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心有其理”与“人心惟危”
在早期儒家伦理学中，至少有两种关于人性的道德学说和道德修养实践。在孟子看来，人性本善，而恶是由环境的影响和修养的缺失造成的。(1)相反，荀子认为人天生就有破坏性的情感和欲望，人行善是由适当的环境和人为的努力造成的。(2)由于没有肯定人性中的相反倾向，这两种理解都未能解释一个人是如何受到环境的影响而违背自己的本性的。
在宋明儒学那里，张载所倡导的学说在某种程度上解决了这一难题，他区分了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3)朱熹虽然主张先验的人性与经验的人心应当统一，但他的学说确实导致了形而上的天地之性与人们实际感受到的气质之性的对立二分。(4)尽管由“道心”所代表的终极人性是善的，由感受所表达的实际人性仍是危殆的。(5)这由朱熹对《书经》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陈述的解读可以看出。人心需要按照天理来转化。就对人性经验方面的理解而言，朱熹和荀子都强调情感本身是不可靠的，尽管就道德来源与标准而言，二者存在分歧：朱熹倡导天理，荀子倡导礼。我们如何获得关于天理的知识？朱熹认为，通过对经典的研究、对自然事物的考察、对礼的学习，人们可以认识天理的内容。总有一天，在经过长时间的探索之后，人们会深入到天理的各个方面，既能分辨事物的表面与内在，又能分辨事物的粗糙与细微之处。(6)
王阳明的人性论与此不同。一方面，他承认人心中有自私的欲望和意图，这些欲望和意图不仅仅是由环境造成的。另一方面，他不认为天地之性只是形而上的，天理不只是抽象的秩序。对阳明来说，天理由人的良知所直观到。如果把气仅仅理解为感性的本能和任意的意图，比如骄惰之气，那么良知不同于气。(7)但是，如果把气理解为广义上的可体验者，那么良知就属于气的纯粹部分，如志气与元气。(8)王阳明说：“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9)没有受到搅扰的本原之气正是与天理相关联的善气。简言之，良知原初是作为人性中的道德感受而出现的。(10)
本书接续孟子、王阳明的进路，参照舍勒的现象学描述，澄清了儒家语境下人性中先天的道德情感。它不仅阐明了道德情感的理想体验，在此基础上还可推出以往学者所忽视的良知的具体内容。纯粹的道德认识（良知）意味着道德情感在时间性维度内的具体运行，它在广义上可扩展至道德反思和判断；天理意味着心的秩序之形式，以及此秩序所表达的价值和价值体系。这些阐明是笔者试图对现象学、中国哲学和伦理学所做的贡献。
必须指出，仅仅倡导道德情感的本真性和重要性，还不足以确保人们的道德行为。首先，健康的政治和法律体系也是必要的。如果一个社会不公正，人们的仁爱很容易受到对他人怨恨的遮蔽，应对策略也迫使自己做出不道德行为。要使人们的良知得以顺利生长，就必须建构一个健康的社会。其次，无论社会制度是怎样的，一定会有大量非道德情感（无论是不道德的还是无关道德的）经常出现。如果它们没有得到适当调节，不道德的行为便会出现。
笔者在研究中，特意避免过于乐观的理想主义趋向。这种趋向只关注完美和理想的道德体验应该是什么，而没有解释为什么在实际经验中人们并不如此感受。相较之下，笔者在阐明舍勒的爱的现象学之后，重新审视了不完美的爱的难题。笔者反对那种认为不完美或不纯粹的爱根本不是爱的观点。笔者了解这些爱的形式与舍勒所描述的爱并不相同，但只要它们是由没有达到理想的爱的普通人实际体验到的，我们就没有理由去忽视这些人性中的弱点。如果一个人没有看到欲望和破坏性情感的难题和复杂性，他就会过于简化问题，武断地任性而为，并认为自己掌握了绝对真理和善的标准。
只有通过详细描述无关道德的情感（如焦虑）和不道德的情感（如嫉妒），人们才能深入了解破坏性的情感并避免受其宰治。然而，由于本书的主要关切，笔者描述了道德情感的破坏形式，而没有描述非道德情感本身。笔者过去曾探讨心理分析视野下的欲望和人性问题，而现在的重点转向了价值现象学领域，它强调人的精神感受，对自然主义持批判态度。尽管如此，我仍然意识到心理分析理论的长处，并准备在将来重温它们。
心的活动至少有三个面向：（1） 心理的感性本能与感受；（2） 心智的理性认知；（3） 心灵的道德与宗教体验。依循孟子、陆九渊对“先立乎其大者”的倡导，(11)本书着重于第三个方面，对儒家所表述的道德情感进行了现象学的阐明。
笔者未来的工作将是澄清存在情感与不道德情感。前者将借鉴存在主义、佛教、心理分析、变态心理学等；后者则将受到荀子、基督教、犯罪心理学等有关恶的理论的启发。存在情感和不道德情感总是相互联系的，它们可能会导致人们的德性遭到破坏，而不是得到发展。除了描述危险阴暗的情感，笔者未来的工作还将探究将这些情感转化为积极情感的解决方案。一方面，心理主义应当被反对，因为它没有认识到整全人格之独立的精神领域。另一方面，在我们对人类经验的研究中，我们应该吸收其他学科和领域的成果，尤其是心理学的成果。此外，为了了解和达到终极的关怀与彻底的解脱，还有必要对宗教体验进行阐明。对情感和体验所表现的心的全面理解，将更好地引导人的道德和精神生活。
(1) 孟子只讲善的萌芽，没有肯定人性中恶的萌芽。他声称君子不认为欲望是人性（《孟子·尽心下24》）。关于恶劣的环境和修养的缺乏如何遮蔽一个人的本心，参见《孟子》之《告子上7》《告子上8》《告子上9》。
(2) 参见《荀子·性恶》。(https://www.daowen.com)
(3) 《张载集》，章锡琛点校，中华书局1978年版，第23页。
(4) 朱熹认为，天地之性是就形而上的理而言，而气质之性则是理与气的混合。参见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六，《朱子全书》第23册，第2688页；另见朱熹《朱子语类》卷四，《朱子全书》第14册，第196页。
(5)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16页。
(6)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8页。
(7) 王阳明：《传习录》，第256条。黄勇也注意到王阳明所言的“客气”，他以之解释新儒学中恶的起源。参见Yong Huang， “A Neo⁃Confucian Conception of Wisdom： Wang Yangming on the Innate Moral Knowledge （Liangzhi），” p.399。
(8) 王阳明：《传习录》，第142条。孟子也谈及作为可体验的道德力量之气，如夜气（《告子上8》）、浩然之气（《公孙丑上2》）。
(9) 王阳明：《传习录》，第101条。
(10) 参见Yinghua Lu， “Pure Knowing （Liang Zhi） as Moral Feeling and Moral Cognition： Wang Yangmings Phenomenology of Approval and Disapproval，” Asian Philosophy 27， No.4， 2017， pp.309-323； Yinghua Lu， “Wang Yangmings Theory of the Unity of Knowledge and Action Revisited： An Investig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oral Emotion，” Philosophy East & West 69， No.1， 2019， pp.197-214。
(11) 参见《孟子·告子上15》；陆九渊《陆九渊集》，钟哲点校，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36页、180页、385页、4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