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虞士绅潘炳南的出世与救世
《王德元题记》在石佛寺大雄宝殿后上山石阶左侧城隍峰岩壁上。框高1.2米，宽67厘米。隶书，阴刻，共8竖行满行12至14字不等，字径6.5厘米。（图3.17）录文如下：
光绪二十六年夏，余以塘工运石长驻于兹。明年春复来，岩栖累月。工将竣，留雪鸿以别之。是役也，综其成者，江西喻太守兆蕃、淮安曹赞府宗达、南昌杨赞府国观。
同次者:邑绅潘炳南、俞彦彬、俞士鉴、顾陛荣也。上虞王德元智凡敬记并书。时严佐宸伴读羊山同勒石。
潘炳南（1850—1930），原名世虔，字赤文，上虞崧厦潘家（今潘韩村）人。潘氏早年在杭州经商，后在杭州鼎记钱庄任执事，亦曾当过杭州总商会负责人。此人乐善好施，被乡人称为“潘善人”。当地有个“善人里”，就是他的旧宅。潘炳南如此受人尊敬，就在于他乐于助人。
潘炳南的曾祖父是潘拱辰，字环枢，以诗书闻名乡里。乾隆年间，得到大学士董诰的器重，与潘世恩、阮元订交。其父潘载华早亡，寡母独自承担起抚养幼子的重担。“沈以女红供姑菽水，且抚育其孤。姑疾累月，营医药周至，及殁，葬如礼。明年，夫兄鸣歧殁，沈为安厝。艰难支拄，数十年如一日。”[166]其母沈氏善良坚韧的品格对潘炳南有很大的影响。
他笃信佛教，有玄名觉虔。“玄名”即道号。《黄庭内景经・隐影》：“名入上清死录除。”唐梁丘子注：“得补真人，列象玄名。”[167]这里应该是指潘炳南作为居士的法名。“光绪庚子春，佛谕以秋间有非常变端，着觉道子预筹善举，当与潘觉虔谋。”[168]光绪二十四年（1898），他曾捐资修缮虎跑佛祖藏殿，成立“虎跑藏殿湖隐佛祖报本团”，负责编纂《藏殿志》。民国杭州东岳庙的香客吃荤，潘炳南认为如此有违戒律，奏请杭州市公安局禁止荤食，一律食素。《查头山门石碑》：“……当此炎热暑，疾病滋多发生……东岳香客，向系食荤，所有鱼鲜肉食，由城市购办上山，一经太阳蒸晒，已形腐臭。蚊蝇聚集，传染堪虞。……荤食杀生尤非所宜。嗣后香客上山，一律改为素食，永远以此为例，如违拘禁不贷。”[169]
图3.17 《王德元题记》(https://www.daowen.com)
20世纪初，八国联军入侵，攻占京津等地，杀人无数。京畿之地遍地尸骸，暴露旷野，无人掩埋，为野狗所噬。此时的潘炳南与陆树藩、恽祖翼等人发起民众成立“中国救济善会”，号召各界人士联合起来。他以身示范，带头捐资。胡思敬《驴背集》：“上虞商人潘炳南，倡义捐三千金，设救济会。”[170]上海的“救济善会”组织模仿国际红十字，其成立离不开潘炳南的推动。潘炳南曾上书浙江布政使恽祖翼，希望获得批准。恽祖翼赞同此事，并出资帮助，又请户部山西司侍郎陆树藩出面主持。陆树藩、恽祖翼、潘炳南等联合署名在上海《申报》刊登了“救济善会募捐公启”：
近因京师拳匪为非，激成大变。列国师船连樯北上，竟以全球兵力决胜中原。炮火环轰，生灵涂炭，兵刃交接，血肉横飞。最可怜者，中外商民，寄居斯土，进无门，退无路，不死于枪林弹雨之中，即死于饥渴沟壑之内，身家尽毁，几如釜底之鱼，玉石俱焚，枉作他乡之鬼。呜呼痛哉！能无冤乎?某等不忍坐视，先集同志筹捐举办，拟派妥实华人，并延请洋医、华医赴津沽一带，遇有难民，广为救援，名曰“中国救济善会”。呈请上海道照会各国领事，声明此系东南各省善士募资创办，亦如外国红十字会之例，为救各国难民及受伤兵士起见，已蒙各国领事会议允，由德总领事发给护照，俾善会中人携向军前救护。[171]
“救济善会”也是在他的主持下运行的，并且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在他的影响下，变卖淮安田产，与陆树藩等共同奔赴京津推动此事。他们在北京创办“掩埋局”“施医局”，掩埋被屠杀的百姓，帮助难民回家。为避免粮荒，还筹措款资，购买太仓的存粮，帮助难民解决了粮食问题。“救济善会”的成立，是中国慈善史上第一次由民间组织的大型跨地域救灾行动。这次救济活动始于1900年9月，于次年3月结束，持续约七个月之久，筹资二十余万两，救济难民七千多人，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重一笔。此举善莫大焉，堪为后人铭记。
光绪二十六年（1900），山西陕西区发生大旱，百姓流离死亡，史称“庚子大旱”。潘炳南筹办“秦晋义赈捐”，救助饥民，得到清廷褒奖，授其浙江候补道衔，恩锡三代二品封诰。他还曾倡修上虞县境沿江塘堤。光绪二十五年（1899）六月，上虞风潮大作，山洪暴发，江塘全为沉陷。“后郭溃决七口，沿村水深丈余，夏盖东、西乡俱淹没，漂流庐舍、棺椁无算。”[172]潘炳南得知灾情后，自己出资雇船捞救灾民，并设置施粥厂。浙江巡抚余联沅为题“泽溥梓桑”四字表彰善行。潘炳南又与俞锷廷等士绅合议，由顾乃眷撰成《石塘八议》，奏记浙江布政使恽祖翼，建议修筑为石塘。恽祖翼批允官绅合办，并拔官银五万多，其余一半由潘炳南等先行垫付，共计费用十万余两。浙江巡抚翁曾桂请奏表彰：“绅董员外郎职衔潘炳南，创议改建石塘，劝集捐款与督办塘工……为此案异常出力之人。”[173]时人以诗赞颂：“卅里泥塘改石工，金堤横亘大江东。梓乡永息其鱼叹，手挽狂澜第一功。”[174]
光绪二十七年（1901），潘炳南在杭州主持经理民间慈善组织“协德善堂”。八月，战乱平息，民生凋敝，饥馑成灾，潘炳南劝议同仁捐款。第二年，又组织赈济丹徒、沙洲等地受到洪潮灾害的民众。两江总督刘坤一、浙江巡抚任道镕分别予以嘉奖。“协德善堂”还在杭州三圣桥设立“天香阁”，由潘炳南出捐资设办“借材会”，凡无钱安葬入殓的穷人可以赊取棺木。光绪二十九年（1903），清廷诏准“协德善堂”建坊，并御赐“义敷振赡”匾额。
光绪二十九年（1903）十二月，日俄战争爆发。战争爆发前夕，日本等国已经事先让各国的侨民陆续撤离东北，只有东北同胞深处战火之中。沈敦和等人在上海组建的“普济善会”施救，但是受到日俄的各种阻挠。潘炳南以“协德善堂”为名在《申报》公开发布“筹劝东三省救劫义捐启”，呼吁各省协助“上海万国红十字会”募捐。“杭州潘赤文交来第三批协德善堂经募规元一千两。”[175]同时，潘炳南与陈庆宸、乐夔生等同仁号召“东三省救急义赈”，筹资在杭州金波桥畔设置“博济堂”。光绪三十四年（1908）夏，徽州、淳安、富阳等地洪水泛滥，潘炳南又率“协德善堂”成立“皖浙筹赈所”，举办“皖浙灾赈”，筹措赈银，查勘灾情，捞救灾民。
潘炳南所作各类善事数不胜数。比如建桥疏浚。新横河桥建成于清光绪六年（1880），炳南亦玉成其事。“商业董事潘炳南、里人吴承政等因西小河壅塞秽浊，合力疏浚。上自新宫桥至和合桥，又由和合桥至洗马桥，逐段开掘，遇桥梁石堍有损坏者，一律修整。”[176]也有修路筑亭。乌树庄田间泥泞苦雨，潘炳南募建石桥，并在桥旁筑碑亭供休息。道墟杜浦至崧厦赵村的古道，是出入宁绍的必经路，潘炳南构建“安浦亭”，供来往行人休憩。崧厦到百官，路途迂远，他出资重修丁家埠石板路。他还设置救生所。潘与周明玉、沈合世二人发起，在杭州进龙桥畔新造“停云亭”。曾在江干筹设“救生船公所”，鼓励艄公能及时救助溺水者，不论是过往民船还是打鱼者，只要救人一命，就赏银洋两枚。又如修庙。陶镛《重修西湖钱王祠碑记》：“官绅出力者，范毓灵、张寿镛、祝绍箕、王锡荣、金百顺、潘炳南等。”[177]再如兴学。《县立乙种农业学校碑记》：“叶时春二十元、潘炳南二十元、张蔼二十元、张煜垣二十元。”[178]设置义厝。钱塘江潮洪多发，行水多有灾事，他出资设立“绍属避风潮所”，不仅可以为行旅提供住宿，还可以为棺柩提供停放处，又在厝旁添置义阡等。
这位潘善人一生以经商行善为业，子孙亦得福报，文运振起。潘炳南之子潘普恩，斋室碧桃花馆，南社中人，西泠印社会员，著有《赋江楼诗话》。光绪年间与陈蝶仙、章雒卿等人结诗社，同奉南宋姜白石，取名“石帚吟坛”。一生吟诗诵词，悠然神往。“嗟乎！吟风弄月，檀板金尊，莽莽风尘，知音能几。世有研究填拍者乎?当于杨柳岸晓风残月中求之。”[179]潘普恩的妻子朱素贞，字瑞香，号栉云楼主，工善诗词，冷艳淋漓。有诗集《倚翠楼吟草》一卷。夫妻二人曾筑风月双吟楼，偕隐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