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经典中“敬”的两种基本含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儒家经典中“敬”的两种基本含义

古文“敬”字可以被翻译为多个现代汉语词汇。在描述多样的道德情感现象方面,现代汉语的词组比古汉语单字更加丰富与精准。由于笔者的计划是运用现象学方法,澄清中国文化语境下的体验模式,因而笔者会将现代汉语词汇与经典文本结合起来探讨。

“敬”至少具有两层含义。第一,敬表示一种心境,或者一般的态度。它意味着认真、严肃、严谨、安定、庄重,其反面是心的不安定状态,比如纷驰、浮躁、松弛、走神、慌乱、多虑等。它也表示一种广义的专注力,不过不是对具体的某个对象的专注。仲弓说:“居敬而行简。”(《论语·雍也2》)在回答子路问何谓君子时,孔子答曰:“修己以敬。”(《论语·宪问42》)在敬的心境中,并没有特殊的对象。它就像焦虑,我们可以感到一般的焦虑却不为某个特殊的事情而焦虑。我们的心境可以影响我们待人接物时的感受。比如,当一个人的心态被焦虑或抑郁所占据时,他对身边的事情便很少产生兴趣。如果一个人的心境并不安定稳当,那么他将为不断寻求刺激所干扰,分散注意力。譬如,玩游戏、与人闲谈,以及手机依赖。“心猿意马”这个成语很好地描绘了这一心境。同样地,如果一个人的心境是认真严肃的,他将倾向于关注和重视他所要处理的事情。简而言之,第一种敬的含义是安定认真的心境。(1)

第二,除了表示不预设对象的心境,敬也可以表示有对象的意向性感受。它表示对某对象的尊敬的关注(respectful attention),朝向某人、某事、某价值、某责任等。它包含了两个次级的含义:对某对象的尊敬与注意。

我们对所尊敬的对象总是投入关注,但我们关注的对象却并非必然为我们所尊敬。譬如,当一个人与其对手竞争,如果他认可对手的价值因而将其严肃看待,那么尊敬与注意是合一的。如果他并不认可对手的价值,而只是担心其使用阴险卑劣的招数对自身构成威胁,那么其注意并没有伴随着尊敬。这种注意可以是“警惕”。在广义上,无尊敬的注意可以被看作敬,而在狭义上则不是。

对宋明儒学家来说,敬成为一个重要的修身功夫。朱熹继承了程颐的形而上学与工夫论,主张“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程遗书》卷十八)(2)他写道:(https://www.daowen.com)

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默而不用其力焉。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常行于省察之间。方其存也,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是则静中之动,复之所以“见天地之心”也;及其察也,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是则动中之静,艮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有以主乎静中之动,是以寂而未尝不感;有以察乎动中之静,是以感而未尝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然则君子之所以“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在此而已。盖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者,心也;仁则心之道,而敬则心之贞也。此彻上彻下之道,圣学之本统。明乎此,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可一言而尽矣。(《朱子文集》卷三十二)(3)

静中有动,即心在安静状态中已经有深层的主宰,自然能为具体的意向做准备(感),此认真态度非全然空虚。动中有静,即心在活动状态中也是安定的(寂),此尊敬的注意非浮躁无主。在朱熹看来,只在感受已发(思虑已萌)之后再去察识是不足的,因为不当的感受(思虑)已经产生并造成过错。与其只致力于事后的更正与弥补,不如亦着力于事前的涵养以避免不当情感的发生。“未发”和“已发”的“发”可以有两层含义:发生与发作。前者指某情感生成于内心,而后者指其通过表情、语言、动作流露于外界。对后者的约束是避免情感的外发,对前者的涵养则避免不当情感的生成。此两种功夫皆需要持敬。如此,居敬之修养(保持安定认真的心境以及尊敬的注意)意义重大,因为它贯通动与静的状态、未发与已发的状态,以达至中与和。

在诠释敬的含义方面,目前已经有了一些学术成果。由于敬第二种含义的两种次含义,艾文荷将敬翻译为“reverential attention”(4)。此翻译富有启发性,只是没有区分有对象的意向性感受与无对象的心境。陈荣捷主张,敬在原始儒家中是指崇敬,在宋明时才转变为指代安定之心境。关于这一点,我支持Sin Yee Chan的主张,敬的两种含义在原始儒家中已经同时出现。(5)信广来也澄清了敬的不同特征。(6)然而,中国哲学学者较少现象学地探究敬这一情感本身,而更多地侧重于文献和语义分析。在本章接下来的部分,笔者将以我们的日常道德体验为中心,对作为意向性感受的敬作一个现象学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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