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講到文辭,本是莊子的餘事,但也就夠人讚歎不盡的,講究辭令的風氣,我們知道,春秋時早已發育了;戰國時縱横家以及孟軻、荀卿、韓非、李斯等人的文章也夠好了,但充其量只算得辭令的極致,一種純熟的工具,工具的本身難得有獨立的價值。莊子可不然,到他手裏,辭令正式蜕化成文學了。他的文字不僅是表現思想的工具,似乎也是一種目的。對於文學家莊子的認識,老早就有了定案。《天下》篇討論其他諸子,只講思想,談到莊周,大半是評論文辭的話:
以謬悠之説,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儻,[3]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其書雖瓌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其理不竭,其來不蜕,芒乎昧乎,未之盡者。(https://www.daowen.com)
這可見莊子的文學色彩,在當時已瞞不過《天下》篇作者的注意,假如《天下篇》是出於莊子自己的手筆,他簡直以文學家自居了。至於後世的文人學者,每逢提到莊子,誰不一唱三歎的頌揚他的文辭?高似孫説他“極天之荒,窮人之僞,放肆迤演,如長江大河,滾滾灌注,泛濫乎天下;又如萬籟怒號,澎湃汹湧,聲沈影滅,不可控摶”。趙秉忠把他和列子并論,説他們“摛而爲文,窮造化之姿態,極生靈之遼廣,剖神聖之渺幽,探有無之隱賾……嗚呼!天籟之鳴,風水之運,吾靡得覃其奇矣!”凌約言講得簡括而尤其有意致:“莊子如神仙下世,咳吐謔浪,皆成丹砂。”
讀《莊子》,本分不出那是思想的美,那是文字的美。那思想與文字,外型與本質的極端的調和,那種不可捉摸的渾圓的機體,便是文章家的極致;只那一點,便足注定莊子在文學中的地位。朱熹説莊子“是他見得方説到”,一句極平淡極敷泛的斷語,嚴格的講,古今有幾個人當得起?其實在莊子,“見”與“説”之間并無因果的關係,那譬如一面花、一面字,原來只是一顆錢幣。世界本無所謂真純的思想,除了托身在文學裏,思想别無存在的餘地;同時,是一個字,便有它的涵義,文字等於是思想的軀殼,然而説來又覺得矛盾,一拿單字連綴成文章,居然有了缺乏思想的文字,或文字表達不出的思想。比方我講自然現象中有一種無光的火,或無火的光,你肯信嗎?在人工的制作裏確乎有那種文字與思想不碰頭的偏枯的現象,不是辭不達意,便是辭浮於理。我們且不講言情的文,或狀物的文。言情狀物要作到文辭與意義兼到,固然不容易,純粹説理的文做到那地步尤其難,幾乎不可能。也許正因那是近乎不可能的境地,有人便要把説理文根本排出文學的範圍外,那真是和狐狸吃不着葡萄説葡萄酸一樣的可笑。要反駁那種謬論,最好拿《莊子》給他讀。即使除了莊子,你抬不出第二位證人來,那也不妨。就算莊子造了一件靈異的奇迹,一件化工罷了——就算莊子是單身匹馬給文學開拓了一塊新領土,也無不可。讀《莊子》的人,定知道那是多層的愉快。你正在驚異那思想的奇警,在那躊躇的當兒,忽然又發覺一件事,你問那精微奥妙的思想何以竟有那樣湊巧的,曲達圓妙的辭句來表現它,你更驚異;再定神一看,又不知道那是思想那是文字了,也許甚麽也不是,而是經過化合作用的第三種東西,於是你尤其驚異。這應接不暇的驚異,便使你加倍的愉快,樂不可支。這境界,無論如何,在莊子以前,絶對找不到,以後,遇着的機會確實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