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四年阳明洞与射的潭投龙简史实考
道教盛行投龙，并且一直应用于祈禳。投龙这种仪式发源于汉代的五斗米道，是道教天地人三才宇宙观的反映。道教的斋醮形成于东晋南北朝时期，唐宋时期最为盛行，投龙简仪式也极为兴盛。现代考古发现了大量唐宋时期的投龙简。
投龙仪式，又称投龙简、投龙璧等。投龙简折射的是道教的天、地、水三官信仰，到南朝宋时已初步形成。刘宋陆修静《太上洞玄灵宝授度仪》说：“用金龙、金钮各三枚，投山、水、土，为学仙之信。不投此三官，拘人命籍，求乞不达。有违，考属九都曹。”[37]具体的仪式就是在文简上写上消灾祈福的话语，并与玉璧、金龙等捆绑在一起，举行醮仪后，投入名山大川、岳渎水府。三简都是丹书玉札，再配一条金龙，九枚金钮，用青丝捆扎，投送于各山渎洞天处。
仪式完成之后，常常把相关的史事镌刻在石刻上。在绍兴宛委山飞来石，《龙瑞宫记》之上就有《天禧年阳明洞射的潭投龙简》刻石，刻高74厘米，宽1.2米，以楷书阴刻而成。正文14竖行，行14—15字不等，字径4.5厘米，落款分3行，行9—13字不等，字径3.5厘米，行末字被边框线刻损，中间也有多处漶泐。（图3.4）录其全文如下：
国家茂育群品，操绥兆民，□□□□百灵，固洪基于万世。特命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刘□□□诣龙瑞观，建灵宝道场三昼夜，设清醮一座。六月十九日，投金龙玉简于紫府阳明洞天。翌日躬诣禹王庙，建道场□昼夜，设醮一座。二十三日，投金龙玉简于五云溪射的潭。至信，再陈□□□□。神祇胥悦，帝道永康。时同□龙□□尚书屯田员外郎、知军州事、赐绯鱼袋任布，大理评事、通判军州牛昭俭，大理寺丞、新授横州知州周薰，观察推官、征事郎、试大理评事江白，谨再志美于石壁。天禧四年六月二十三日记。
图3.4 《天禧年阳明洞射的潭投龙简》摩崖
文中所记录的是宋真宗天禧年间的投龙活动，地点在“阳明洞天”。“阳明”在道教中指东方青帝，即太阳神。“阳明洞天”在今会稽山区的宛委山，故又称“会稽洞天”或“宛委洞天”，是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十个洞天处。由于明代的大学者王阳明曾在此修学悟道，后人多误以为这个名称与王阳明相关，其实阳明洞天早已存在。
唐代尊奉道教，会稽山在当时成为道教的重要活动地区，越中最负盛名的道观龙瑞宫就是此时设立。作为洞天福地之一，唐宋很多帝王都曾在此投龙掷简，有诗歌为证。唐白居易《和现行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曰：“洞穴何因凿，星槎谁与刳。石凹仙药臼，峰峭佛香炉。”[38]唐唐彦谦《游阳明洞诗》：“禹穴苍茫不可探，人传灵笈锁烟岚。初晴鹤点青边嶂，欲雨龙移黑处潭。北斗齐坛天寂寂，东风仙洞草毵毵。堪怜尹叟非关吏，犹向江南逐老聃。”[39]宋代陈起《谒阳明洞天》诗：“羁游何事复来东，岂是三生太史公。舞鹤台空丹蜕井，见龙坛古瑞名宫。石帆酒瓮遗秦迹，玉简金书尚禹功。万壑松风秋愈壮，直将幽意问穹隆。”[40]如此种种，也映现出阳明洞在道教的重要性，北宋真宗于此投简也就理所当然了。
可惜的是此次所投之简未被发现，它的具体材质和尺寸，碑文中也没有记载。幸有其他实物可做参考。典籍碑刻多有唐宋帝王投龙的记载。目前可见最早实物的投龙简就是唐武则天投于中岳嵩山的金简，其次是唐玄宗投于南岳衡山的铜简。五代沿袭唐制，吴越王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俶先后在杭州、越州等地投掷了大量金龙简。宋代帝王信奉道教，也有投龙简出土。苏州林屋洞曾出土3枚宋代玉简，浙江仙居括苍洞曾出土2枚玉简，浙江省博物馆藏宋英宗治平元年玉简、宋哲宗元祐五年玉简，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北宋徽宗崇宁四年玉简。这些玉简实物的材质及尺寸具体如表3.1[41]：
表3.1 唐宋出土投龙简汇目
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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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数据可以看出，唐宋时期金银简之间的尺寸差不多，长的有38厘米，短的也有32厘米。玉简之间的差异就比较大了，宋真宗玉简最长，哲宗时期则最短。据《清微斋法》记载，书简是投龙的主要信物，简长一尺二寸，象征十二辰；宽二寸四分，象征二十四燕；厚二分，象征乾坤二仪；简文丹书五行，以象征五行之数。[42]结合实物来看，文献记载的尺寸未必属实。据学者考察，唐宋的一尺大约为30厘米，对比之下，也只有唐代的金龙简与《清微斋法》所记录的“一尺二寸”基本相符。[43]五代时期，吴越王钱镠金简则较短。
历代投龙简的尺寸差异，可能与国家制度有关，又或者与功用有关。《清微斋法》道教的“简式”，有长生简、救苦简、三元简、九天简、十方简、三界简、三十二天简、散坛山水简等多种。其中长生简、救苦简各12品，分别用于帝妃登真，度公侯将相，或者救度百姓士民及横死暴亡者。投龙简的简、璧、金龙、金钮的制作法式，其中蕴涵着一定的象征意义。
投送地点不同，投龙仪式使用的玉简也不同，有山简、土简、水简的分别。为天所投送的文简投放于山，故称“山简”；为地所投送的文简埋藏于土，故称“土简”；为水所投送的简沉于水中，故称“水简”。山简投掷在绝崖之中，以告灵山五岳，是为奏告天官上元；土简封埋在月辰之位，或者投于天井之中，是为奏告地官中元；水简投掷于川渎水府，以奏告水官下元。投龙仪式是黄篆大斋、金篆大斋的一个部分，是为了在斋后告谢天地水神灵。道经《无上秘要》卷四十一《投简品》：“太上在正月一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遣玉辰元皇太极真人领仙宫，至东华青宫，校定真仙簿录[44]。在期间，信道修学之士须以金简八通上奏高上玉皇、东华青宫，并以玉札八枚奏告三元。”
从上述各简的时代来看，宋真宗天禧四年六月十九日于阳明洞所投“金龙玉简”应该与宋真宗天禧二年于林屋洞所投的山简形制最为贴近。应该也是长38厘米，宽9.9厘米，厚2厘米。二十三日，第二次投于五云溪射的潭的应为水简，尺寸与上相当。
按照古籍，投简处所不同，所用玉璧也有别。投土简方形玉璧，直径约二寸，为九地信物，方形表示大地之方。投水简所用玉璧直径约三寸，代表水渎之物。金龙用黄金做成龙形也是有缘由的。道教认为龙驾驭云气，上天入地，变化莫测，道教有成仙驭龙之说。在道教的洞天灵府，只有龙这种神物才能够向神灵传递信息。投简仪式中，金龙是负载文简的灵兽。
北宋玉简的书写格式较为程式化，主要由简主、事情、斋醮地点、时间等内容组成。无论是山简、水简，还是土简，都有基本的格式。北宋张商英奉旨编定的《金箓斋投简仪》，就有书简仪文录入。可见，北宋玉简的行文格式是经过统一规范的。
北宋真宗天禧二年（1018）玉简，正面为六行楷书，曰：“嗣天子臣恒，上为宗庙，下为群生，请福祈恩，消灾散咎，谨就玉清昭应宫太初殿，命道士二十一人开启金箓大斋二七日，伏冀和天安地，保国宁民，恭祷真灵，别陈大醮。今以告祈已毕，斋事周圆，谨依旧式诣苏州林屋洞投送金龙玉简，愿神愿仙，飞行上清，五岳真人，至圣至真，鉴此丹恳，上闻九天。□□□□，金龙驿传。天禧二年岁次戊午九月庚申朔十日己巳于斋坛内告文。”[45]后为“入内内侍省内西头供奉官臣王从政。”[46]北宋真宗天禧二年玉简是以大理石磨制而成。宋范镇《东斋记事》：“予尝于学士院取金龙玉简视之，金龙以铜制，玉简以阶石制。”[47]照此，则阳明洞、射的潭所投玉简应当也是大理石磨制，正文近似，只是背刻应为碑文所载的“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臣□□□。”
至于阳明洞与射的溪所投金龙形制，应该与浙江仙居括苍洞内出土近同。括苍洞金龙，长15厘米、高5.2厘米，重9.78克，片状，腹身粗壮，虎尾上扬，四瓣兽足，锤打剪裁成型，形体如下（图3.5）。
此外，宋代投简之时，还会在文简上附置金钮。宋李昉《太平御览》卷六百六十《道部》引《大洞真经》说：“投简送名，俾崇仁智。朱书白简，移籍太清，发炉拜手，用青纸青丝裹络岩石上，诣水泛舟，中流读简，以名系之，必能降真也。”[48]可见道教认为金钮是用来驾驭龙的，就像驾马的衔勒一样，将金钮与玉璧、金龙一同缠附简投放山渎之中。金丝象征割发，金钮象征歃血，是向天地水神灵奏告的信物。
图3.5 浙江仙居括苍洞出土金龙
仙居括苍洞除金龙、玉简外，也有金钮出土。考古报告说：“原编号金新052、053、054。旧称金戒指，共3件。纯金质，由金片锻打成断面瓦形后。叠焊成型。光素无纹。尺寸分别为外径2.2厘米、内径2厘米、宽0.85厘米，毛重4.25克；外径2.1厘米、内径1.85厘米、宽0.85厘米，毛重3.99克；外径1.95厘米、内径1.7厘米、宽0.72厘米，毛重2.2克。”[49]阳明洞与射的潭应该也投掷了相似的金钮。
综上所述，《天禧年阳明洞射的潭投龙简》题壁实则记录了天禧四年的两次投龙史实，第一次所投为山简，第二次所投为水简，两则尺寸相近，文字略有差别。至于金龙、金钮则与浙江仙居括苍洞所出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