許人變通的解釋一下,便恰好可以移作莊子本人的斷語。莊子是一位哲學家,然而侵入了文學的聖域。莊子的哲學,不屬本篇討論的範圍。我們單講文學家莊子;如有涉及他的思想的地方,那是當作文學的核心看待的,對於思想本身,我們不加批評。

古來談哲學以老莊并稱,談文學以莊屈并稱。南華的文辭是千真萬真的文學,人人都承認。可是《莊子》的文學價值還不只在文辭上。實在連他的哲學都不像尋常那一種矜嚴的,峻刻的,料峭的一味皺眉頭,絞腦子的東西;他的思想的本身便是一首絶妙的詩。

一壁認定現實全是幻覺,是虚無,一壁以爲那真正的虚無纔是實有,莊子的議論,反來覆去,不外這兩個觀點。那虚無,或稱太極,或稱涅槃,或稱本體,莊子稱之爲“道”。他説:

夫道有情有信,无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图示之先而不爲高,在六图示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豨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黄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图示,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傳説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有大智慧的人們都會認識道的存在,信仰道的實有,却不像莊子那樣熱忱的愛慕它。在這裏,莊子是從哲學又跨進了一步,到了文學的封域。他那嬰兒哭着要捉月亮似的天真,那神秘的悵惘、聖睿的憧憬、無邊際的企慕、無涯岸的豔羨,便使他成爲最真實的詩人。(https://www.daowen.com)

然而現實究竟不容易抹殺,即使你説現實是幻覺,幻覺的存在也是一種存在。要調解這衝突,起碼得承認現實是一種寄寓,或則像李白認定自己是“天上謫仙人”,現世的生活便成爲他的流寓了。“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莊子仿佛説:那“無”處便是我們真正的故鄉。他苦的是不能忘情於他的故鄉。“舊國舊都,望之悵然”,是人情之常。縱使故鄉是在時間以前,空間以外的一個縹緲極了的“無何有之鄉”,誰能不追憶、不悵望?何况羈旅中的生活又是那般齷齪、偪仄、孤淒、煩悶?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莊子的著述,與其説是哲學,毋寧説是客中思家的哀呼;他運用思想,與其説是尋求真理,毋寧説是眺望故鄉,咀嚼舊夢。他説“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一種客中百無聊賴的情緒完全流露了。他這思念故鄉的病意,根本是一種浪漫的態度、詩的情趣。并且因爲他鍾情之處,“大有逕庭,不近人情”,太超忽、太神秘,廣大無邊,幾乎令人捉摸不住,所以浪漫的態度中又充滿了不可逼視的莊嚴。是詩便少不了那一個哀豔的“情”字。《三百篇》是勞人思婦的情;屈宋是仁人志士的情;莊子的情可難説了,只超人纔載得住他那種神聖的客愁。所以莊子是開闢以來最古怪最偉大的一個情種;若講莊子是詩人,還不僅是泛泛的一個詩人。

或許你要問:《莊子》的思致誠然是美,可是那一種精深的思想不美呢?怎見得《莊子》便是文學?你説他的趣味分明是理智的冷豔多於情感的温馨,他的姿態也是瘦硬多於柔膩,那只算得思想的美,不是情緒的美。不錯。不過你能爲我指出思想與情緒的分界究竟在那裏嗎?唐子西在惠州給各種酒取名字,温和的叫作“養生主”,勁烈的叫作“齊物論”。他真是善於飲酒,又善於讀《莊子》。《莊子》會使你陶醉,正因爲那裏邊充滿了和煦的、鬱蒸的、焚灼的各種温度的情緒。向來一切偉大的文學和偉大的哲學是不分彼此的。你若看不出《莊子》的文學,只因他的神理太高,你驟然體驗不到。

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是就下界的人們講的,你若真是隸籍仙靈,何至有不勝寒的苦頭?并且文學是要和哲學不分彼此,纔莊嚴,纔偉大。哲學的起點便是文學的核心。只有淺薄的、庸瑣的、渺小的文學,纔專門注意花葉的美茂,而忘掉了那最原始、最寶貴的類似哲學的仁子。無論《莊子》的花葉已經夠美茂的了;即令他没有發展到花葉,只他那簡單的幾顆仁子,給投在文學的園地上,便是莫大的貢獻,無量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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