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如果你要的是純粹的文學,在莊子那素淨的説理文的背景上,也有着你看不完的花團錦簇的點綴——斷素、零
、珠光、劍氣、鳥語、花香——詩、賦、傳奇、小説,種種的原料,儘夠你欣賞的,采擷的。這可以證明如果莊子高興做一個通常所謂的文學家,他不是不能。
他是一個抒情的天才。宋祁劉辰翁楊慎等極賞的“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遠矣”!果然是讀了“令人蕭寥有遺世之意”。《則陽》篇也有一段極有情致的文字: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懸衆間者也?
明人吴世尚曰“《易》之妙妙於象,《詩》之妙妙於情;《老》之妙得於《易》,《莊》之妙得於《詩》”。這裏果然是一首妙絶的詩——外形同本質都是詩: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雲者爲雨乎?雨者爲雲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
這比屈原的《天問》何如?歐陽修説“參差奇詭而近於物情,興者比者俱不能得其彷彿也”,只講對了作者的一種“百戰不許持寸鐵”的妙技,至於他那越世高談的神理,後世除了李白,誰追上他的踪塵?李白仿這意思作了一首《日出入行》,我們也録來看看:(https://www.daowen.com)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歷天又入海,六龍所舍安在哉?其始與終古不息,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誰揮鞭策軀四運?萬物興歇皆自然。……
古來最善解《莊子》的莫如宋真宗。張端義《貴耳集》載着一件軼事,説他“宴近臣,語及《莊子》,忽命《秋水》,至則翠鬟緑衣,一小女童,誦《秋水》一篇”。這真是一種奇妙批評《莊子》的方法。清人程庭鷺説“向秀郭象應遜此女童全具《南華》神理”,所謂“神理”正指詩中那種最飄忽的,最高妙的抒情的趣味。
莊子又是一位寫生的妙手。他的觀察力往往勝過旁人百倍,正如劉辰翁所謂“不隨人觀物,故自有見”。他知道真人“凄然似秋,暖然似春”或則“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他知道“生物之以息相吹”;他形容馬“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又看見“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他又知道:“槐之生也,入季春五日而兔目,十日而鼠耳,更旬而始規,二旬而葉成。”[4]一部《莊子》中,這類的零星的珍玩,搜羅不盡。可是能刻畫具型的物件,還不算一回事,風是一件不容易描寫的東西,你看《齊物論》裏有一段奇文:
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爲虚,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注意那寫的是風的自身,不像著名的宋玉(?)《風賦》只寫了風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