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简言之，在存在论层次上，共感（真实的同情）建构了同一感，爱建构了共感。然而，就认识和实践而言，同一感和共感易于体验和被认识。因此，培养同情可以被看作培养爱的路径。一开始便要求人们实现深度的纯粹的爱，是过高的要求。尽管同情不能作为伦理学的基础，但在残酷冷漠的世界中，人们对无限的爱已经忘却，却更容易去感受未经反思的、表面的同情。因此，同情更适合作为通向爱的引导线索。返回爱的共同体要求心的转化，人们需要努力和反思去实现纯粹的爱，并克服不纯粹的爱。所以，纯粹的爱是一个目标，却不适合作为道德实践的出发点。不过，只有经过心的转化，人们的爱才是理想的，道德生活才是有序的。
由于世俗的爱的种种不足，一些哲学家否定爱可以担当其道德基础，转而提倡理性、原则，如康德；或者将世俗的爱转化为对超越的美的理智之爱，如柏拉图。舍勒的道路则是，在亚伯拉罕传统中，依靠上帝来确保爱的绝对性、神圣性、理想性、超越偏私的普遍性。然而在非亚伯拉罕传统中，没有对上帝的爱的体验，也没有参与上帝对世界的爱的活动，因此，爱难以取得像在基督教传统中那样核心的地位。舍勒的爱的现象学是建立在对同情的负面理解之上的，然而，另一种趋向也并非全然违背道德体验：依据对爱的负面理解，发展一种关于慈悲的情感现象学。舍勒曾论证，本质不同于普遍。(44)不同的文化可以有不同的被给予性模式。比如，对佛教来说，爱是一种强烈的执著，是需要被破掉的迷执，只有空智下的慈悲才可以担当起道德实践的动力。(45)在慈悲中，对象与自我都是缘起性空，双方乃是“不一亦不异”。(46)由于没有一个不可还原的、绝对的个体作为慈悲的对象，也就没有对对象的执著。如此便可以对治世俗的爱的缺陷。而在儒家传统中，仁的体验则成为首出的。下一章笔者便将致力于澄清仁的体验。
(1) 中文日常语境中的“同感”，并不像empathy那样表示不同主体感受之融合与直接代入，而更接近对另一个异己主体之感受的理解与参与。当甲表达对乙有同感，其含义更接近sympathy，而非empathy。但由于目前学界已经倾向于使用“同感”来翻译empathy，因此笔者不再像以前所做的那样，以同感来翻译“Mitgefühl/fellow⁃feeling”，以免混淆。而中文中的“同情”，仅仅针对不幸遭遇，不包括对喜悦的分享，故笔者曾经不以同情，而以“共通感受”来翻译舍勒所谈论的Sympathie。但考虑到学术语言与日常语言可以有一定距离，笔者这里仍旧以同情译之。综上，笔者将Sympathie/ sympathy译为同情，Mitgefühl/follow⁃feeling译为共感，Einsfühlung/identification译为同一感，Einfühlung/empathy译为共情。在中文语境中，同感与同情是同质的，只是范围不同。譬如，相对于同情是两个主体之间的感受，同感可被理解为两个主体对第三方的相同感受、态度与评价。由于中文语境下同感的含义较为丰富，笔者在这里仍未将empathy译为同感。对照陈立胜《恻隐之心：“同感”、“同情”与在世基调》，载《中国哲学》2011年第12期，第20页；郁欣《利普斯、舍勒和施泰因论同感和同一感》，载《中山大学学报·社科版》2014年第3期，第106—114页。
(2)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trans. Peter Heath （New Brunswick and London： Transaction Publishers， 2008）， p.13.
(3)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3.
(4) 关于感受状态与感受功能的区分，参见Max Scheler， 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and Values， p.256。
(5)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p.18-19.
(6) 例如，男人永远没有生孩子的经验，但却可以同情生孩子的女人。
(7) 另参见A. R. Luther， Person in Love： A Study of Max Schelers Wesen und Fomen dey Sympathi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72）， Chapter two， Section A： “Person as Intrinsic Coherence of Dynamic Orientation”。
(8) 参见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p.75-76。
(9)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31.
(10) 参见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32。
(11)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41.
(12) 参见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52。
(13)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56.
(14) A. R. Luther， Person in Love， p.119.
(15) Scheler， Selected Philosophical Essays， trans. David Lachterman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3）， p.115. 中译本参见《舍勒选集》，刘小枫编，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755页。
(16) Max Scheler， Selected Philosophical Essays， p.113. 中译本参见《舍勒选集》，第753页。
(17)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53.
(18)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52.
(19)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48.
(20)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42.
(21) 参见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42。
(22) Max Scheler， 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and Values， p.107.
(23) 施坦因博克教授以心理的和精神的来区分功能和行为，这一做法更多地加入了自己的创造，舍勒本人则没有明确表达这种区分。参见Anthony Steinbock， “Interpersonal Attention through Exemplar，” in Between Ourselves： Second⁃person Issues in the Study of Consciousness （Journal of Consciousness Studies 8， No.5-7）， ed. Evan Thompson （Imprint Academic： 2001）， pp.179-196。中译本见安东尼·施坦因博克《通过榜样性的人格间的注意》，张任之译，载《中国现象学与哲学评论》第7辑，2005年，第315—348页。(https://www.daowen.com)
(24) Max Scheler， 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of Values， p.109.
(25) 可资对照的是，儒家传统中有对天的“敬畏”体验，而没有“爱天”的体验和表达。这也说明了天并不具有强烈的人格性。
(26) Max Scheler，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164.
(27) Max Scheler， Selected Philosophical Essays， trans. David Lachterman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3）， p.109. 中译本参见《舍勒选集》，第750页。
(28) 参见张任之《爱与同情感——舍勒思想中的奠基关系》，载《浙江学刊》2003年第3期，第33—34页。
(29) Luther， Person in Love， p.13.
(30) Max Scheler， Selected Philosophical Essays， p.113.
(31) Max Scheler， 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of Value， p.91.
(32) Anthony Steinbock即以这种方式解读爱，参见Anthony Steinbock， Moral Emotions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227-231。
(33) Max Scheler， Personal and Self⁃Value： Three Essays， ed. Manfred S. （Frings Dordrecht： M. Nijhoff， 1987）， p.57.
(34) Max Scheler， 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and Values， pp.535-537.
(35) 如同本章他处的引文，这里是笔者自己的翻译。
(36) 参见Edmund Husserl， Analyses Concerning Passive and Active Synthesis： Lecture on Transcendental Logic， trans. Anthony J. Steinbock （Dordrecht：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2001）， p.64。
(37) 参见Anthony Steinbock， Moral Emotions， p.231。
(38) 如何理解墨家的兼爱关涉如何对其做出评价，这里笔者不拟卷入此争论。如果将兼爱理解为博爱（universal love）、包容的爱（inclusive love），则是无问题的。如果将兼爱理解为平等的爱（equal love）、公正的爱（impartial love），墨家的立场则是有问题的。参见Weixiang Ding， “Mengzis Inheritance， Criticism and Overcoming of Moist Thought，”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5， No.3， 2008， pp.403-419； David Wong， “Universalism Versus Love with Distinctions： An Ancient Debate Revived，”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16， 1989， pp.251-272； Dan Robins， “The Moists and the Gentlemen of the World，”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5， No.3， 2008， pp.385-402。
(39) Max Scheler， Selected Philosophical Essays， p.114. 参见《舍勒选集》，第755页，有改动。
(40) 参见See Qingping Liu， “Confucianism and Corruption： An Analysis of Shuns Two Actions Described by Mencius，” Dao： 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6， No.1， 2007， pp.1-19。透过孟子的事例，刘清平对儒家整体发起了腐败的指控，儒家的精神被他标识为“血亲感情”（consanguineous affection）。
(41) 参见Douglas Berger， “Relational and Intrinsic Moral Roots： A Brief Contrast of Confucian and Hindu Concepts of Duty，” Dao： 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7， No.2， 2008， p.162。
(42) Douglas Berger， “Relational and Intrinsic Moral Roots，” p.158.
(43) 肯尼斯·史迪克斯批判了机械的社会观念下精神的贫乏。参见Kenneth Stikkers， “Introduction to Schelers Thought，” in Problems of a Sociology of Knowledge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Ltd， 1980）， pp.1-7。
(44) 参见Max Scheler， 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and Values， p.76。
(45) 参见吴汝钧《“爱”的讨论》，载氏著《佛教的概念与方法》，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5年版，第233—257页。
(46) 龙树：《中论·观因缘品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