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龙瑞宫记》摩崖补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贺知章《龙瑞宫记》摩崖补考

在绍兴宛委山飞来石上,有一处名为《龙瑞宫记》的摩崖。这个摩崖外框高76厘米左右,宽69厘米,用楷书阴刻而成,共12竖行,行15字,字径3.5厘米。录其全文如下:

宫记

秘书郎贺知章

宫自黄帝建候神馆。宋尚书孔灵产入道,奏改怀仙馆。神龙元年再置。开元二年,敕叶天师醮,龙现,敕改龙瑞宫。管山界至:东秦皇、酒瓮、射的山,西石等山,南望海、玉笥、香炉峰,北禹陵内射的潭、五云溪、水府、白鹤山、淘砂径、茗坞、宫山、鹿迹潭、葑田茭池。洞天第十,本名天帝阳明紫府,真仙会处。黄帝藏书,盘石盖门,封宛委穴。禹至开,得书治水,封禹穴。

此刻旧传为唐代大诗人贺知章所书。最早记述该摩崖的是《诸道石刻录》,云:“《龙瑞宫记》,唐贺知章撰并书,开元二年立。”[15]道光年间,阮元搜罗两浙金石,汇为《两浙金石志》,也著录了此刻,认为:“天宝初请为道士归里。书碑当在归里之后。”[16]清末陶濬宣在摩崖旁有题记:

此为宛委山阳明洞天,《吴越春秋》谓黄帝藏金简玉字之处。龙瑞宫久废,记存飞来石摩崖。贺秘监书海内乏真迹,唐人称其深得二王法。光绪癸巳三月,予披丛莽访得之。摩桫仰俯,如见山阴父子。且与荧阳郑氏诸刻足相证印,实宇内宝书也。即以此为金简玉字所在可矣!会稽陶濬宣记。

《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藏碑帖》等著录也题署为贺知章[17]。葛国庆先生经过考察,并撰《唐贺知章〈龙瑞宫记〉摩崖考析》一文,认为现存摩崖刻迹并非唐人贺知章所遗,而是清代书人补刻。[18]对此,我们试作补充,略陈如下。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会稽永兴(今萧山)人。他年少时,以文词知名。武则天证圣元年(695)进士。开元十年(722),张说为丽正殿修书使,奏请知章入书院,同撰《六典》《文纂》等典籍。后来历任太常少卿,礼部侍郎加集贤院学士、工部侍郎等职。开元二十六年(738)六月,玄宗降诏,授贺知章为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天宝二年(743)十二月,因病上表辞官,次年回乡。临走的时候,玄宗赐诗,太子和百官在京都长乐坡为其饯行。归乡后,舍宅为道观,自己做了道士。贺知章工书法,尤善草书,可惜墨迹流传极少。如果飞来石上的《龙瑞宫记》果为其书迹,自然非常珍贵了。不过,此石确非原刻。(图3.2)

图示

图3.2 《龙瑞宫记》(https://www.daowen.com)

先从文献记载来看。北宋钱公辅《禹穴诗》云:“洞府闲来何寂寞,龙髯垂处认䰉图示。近岩更剖知章字,漫识奇纵意自甘。”[19]从诗文中“奇纵”一词推测,贺知章原刻应该也是他擅长的行草书。南宋《嘉泰会稽志》云:“龙瑞宫记,贺知章撰并正书,刻于宫后葛仙公炼丹井侧飞来石上,漫灭。仅存宫内有重刻本。”[20]南宋宁宗时期,贺知章原刻就已经磨毁了,只有当时宫内存有翻刻本。很明确,当时地方志所记飞来石上的《宫记》已“漫灭”并“重刻”,则至少在施宿之前,此前已经磨灭并曾经重刻,推测是据原迹摹刻。《宝庆会稽续志》有以下记述:“龙瑞宫,前志云在县东南二十五里,道家以为黄帝时尝建候神馆于此。至唐神龙元年置怀仙馆,开元二年因龙见,改今额。按:宫有石刻《龙瑞宫山界至记》,不知何人所记,乃贺知章书。”[21]宝庆之前又有宋人第二次重刻,录文与今刻完全一致。张淏对题名贺知章已经有所怀疑,并用委婉的语气提出。此刻应该是在施宿之后,张淏之前所刻。葛国庆先生认为为南宋汪纲重刻,因为他曾任职于此,并设坛祷告,又重建祠宇。“嘉定十四年浙东提刑汪纲以旱来祷设醮于宫。忽有物蜿蜒于坛上,体状殊异,不类凡虺,人皆知神龙所变化也。继而雨如倾注。叶适有诗云:‘感格孰如汪仲举,步虚未了龙来语。会稽秦望都洗清,越人唤作提刑雨。’盖记实也。汪既领郡事遂重建龙祠,颇为严饰,又请于朝赐龙神庙额为‘嘉应庙’。”[22]不过,如果真的是汪纲重刻,为何于其事迹毫无笔墨,他应该有足够理由记述其神奇的经历。所以,第二次重刻时间应该还要靠前一些。

到了清代,又有新的变化。阮元的《两浙金石志》录文缺字较多,杜春生《越中金石记》较为完整,杜春生在书中的凡例(四)中又云:“兹编断自宋元,其有明人及国朝重摹者,仍依原刻时代编入;无年月可考者,约略其时附之。惟文虽前代,而书属后人则不复登。”[23]但是,杜春生对此并未深究。乾隆《绍兴府志》记载,唐《龙瑞宫记》“今犹隐然可辨”[24]。现今的刻迹要清晰得多,其后应该还曾进行过补刻,时间应该是在嘉庆年间。

其次,从字体上考察。此刻的书写风格与贺知章差距不小。据《宣和书谱》载,北宋末年的时候,还藏有他的草书十二幅,其中两幅《孝经》、两幅《洛神》、一幅《胡桃帖》、二幅《上日》、五幅《千字文》。康熙《鄞县志》记载,丰氏万卷楼藏有贺知章的《千字文》《孝经》和《龙瑞官记》,后来皆毁,不知所终。现在只在《书道全集》中,还可以见到他写的《孝经》一帖。从目前所见的刻石来看,书体散淡飘逸,明显与唐代楷书书法的特点不符。我们目前可看到的唐代墨迹,在书写上都是比较强调笔画的精致和结构匀整,故而后世称之为“尚法”。尤其是唐代特设书科,强调书法的重要性,如对贺知章等经历科举的名人文士来说,更是如此。我们以之与《孝经》比较,虽然一则为楷书,一则为草书,但是我们从书写上还是可以发现二则的一些异同。《孝经》笔墨洒脱,尤其是折转处,很少出现折叠的形态,尤其是提按顿挫的变化极多,这在石刻中几乎不见。

山西介休市有唐《抱腹寺碑》,碑左侧为贺知章开元二十八年(740)题刻《醉后逢汾州人寄马使君题抱腹寺》,书凡与《龙瑞官记》迥异。两相比较,明显可以看出,前者笔画清遒细劲,结体方圆并济,尤其是提按顿挫的变化极多;而后者笔画厚实硬挺,结体宽博欹侧绝非唐揩的体态。(图3.3)

图示

图3.3 唐贺知章《醉后逢汾州人寄马使君题抱腹寺》

从前揭北宋钱公辅《禹穴》“近岩更剖知章字,漫识奇纵意自甘”一句来看,“奇纵”似乎所描述的原刻更应为行草书才合理。再次,陶濬宣题记说“如见山阴父子,且与荧阳郑氏诸刻足相证印。”“山阴父子”盖是谀辞,但是“荧阳郑氏”实在是妙语。我们细看此石,可以发现其中很多字形与郑道昭的石刻文字极为近似。唐代时风以帖为主,即便是如李邕硬朗的行书也是建立在帖学的基础上,如北朝石刻书法并未在其眼目之中。宋代亦是如此,不赘言。对比阮元《两浙金石记》与杜春生《越中金石记》所差文字,我们可以发现,后补刻的字形尤其如此,如“山”“宛”“云”“府”“委”诸字,简直与郑道昭《郑文公碑》如出一辙。不仅如此,即便是未阙的字形,很有可能也经过修补工作,如“侯”“神”“灵”“产”“敕”“师”“龙”“闲”等字形,也极具有北碑特点。这些字形的补刻大约是在嘉庆之间完成。

嘉庆年间是“碑学”兴起的时代,形成如此书写风格才是符合时风的。因此,从石刻的书写上,我们可以说,其底层的书风应为宋人的书写状态,比较神形洒逸,尤其是结构上更为突出,再经过清代碑派书家的补刻修改,在笔画结构上表现出朴拙厚重的形态。

综上,虽然宛委山飞来石《龙瑞宫记》并非唐代刻石,历过南宋重刻和清代补刻,但是为我们考察其迁变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对研究历史学、文献学、书法学等具有十分重要的学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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