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海岳题记》与伏牛派
在石佛景区石佛佛龛内有一块题记,此题记框高68厘米,宽1.6米。楷书,阴刻,共14竖行,满行8字,字径7厘米。这是柯岩已发现有确切纪年的最早摩崖。
此题记为万历三十五年(1607)十一月,僧海岳和南所题。(图3.9)录其全文如下:
汉时建石像。至大明万历丙申,伏牛派沙门性专徒海岳鼎装金相全身。万历甲辰海岳偕徒道志鼎立三大士像,重兴修理殿宇完备。愿此功德,与一切众生同登安养。时丁未十一月吉旦,菩萨戒弟子海岳和南识。
起因建殿信官黄猷吉、任胜臣。助缘比丘能通。
题记内容记述此处汉时曾建石像,万历丙申(1596)年,沙门性专的徒弟海岳募资为石佛重装金相。万历三十二年(1604),海岳偕徒道志又塑立三大士像,并重修了殿宇。伏牛派为佛教宗派之一,与河南伏牛山密切相关。

图3.9 《僧海岳和南题记》
伏牛山位于河南嵩县,其名有多种说法。或以唐僧人自在于此降服野牛而得名。万历十七年《重修伏牛山红椿寺记》:“然所谓伏牛者何?辟支隐居,野牛阻路,自在和尚降之,名斯著耳。”[62]明王官之《伏牛山云岩寺记》:“考之邑志,有唐号自在禅师者,次岭巅。野牛狞恶噬人,师适遇牛,偎首卧地者降服然,故名之。”[63]清汪价《中州杂俎》:“闻唐自在禅师学道既成……岭上一野牛截路噬人。自在作法祝之,牛驯服……遂名其山为伏牛山。”[64]或以为“伏流”之音转。“伏牛当即伏流之转,《元和郡县志》陆浑县伏流城东魏孝静帝二年所筑,以城北焦涧水伏流地下,西有伏流坂,因以为名。伏流坂当为伏牛山。”[65]
此山景色优美,历代文士在此游观,多有诗颂流传。伏牛山的佛教文化由来已久。魏晋南北朝时,僧道安僧团曾驻留于此。唐代有自在禅师在此传授马祖道一的洪州宗禅。“伏牛和尚嗣马大师,在北京。师讳自在,未睹实录,莫究化缘终始。”[66]元代,伏牛山庙宇众多,成为与五台山、少室山等齐名的佛教圣地。明代以禅宗断桥伦一派为最盛,受到蜀地禅宗明悟禅师一派影响最大。此时,僧众云集此地,佛宗盛极。“故缁流衲子多居之。加以云水游僧动辄千万,至其山者如入佛国,呗声梵响,别自一乾坤也。”[67](https://www.daowen.com)
伏牛山佛教与禅宗关系密切。宋代之后,禅宗分为临济宗分为大慧杲及断桥伦两支,影响很大。元代禅宗以断桥伦浙江天目山一支高峰原妙及中峰明本最盛。高峰元妙、中峰明本一系不仅影响江苏、浙江等地,还传播到巴蜀地区。四川的无际和尚就是此宗的代表人物,住于普州道林寺。月幻无际,俗姓莫,字明悟,别号蚕骨,四川资阳安岳通贤镇人。他悟道“无”字,并以“无”字之法传法。《走马灯偈》:“团团驰走不停留,无个明人指路头。灭却心中些子火,刀枪人马一齐休。”[68]无际禅师曾往伏牛山拜谒独空和尚。“往河洛大乘山谒独空,入楚礼无念。二和尚皆不遇。”[69]据黄夏年考察,大乘山有可能是伏牛山地区的一座山峦,独空曾居此修行。明乔缙《伏牛山云岩寺记》:“皇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独空居此,复加葺理。”[70]只是独空和尚的生平却未见著录。《释鉴稽古略续集》之“国初名僧未见传记者”,其中就有“独空禅师”。
无际禅师曾传法于不二圆、无为一、无碍鉴、太虚冲、雪峰瑞、楚山琦、月溪澄、妙峰玄、德翁淳、宝月潭、古庭坚、坏空成、洁空通等门人,诸位也都是各处传法的大德。其中楚山绍琦禅师曾传法伏牛山。楚山绍琦,号幻叟,四川简州唐安人,俗姓雷,出身于士绅,出家从玄极通和尚学法,后拜无际明悟禅师。37岁时,楚山绍琦重访无际于川地,得授袈裟等物,遂为其法嗣,被朝廷封为“荆璧禅师”。万历《重修伏牛山红椿寺记》:“世宗时荆壁和尚修之,印空和尚复修之。既□□□额,山额炳烺辉煌,诸天媲美。存历年所剥落倾颓,是不可无精行者出于其间增饰之也。”[71]康熙时蒋超纂《峨眉山志》:“千佛庵即洪椿坪,伏牛山楚山和尚开建,德心大师重修,梵宇精洁,结构弘敞,常有千人。此地曲折幽雅,最为隐僻矣。”[72]清光绪年间,黄绶芙、谭钟岳纂修《峨山图志》:“洪椿坪以坪名寺,古千佛庵。伏牛山楚山禅师开建。”[73]无论是“荆壁和尚”还是“楚山和尚”,都是指楚山绍琦和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前缀“伏牛山”,说明楚山禅师一度在河南伏牛山传法。他的许多子弟法名前也都缀以“伏牛”二字,如居于伏牛山的伏牛无碍鉴、伏牛物外圆信等。这些僧侣居住在伏牛山传法,递续形成伏牛月天、伏牛文若斌、伏牛无碍明理禅师的传序,最终形成了伏牛山派。[74]
伏牛山佛教在明朝极盛,尤其是云岩寺。“四方缁流托动,计数千余。”[75]上揭僧海岳和尚题记中,涉及师徒三人:性专、海岳、道志。从内容看,性专和尚应该已经坐化,而海岳则是两次修葺的发起者和组织者。海岳应是自伏牛山南来越地传伏牛山修行法者,至如道志、能通皆为其徒。
伏牛山佛教,戒律森严,且以苦行为法。[76]“伏牛山在嵩县深谷大壑之中数百里……然其中戒律齐整,佛土庄严,打七降魔,开单展钵,手持贝叶,口诵弥陀,六时工课,行坐不辍,良足以引游方之目,感檀越之心,非他方刹宇可比。”[77]憨山德清禅师赞曰:“方今海内禅林,第一赖有牛山苦行,非诸方可及。学道之人,苟能弃舍身命,一生定不空过。”[78]伏牛山佛教苦修之所称为炼魔场。明代王士祯《赠照幻禅师一绝句》曾提及此处:“伏牛山下结精庐,炼尽群魔剩一如;谁信近来能所尽,贯休诗句梦英书。”从中也可看到当时僧俗两界对于伏牛山云岩寺炼魔场的推重。伏牛山僧多于此参悟。幻识禅师“志于伏牛山福田寺,礼高庵法师”。伏牛山佛教是以“苦行”称誉禅林,也显示出明代禅宗对苦修的推崇。禅僧宝藏禅师曾赴此清法。“有僧自伏牛山来,请戒语及炼魔事……炼魔场九旬,行坐间得定相宛然。”[79]明代他处禅庙亦有炼魔场,概自伏牛山传出。湖南九龙山建有炼魔场。“白斋建大禅林,集十方衲子炼魔此中。”[80]普门大师曾于黄山设炼魔场。“普门大师振锡,远自五台挂衲来栖,一壑赤脚,踏残冰雪,居然苦行头;陀硃池占尽,烟霞允矣,耆阇佛崛,开林薙草,将起炼魔道场,乞食参方。”[81]“每日焚香、拜斗、受戒、参禅、打坐、炼魔、修桥、补路、献花、供果、吃斋、念佛,祝赞亡故婆婆生天、从军夫主早回。”[82]
他处僧侣亦有来伏牛山炼魔场修行者。“幻识法师……伏牛炼魔场大炉鞲中,放舍身心,打长七者三年,有所悟入。”[83]大光月禅师“二十二年夏,之伏牛炼魔场打长七三月,至是心有发明,乃乞印证诸方。”[84]“炼魔场”又称“火场”。“入伏牛火场,调炼三业,南还。”[85]“又行化入吴,于天池开火场炼魔。”[86]“每岁冬,随众磨炼火场,士大夫咸重之。”[87]“如栖贤火场之废弃者,仅支败椽而已。”[88]以“火”替代“炼魔”,是以禅修比喻烈火,可灭除心中诸念。“炼魔场”就是一座带有梁顶的屋舍,从上揭“败椽”可以推知。因为空间比较广大,所以称为“场”。至如“炉鞲”则是把“炼魔场”拟为炼心的火炉。“佛祖圣贤,未有不以逆境为大炉鞲者。”[89]“师云:‘虚空可作新炉鞲,锻炼凡流入圣流。’”[90]“借予生晚,不获亲承炉鞲,为可恨耳。”[91]也常以比喻官场。“轩裳大炉鞲,陶冶一世人。”[92]
“炼魔场”修法,传自马祖道一禅法。“唐道一,汉州什邡人。姓马氏,故称马祖。尝修道于峰顶山,山巅有炼魔场,建上中下三塔。”[93]所谓“炼魔”,即借助清规戒律磨炼心念,以证道果。憨山德清就把伏牛山苦修的地位与《百丈清规》等列,认为“由百丈弘律制之规,伏牛设炼魔之业,无非精修一心,调伏三业。”[94]具体法门则为:
禅家建火场,炼魔却睡,其法专用力于眼视。或三日,或七日,不睡不坐,暂立辄行,夏檚在御,互相规察,使眼视常平,睁睛不瞥。盖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人之有心,不昏昧则放肆,曾无中立之时。放肆则视流,昏昧则视懵。惟不昏不散,寂寂醒醒,乃为合道。故必严峻规条,虽挞之流血,不敢怨怒。至于真积力久,则昏散二病湛然自除,兹则了然顿悟,豁然贯通之时矣。然此不可有正助期限,盖悟道有迟速,系乎人之宿根。有一宿而觉者,有三日者,有七日者,有三月者;三月不达则以期年;期年不悟,则以毕命;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此禅家建火场之意,收放心之要法也。[95]
伏牛派另有“水斋”禅法。“水斋缘起,考诸大藏,未见所据,即其方法相传,昼夜芝麻三抄,枣三七二十一枚,分三餐服之。终南伏牛,皆以此为定式,或以念佛为话头,持咒为话头。次者水斋虽服,惟随自意,昏散延日而已。”[96]所谓“水斋”取意不食但摄取水。伏牛山僧人食用少量芝麻、枣以苦修,后来则未必如此具体。明代画家孙兆麟所绘《水斋禅师像》,画中的水斋禅师苦修,为了修禅烧掉自己的三个手指,少食以至“一再七日不食,日饮水数升,持之五年,遂众号之曰‘水斋也’。”[97]可见,凡少食亦谓“水斋”,盖其引申也。
陶望龄笃信佛禅,曾记载戒珠寺的天怀上人苦修“水斋”“火场”二法。“头陀第一精苦,备经水斋、火场,靡不更历。”[98]据此,至迟在陶望龄生前,伏牛山禅法已经传至越地,所以海岳的老师性专等应该在海岳之前已经到越地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