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片蟠桃:江户时代杰出的町人学者
赵建民
山片蟠桃(1748—1821年)是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7年)杰出的町人学者,不仅得到同时代人的称赞,而且成为日本、美国和苏联学界所关注研究的人物,发表了不少有关他的研究成果。然而,作为近邻的中国,对于这个由儒学教养直接哺育出来的山片蟠桃却至今还没有学者发表专门研究他的论著。今年正值山片蟠桃诞生250周年之际,笔者凭借手头的若干材料,阐释他的学问和业绩,并对日本学界有关对他评价的传统观点陋陈拙见。
一、 来自社会现实的知识积累
有关山片蟠桃的传记早在其去世20余年后,即由曾做过他的小伙计的角田九华在《续近世丛语》卷五中记载,成为明治以来山片蟠桃传记研究的珍贵线索。兹录于此:
山片蟠桃,名芳秀、字子兰,初名有躬、字子厚,后改焉,称升屋小右卫门。播磨加古川人,少入大阪仕升屋平右卫门。升屋子饯家也。蟠桃英迈有智局,喜谈经济,及身为管辖,盖斋贷藩国,有宠于诸侯。雅好学,受业中井竹山,旁从麻田刚立受天文,又喜兰学,以博学闻,竹山及履轩恒称曰:蟠桃有识量,是以中井门皆目曰孔明。家业有微暇,则博读群籍,研味理义,尝夏日绝昼寝、撰《梦代》十余卷,自天文、地理、食货、经济,以至神代及鬼神等说,黎然明辩无遗矣。竹山兄弟称其有见解,桑名老侯乐翁公素嘉蟠桃为人,及读《梦代》,盖以奇之。当时阪人语市中人物,必以蟠桃为第一流云。文政四年殁,年七十四,子芳达,袭称小右卫门,好学干蛊,有父之风。(1)
至于为什么以“蟠桃”为号,有的作寓有“长寿”之意的解释,也有以其模仿当时“番头”(掌柜、经理)的身份,使用“蟠桃”的,并使用东方朔故事里的熟语“偷桃”,以“偷言子”来谦逊地表示自己不过是“偷先人之言”。(2) 由此可见,其所以使用“蟠桃”为号意味着作为一商家的番头,也想等待自己思想有朝一日能有开花结果机会的到来,“将自己要实行的施策和主张博诉于后世,虽已悟自己的死期而脱‘番头’之壳,祈愿三千年一度珍贵的‘蟠桃’能开花结果”(3) 。这对于我们认识和理解山片蟠桃的思想及其价值是有一定启发的。
山片蟠桃在13岁(1760年)来大阪、以其祖辈与升屋山片家的关系侍奉主家时,升屋家矛盾重重,正处于外忧内患之中:一方面,原与冈藩、仙台藩等诸藩因米价下跌、连年饥荒、幕府诸役的财政僵局,故向升屋的借金大量增加而焦头烂额;另一方面,在家族内部围绕着家督继承而发生纷扰。
1770(明和七)年山片蟠桃担当店出勤时,继承升屋家督的平右卫门重芳还只6岁,其能依靠者只有蟠桃一人。当时的升屋正濒临“放弃财产”的危机,作为继承升屋家业的重芳,只有“60贯目的银子”。(4) 这只相当于今天一个日本人的退职金而已。年仅二十四五岁的山片蟠桃为摆脱这种苦境,在现实中增长才干,创出了一番业绩,致使升屋进入“中兴期”。山片蟠桃在持家理财方面的主要业绩有:
第一,“探子米”妙计。1782(天明二)年,仙台藩目黑清内到大阪要求升屋提供买米本金,后提出要求借金1.5万两。此时,山片蟠桃提出了一个好办法,即由升屋承担从仙台到江户的买米检查费用,而检查时散落出来的米全部归升屋所有,称“探子米妙计”。据当时人估计,如果按一袋(俵)散落出的米以一合计算,升屋一年可得金额6千两。(5) 因当时由仙台运向江户的米大体在25万石左右,亦即相当于62.5万俵;如按一俵落出一合米计算为625石;再按一石折金额一两计则为625两。而当时所需的检查费用不过200两,显然有充分的盈余。(6) 山片蟠桃的“探子米”方案一举使升屋获利颇为丰厚。第二,和睦聪颖兴家。1784(天明四)年,山片蟠桃在原有升屋家法的基础上,采取“誓约书据”的形式,写明本家、分家、别家所应该遵守的规定,如:以本家为最重要;别家之分合以格别立身;后世本家有艰难,要相互出力相助;管理金钱者不能因自己的亲属而随意动用店内的金银;注意俭约等等。(7) 当时正处于大阪商家的传统和制度确定时期,升屋“誓约书据”的形式和内容是很有意义的。它不仅萌发出升屋复兴之芽,而且成为明治时代以前日本家法的基础。1974(宽政四)年升屋本家遭火灾时,金银出入的账簿均遭烧失,他凭借自己的暗记,作出新账簿得以应用。他还为避免火灾再次发生,在建造新屋时,建有从地面直上二层楼的方便通道,并在二层楼储备盐菰,若有火灾发生即可防止火焰蔓延,故避免了升屋的二次火灾。(8) 第三,“米票”妙计。文化年间(1803—1817年),江户的米价屡屡下跌,而产米的仙台藩借款则增加。此时,升屋已成为出入在全国40余藩中的大商人,为了救助穷困的仙台藩,采取了新的手段,这就是山片蟠桃所提出的“米票”(“米札”)方案。即用现金向百姓买米时给的米票作为藩内流通的纸币使用,而将这买米的现金转回大阪生利息。如果把在仙台发放米票的现金转回大阪,若10万两以5%的利息计,则一年可得5万两赢利;若以百万两计,则一年可得5万两的赢利。由于在仙台藩发放“米票”,仙台藩亦开始富起来了,利用转回大阪所取得的赢利来支付以往的借款利息,逐渐还清了先前的借款。
山片蟠桃的两个妙计及和睦聪颖持家,不仅解决了仙台藩的经济困境,而且亦是升屋获得“中兴”的良方妙策,升屋的资财富裕起来。如1806(文化三)年11月,幕府因米价下跌对大阪町人发布买米令。当初让各家自愿申报购米数量,一些财大气粗的豪商不过申报二三百石,而升屋平右卫门则申报了2000石,在大阪的豪商中处于遥遥领先的名列第一。(9) 由于山片蟠桃的和睦聪颖为升屋振兴作出了非凡的努力,1805(文化二)年,山片重芳给其以“亲属次席”地位。1819(文政二)年,中央政府也在其家乡饰锦表彰。
二、 钻研广博、多能高产的学者
山片蟠桃不仅是一个卓越的理财家、非凡的豪商,而且还是一个在实际生活中注意广泛钻研、撰有不少著作的著名学者。有关他的著作,在《加古郡志》中虽有“著书数种”的记载,但只列出《梦之代》一书,现据各家所述,(10) 综合起来分列如下。
一、 诗文集《草稿抄》,六卷三册,含有五言、七言的古诗、律诗、排(俳)诗、绝句以及吊文、记事、纪文等。写作年代可推定为在安永(1772—1780年)之际。该书卷首有升屋家后裔山片重明请人撰写的“草稿抄叙”:“山片重明君,一日持此来曰:是山片芳秀所著。(芳秀)尝学于竹山先生,颇有所行,善诗若文云,请题一言。余不及相识其人也,然见此集,诸文诸体备矣,非敏且勉,则市务繁冗之暇,何得能为之?足以知其人。呜呼!世无事闲暇,徒逸游荒醉者,岂可不省矣哉。”(11) 足见对该书评价之高。
二、 天文学著作《昼夜长短图并解》,1793(宽政五)年撰,图说在地球纬度10度地点的昼夜长短的不同季节。
三、 史学著作
1. 《祈晴类聚》,卷数不详,1786(天明元)年正月作,是书集录《六国史》《大日本史》等书中有关祈晴的文字,是献给仙台的亲交斋藤左五郎的,其缘由、意图则正如其《祈晴类聚序》中所云:“祈雨也,虽间有闻之,祈晴则我未闻之。……仅举其一二,以征其不出于无稽,庶几其为恤民治国之一助云尔。”(12)
2. 《梁蜕翁泰伯章讲义》,全一册,此书为关于《论语·泰伯章》,基于儒学家梁田蜕岩的考证,增加了三宅春楼之说和蟠桃自己的观点写成。中年之作。
3. 《金银历史》,1800(宽政十二)年撰,从上古“汉土以龟贝为币”说起,叙述日本货币沿革的历史。
四、 综合性著作
1. 《宰我之赏》,七卷六册,以历代、政事、天文、经学、异端、杂论分卷。据其卷六的题名下有称“癸亥卷”,故可断定该书成书于1803(享和三)年。宰我者,春秋时代鲁国人,孔门十哲之一,因怀疑孔子“三年之丧”的主张而受到孔子的谴责,后成“谋反人”,一族遭杀害。蟠桃与宰我的合理主义思想有共鸣,故加以赞赏,就取之为书名。蟠桃将利用午睡时间写成的此书呈其师中井履轩先生批阅,其不忍爱弟子用被孔子所讨厌的宰我之名命书名,故劝其改题。最后,蟠桃遵师意改为《梦之代》(梦的觉醒),其中可能含有“现在不能实现的似梦那样的事情将来一定能实现的理想社会(时代)”的寓意。(13)
2. 《梦之代》,十二卷十二册,分为天文、地理、神代、历代、制度、经济、经论、杂说、异端、无鬼上、无鬼下、杂论。这是在以《宰我之赏》作为初稿本的基础上作了大量的增删补订而成,历经18年,终于1820(文政三)年8月15日脱稿。其间因蟠桃中途盲目失明,故后由蟠桃口授,经其子芳达及知友山本义道、近藤秀实笔记而成。该书系山片蟠桃最主要的代表作,其创见和识见皆溢于书中,成为一部“天下第一奇书”(14) ,近代史家内藤湖南曾赞赏本书曰:“闻前辈言之,三百年间,断断乎为有创见发明之说者,只有富永仲基的《出后定语》、三浦梅园的《三语》、山片蟠桃的《梦之代》。关东学者,埋头于四书五经,一生的精力于门户主张,而关西则有往往能超脱流俗之见,而用心于基础的疑问者。”(15)
现据调查,《梦之代》的写本有五十部,(16) 但其完整的刊本直到1916(大正五)年才由泷本诚一编纂《日本经济丛书》时作为该丛书的第25卷刊布,始广传于世而裨益于学界。
五、 献策报告书
1. 《一致共和对策辩》,1809(文化六)年,是向仙台藩吏斋藤左五郎阐述该藩经济财政的意见。其内容包括了节俭、修缮道、桥、河等五十余条。
2. 《文化六年向大松泽丹宫报告详单》,是给仙台藩官员大松泽丹宫的献策,宣扬“民本富国”思想,提出奖励输出、限制输入,各地融通交易等的丰富藩财力之道。虽篇幅不多,仅十五六面,但富有卓见。
3. 《大知辩》,1812(文化九)年向当时的名宰相白河乐翁(松平定信)提出的论米价及一般物价的主张,又有直接向政府的献策,故由大知辩、江户米价血液不通考、附录三篇编成。
4. 《详记文化十一年戍春大松泽丹宫登坂勤功》,因山片蟠桃被仙台藩要求担任该藩财用方官员,故该藩官员大松泽丹宫到大阪勤功。该书详细记叙了迄至文化十年的仙台藩与升屋的关系的记事。
从以上著作看,山片蟠桃的学问有两个特点:一是广泛性,既有理论问题,又有实践问题,涉及天文地理历史、社会政治经济宗教诸方面,人文、社会、自然科学无所不包;二是现实性,对于当时的社会现实极为关心,既有解决现实问题的适应措施,又有向地方官员及至最高政府直接提出的有效建议,这确实表现出一个务实的町人学者的气度和风格。
三、 时势造就的合理主义思想家
杰出的町人学者山片蟠桃,作为一个合理主义思想家在日本学说思想史上拥有一席之地,这是与他的生活环境和所处的时代有着密切关系的。
山片蟠桃13岁时从家乡来到大阪。大阪是一个非常繁荣和发达的工商业城市,故有“天下的厨房”之称;工商业者(“町人”)势力也相当强大,富于经济实力,“大阪町人一发怒,天下诸侯皆恐惧”,形成了一种特有的町人意识,如注意身份、金钱等,“从经常的经济活动中必然会产生出合理主义的思考。虽然也讲义理和人情,但因金钱关系是以基本的数量关系的存在,计量感觉发达的合理主义思考会强烈起来”。(17) 山片蟠桃到大阪后,通过主家关系就学于当时被誉称为“大阪市民学校”的汉学塾——怀德堂(18) ,师从著名儒学家中井竹山、履轩兄弟。中井竹山(1730—1804年)曾著《草茅危言》献宰相松平定信,主张变革当时墨守成规的“参觐交代制”的祖法,控制物价腾贵,善理海外贸易,也言及排佛,学风比较自由;中井履轩(1732—1817年)的学问尤深,精于儒学(朱子学)、经学,又关心自然科学,业绩颇为惊人。有记载友人麻田刚立进行解部情景的随笔著作《越俎弄笔》、主张太阳运行之说的历书《华胥国历》,以及亲自使用显微镜观察而著的《显微镜记》——此为日本最早记载显微镜的珍贵文献。(19) 山片蟠桃长年进行天体观察,师从形成独特的天体观测理论“消长法”的麻田刚立(1734—1799年)学习天文学;富于强烈求知欲望,曾建议主人山片重芳购买了很多有关天体观测的器械和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20) 还通过与著名兰学家大
玄泽(1757—1827年)等兰学者的交往以及通过翻译和汉译西书吸收西洋科学知识,并化为自己的思想。由此可见,山片蟠桃的合理主义思想的形成正如日本思想史学家源了圆所指出的:山片蟠桃的合理思考的由来,是“自由的朱子学者中井兄弟的儒教(学)教育,通过麻田刚立学习的天文学以及由此背后的自然科学,还有从作为町人的自身经验中学得的”(21) 。
山片蟠桃的《梦之代》是他合理主义思想的综合性代表作,特别是对地动说和无神论的阐释。这正如他自己所说:其撰《梦之代》,“不举过去司空见惯的议论而举新说发明,但这些均是从中井两先生处所闻而受之,至于太阳明界之说和无鬼之论,余非无所发明”(22) 。因此本文暂就这两个方面的问题稍作展开。
首先,“明暗两界说”及至地动说。
山片蟠桃批评中国、印度、日本天文学说的无稽,以明西洋学说的正确性。“天竺的须弥山之说、日本的神代卷之说、汉土诸说,均是天文未开以前之说;应该知道测天地,而这些国家只是目及之所,犹如以管窥天”(23) ;“欧罗巴之天学,古今万国无类似的,尤其环视世界,以实见作发明,谁能与其匹敌?”(24) 他为了证明地动说的正确性,撰《彗星考》(25) 阐明明暗两界说,即彗星受太阳光照到的是明界,太阳光照不到的是暗界,并画出了太阳明暗界的精密图数枚,还作具体的计算进行独自的推论,更是详细地说明引力、重力理论是彗星观测的基础。这个“明暗两界说”,就是在当时的西洋天文学界中也未达到此认识,足以见其创见。但这是他吸收了西洋天文学之先进,同时也详细地研读过如明末游子六的《天经或问》、新井白石的《采览异言》、三浦梅圆的《玄语》等有关天文方面著作的结果。“于天文地理之部,初虽谨述古法,不料竟主张当时禁制之地动说。”(26) 山片蟠桃在天文学方面确有“明暗两界说”的创见,因日本学者的传统观点认为他是“日本地动说确信者最初的一人”就显得不够准确的了。因为山片蟠桃在《梦之代》中就记有长崎荷兰语翻译、天文学家志贺忠雄(1760—1806年)介绍西方的“太阳中心说”(地动说),指出与古今和汉有异。(27) 他基于地动说的观点,还构想出明显地超越地球规模的,在其他彗星上也住有人类的“大宇宙”论,(28) 充分显示出他在封建制度下惊人的构想力。鉴于上述情况,笔者认为山片蟠桃不是日本地动说的最早主张者,而是一个对地动说喊得最响、最有研究成就、留给后人印象最深者,特别是“正当严禁异说之时居然敢于论证和确信此外来的新思想,力持自然科学的正确认识,这在当时是具有极大的思想斗争意义的”(29) 。
其次,“无鬼论”的无神论学说。
无鬼论是《梦之代》中最为精彩的部分,难怪在该书未能全部公刊以前,就有了《无鬼论》的单行本印行。(30) 山片蟠桃对于当时鬼神、幽灵、狐狸妖怪及卜筮之类的宗教迷信,均列举众多的实例加以痛斥。他何以要撰写“无鬼论”?“泥于鬼神的人心,皆无我而有彼,自始而犯主客彼我之差谬也。由此而从事鬼神之机密,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不自明察而服务于无益之鬼神,一生不免疑惑,舍却人之所以为人之道,昼夜辛苦,至死而止,悲哉!故丁宁反复而有此篇之辑。”(31) 为此,他首先运用中国的《晋书》中所记阮瞻、阮修两氏的无鬼论来作他的佐证。“(阮)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辨证幽明”,以此赞赏阮瞻的无鬼论主张,且自信有理,别人也难以驳倒的。接着又引阮修的“尝有论鬼神有无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曰,着生时之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耶?’论者服焉”(32) 。然后又列举儒家经典中的鬼神论一一加以分析批驳。例如,对于朱熹在《朱子语类》中的虽不承认佛教轮回之说,却以聚散论鬼神之说,指出“其聚散云者,即为迷乱之始;实则魂魄云者,生则为有,死则为无,此谓之有无可也”(33) 。以此来肯定鬼神的不存在。对孔子《论语》中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他援引了履轩先生语:“祭祀之法,‘如在’之二字尽矣,莫以尚之,学者所宜潜心熟玩焉”,借此来说明鬼神论并非客观的存在,而只在追忆祖先或父母时而为个人道德的意识存在。另外,还对日本的鬼神论者进行了批驳,如对新井白石所著《鬼神论》云“集则成人,散则又成鬼神”(34) 的开明的儒教鬼神观的批评,“我读新井氏的《鬼神论》,不禁掩卷叹息。只因此人学风过于务博,以致为鬼神所蒙蔽,看不出要点,只涉猎书籍而一毫不知取舍,只信着就是了”。“即使不肯全信,也不能离开其臭气也。”并以此表明了自己的鬼神论见解所达到的程度,“至今,完全能达到的只有我中井之门,所以虽是五尺之童,亦不惑于鬼神的诬罔”(35) 。
山片蟠桃的鬼神论,也表明了他的人生观。他从无鬼论的立场出发,对人的生死问题的认识达到了透彻的程度,“船不能不知船头,有病不能不知医治,求富贵实利在于智力勤行,除灾祸在于戒慎,不行本道而怠则困难,祈佛神何是不愚也”。
概而言之,作为一个合理主义的思想家的山片蟠桃已经具有唯物论、辩证法的思想因素,其思维方法具有批判的、实证的、现实的诸特点。
四、 江户时代最全面最先进的启蒙主义者
日本学者对于山片蟠桃及其代表作《梦之代》已有相当多的研究成果。总括地说,对他的业绩和学问均持肯定态度,且对于他所起的社会作用也有明确的评价。
在日本历史上,山片蟠桃抨击一切神秘主义,粉碎了未把神话和历史严格区别的神代史,提出了在神武以后,由从文字传入的应神朝开始的历史的信凭性,显示了作为近代史学先驱的合理史观;《梦之代》中的无鬼论,是江户时代最高的无神论,即使在迷信、邪教残存的今天也不失启蒙的意义;另外,在政治、经济、伦理等领域,即使对为政者有痛烈的批判,却始终是一个“维持封建制度”的现体制的赞美者,“应该以古圣贤为主”的儒教教义的忠实信奉者。因此,存在着从现在看来是矛盾的进步性和保守性。(36)
以上这段关于山片蟠桃和《梦之代》的概要叙述,基本上反映了日本学术界对山片蟠桃的总体评论。笔者对于山片蟠桃作进步性、保守性的“二重性”评价存有异议;另外,对有的日本学者把山片蟠桃作为“先驱的启蒙主义者”亦感有商讨的必要。笔者认为,山片蟠桃是江户时代最全面、最先进的启蒙主义者。故此,概要地试述其时代环境和启蒙思想的内容。
第一,山片蟠桃处于“18世纪启蒙”的时代。
所谓“启蒙”者,即是启发人类无知蒙昧的意思。但这里所使用的“启蒙”一词系英语的en⁃lightenment、法语的illnmination、德语的Aufkliarung的译语。当我们论及“启蒙思想”时是有其具体内涵的。它首先指的是18世纪欧洲所发生的“启蒙思潮”,或谓通常所称的“18世纪启蒙”。这是17世纪后半期在英国登上历史舞台,接着在18世纪初期以后便波及法国、德国,即是从先进资本主义国家波及后进资本主义国家的。而在这个时期里所说的“启蒙”,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含有用“理性之光”去照亮中世的蒙昧(黑暗)的意思,这是当时新兴市民阶级——资产阶级的思想意识。日本学者一般也认为,“如果从世界史的观点来看,我们可以说,‘18世纪启蒙’所表明的这种思想意识,在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的‘绝对主义’阶段中,是同目的在于通过无情地批判旧制度,从而促进资本主义制度发展的一系列思想形态一脉相承的”(37) 。
因此,如果以欧洲“启蒙思想”所出现的时代背景和它所具的阶段属性来考察日本和山片蟠桃,那么山片蟠桃所处的时期正是日本封建统治处于危机四伏,农民起义蜂起,商品经济发达、工商业者势力增大,封建制度虽经改革却不见成效,反而加剧了社会矛盾。这正如欧洲启蒙思想所产生的时代,“在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的‘绝对主义’阶段中”一样。山片蟠桃作为一个商业资本家,当属新兴资产阶级范畴。所以,他所有的行动和言论代表着当时日本商业资本家的利益,属于日本新兴资产阶级(商业资本家)的意识形态。据此,山片蟠桃应该是一个与世界潮流相吻合的启蒙主义者。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启蒙主义思想在先进的和落后的国家里是不一样的,在“先进的英国、法国市民阶级是用鲜血争取到了近代化的”,而“德国的启蒙主义显然是在封建主国家的绝对主义政权下‘受到限制的臣下的悟性’的产物”。这对于我们认识山片蟠桃的启蒙思想或许有一定的启发。当然,如果把明治维新以后最初的10年作为日本的“启蒙期”,那么把山片蟠桃作为这个时期的诸如福泽谕吉、加藤弘之、西周等启蒙思想家的“先驱者”,当也可理解。
第二,山片蟠桃作为启蒙思想家的业绩。
山片蟠桃的地动说、无鬼论,当属其作为启蒙思想家的重要业绩。这里再分列如下若干方面:
一、 断定神代史是历史的虚构。战前,居于统治地位的“皇国史观”,把日本最早的史书《古事记》《日本书纪》中的神话作为历史的真实。专攻日本上代史的历史学家津田左右吉(1873—1961年)博士撰书指出日本的神代史是虚构的历史,并无历史事实,竟被以“冒渎皇室尊严”为由,禁止其著作的出版,并判监禁处分。其实,山片蟠桃比津田左右吉早120多年就指出过:“日本纪神代卷不可取,待愿神武以后自其第十四、五代的能信用,但神功皇后的三韩退治则多妄说,自应神起属确实。”(38) 山片蟠桃通过对《古事记》《日本书纪》的批判得出的这个论断,成为津田左右吉研究结论的先导,奠定了当代日本古代史研究的基底。
二、 提倡信仰自由。山片蟠桃的无神论主张也是对宗教、灵魂不灭论等的有力批判。在江户幕府规定信仰仅限于佛教,迫使其他宗教的信徒改宗的情况下,山片蟠桃则提倡儒家、神道宗,应该给民众以信仰自由,“佛者、神道者多与儒相混成三教,汉土以儒治天下,日本以神道治天下均为误也”。认为“神佛二教只从事葬礼祭祀的事,与治天下无关也”,竭力主张在封建制度下提倡宗教信仰自由。
三、 重视群众智慧。山片蟠桃在处理经济问题的过程中,意识到群众的智慧,曾云:“夫一人之智有限,数万人之智则无穷,唯我一人岂能知无限的天下中的事事物物。”山片蟠桃的这个观点,从他当时的身份、地位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出众的卓见,即使对今人仍颇有启发。
四、 认识知识的源泉。山片蟠桃从当时陪送漂流民的沙俄来日使节拉科斯曼以及巡游世界到长崎的兰沙诺夫的经历,认识到西洋人的勇气是他们的知识和经验由来。“他们将万国三千世界谙于胸中,通邻家极易,我辈泛舟于湖水,胆怯恐怖,不能同日而语。他们大胆不敌……巡视万国,不辱使命……以此知西洋人的智术之丰富。”山片蟠桃从中得到了“勇气是由知识中来”的认识。当然,这一定是他受到了英国唯物论哲学家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的影响;同时,这也成为后来福泽谕吉的“知识是勇气的源泉”认识的先驱。(https://www.daowen.com)
五、 呼吁国字改革。山片蟠桃认为,西洋人有丰富的智术,这来自他们使用简单的文字。西洋人的“文字才26个字母,大写、小写加数字合计才百来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学尽国字,故能专心学习致知格物之学”,“荷兰人学28个字足已,故童女匹夫即使无笔也无不便利”。他的这个认识也成为司马江汉、本多利明以至前岛密等江户时代主张国字改良论的先驱者。
六、 吹起“进化论”的前奏。山片蟠桃以无鬼论和地动说为依据,批判了宗教神学的目的论,认为“造物说”是不能成立的,而是“天日的阳气同地显的阴气和合而生出种种万物。……万物中易于生成的则残存下来,逐渐繁殖,或湿生繁育,其中最优秀者是人。人非万物之灵,而万物中的灵成人”。他的这个认识,要比达尔文发表《物种的起源》宣扬“进化论”还早30来年。在当时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进化论”时,山片蟠桃的卓越想象,可谓“进化论”的前奏也不为过吧!
以上所列,对于归纳山片蟠桃的启蒙思想,断然是并不全面的,但从中可窥见他的启蒙思想涉及人文、社会、自然科学诸方面,其领域之广阔、观点之独到、材料之具体,确实是应为当时和后人所赞叹的。
山片蟠桃是江户时代“最杰出、最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39) ;“山片蟠桃是做出大胆的无神论结论的思想家”(40) 。根据山片蟠桃的业绩,“从国际范围看是值得评价的人物”(41) 。无疑,这都是日本国内、国际对山片蟠桃的正确评价。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日本学界对山片蟠桃作进步性、保守性的“二重性”评价呢?
作为一个富豪、商业资本家的山片蟠桃,从他个人或其代表的阶级利益出发,追求赢利,获得巨额财富是无可非议的。因此,他反对政府“以政治力量”来压价,批判幕府的米价政策,主张米价不可干涉论,听任价格自由腾跃。假如说他是“现实封建制度的赞美者”就不成道理。至于他是“儒教主义(儒学)的忠实信奉者”说,也该作具体分析。我们可以断定,如果他不信奉儒学,没有坚实丰厚的儒学素养,就断不可能成为这样一个伟大的学者,且从他的学问看并没有“忠实信奉”,他不是照样在毫不客气地批判朱熹、孔子等新旧儒学的开山祖师吗?当今,日本学界也有学者从传统思想、革新思想两个方面来评论山片蟠桃的。(42) 其实,传统存在着精华与糟粕;革新也有现实和空想之差别。所以,不能以为传统的是不好的,革新的是好的。问题是要找出山片蟠桃对传统继承的、批判的是否合理,对革新方面究竟是现实的还是空想的。依据山片蟠桃的理财业绩和学问成就,他对当时统治者不管是批判还是赞美,均是从其自身利益出发,反映了日本资本主义萌芽时期商业资本家的愿望和要求。当然,在山片蟠桃的思想和行为中,时代的、阶级的局限性也不可避免地反映出来。然而,山片蟠桃正是超越了当时时代和阶级的某些局限,在当时的现实环境中成为一个批判的、实证的、具体的合理主义思想家,作为江户时代最全面、最先进的启蒙主义者载入史册。
笔者附记:1993年初,笔者在日本关西大学东西学术研究所访问研究期间,登门拜访了日本著名史学家有坂隆道教授,受到热忱接待,并惠赠其主编的10卷本《日本洋学史的研究》及新著《山片蟠桃与升屋》,更以“我田引水”激励之;1996年,笔者正在进行的《山片蟠桃研究》课题,获本校日本研究中心的研究资助。故借此公刊之机,诚致鸣谢。
(作者赵建民,复旦大学历史系,原文刊于《世界历史》1998年第4期)
(1) 宫内德雄:《山片蟠桃——<梦之代>与生涯》,创元社昭和59年版,第174页。
(2) 宫内德雄:《山片蟠桃——<梦之代>与生涯》,第177页。
(3) 宫内德雄:《山片蟠桃——<梦之代>与生涯》,第177页。
(4) 有坂隆道:《山片蟠桃与升屋》,创元社1993年版,第36页。
(5) 源了圆:《山片蟠桃海保青陵》(日本的名著23),中央公论社昭和59年版,第374页。
(6) 宫内德雄:《山片蟠桃——<梦之代>与生涯》,第189—190页。
(7) 有坂隆道:《山片蟠桃与升屋》,第148—152页。
(8)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解题,日本经济丛书刊行会大正五年版,第5—6页。
(9) 有坂隆道:《山片蟠桃与升屋》,第54页。
(10) 龟田次郎:《山片蟠桃》,有坂隆道:《山片蟠桃与升屋》,宫内德雄:《山片蟠桃——<梦之代>与生涯》等书内,均有关于山片蟠桃著作的论述。龟田次郎认为山片蟠桃的著作共有九部;有坂隆道还加列《山片蟠桃遗训》。有关山片蟠桃的著作,在《日本经济丛书》卷25的《梦之代》及有坂氏的《山片蟠桃与升屋》书内可全部见到。
(11) 龟田次郎:《山片蟠桃》,全国书房昭和18年版,第62页。
(12) 龟田次郎:《山片蟠桃》,第64—65页。
(13) 宫内德雄:《山片蟠桃——<梦之代>与生涯》,第9—10页。
(14) 宫内德雄:《山片蟠桃——<梦之代>与生涯》,第6页。
(15) 内藤湖南:《近世文学史论》,转引自龟田次郎:《山片蟠桃》,第75页。
(16) 龟田次郎以来一般认为《梦之代》的写本、抄本共有10余部,有坂隆道的调查认为是50部,末中哲夫在《山片蟠桃近迹》中认为近60部。
(17) 胁田修:《近世大阪的经济与文化》,人文书院1994年版,第175页。
(18) 怀德堂又称怀德学塾,1724年由大阪工商业者资助创办,是“半官半民”的学校,讲授“四书五经”,因学风自由,颇受欢迎,明治维新后停办。
(19) 中野操:《大阪兰学史话》,思文阁社昭和54年版,第310页。
(20) 源了圆:《德川合理思想的系谱》,中央公论社昭和54年版,第236页。
(21) 源了圆:《德川合理思想的系谱》,第233页。
(22)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11页。
(23)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90页。
(24)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94页。
(25)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98—103页。
(26)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9页。
(27)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105页。
(28) 有坂隆道:《日本洋学史的研究》Ⅵ,创元社昭和57年版,第189—203页。
(29) 朱谦之:《日本哲学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4年版,第159页。
(30) 龟田次郎:《山片蟠桃》,第82页。
(31)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498页。
(32) 房玄龄等撰:《晋书》卷49,列传第19,中华书局1972年版,第1366页。
(33)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508页。
(34) 新井白石:《鬼神论》,转引自源了圆:《德川合理思想的系谱》,第254页。
(35)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522页。
(36) 有坂隆道:《山片蟠桃与<梦之代>》,《日本思想大系》43(富永仲基,山片蟠桃),岩波书店1973年版,第693—694页。
(37) 近代日本思想史研究会著、马采译:《近代日本思想史》,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22页。
(38) 泷本诚一:《日本经济丛书》卷25《梦之代》,第199页。
(39) 永田广志著、版本图书馆编译室译:《日本哲学思想史》,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第225页。
(40) 敦尼克、米丁等主编:《哲学史》第2卷,下册,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2年版,第693页。
(41) 末中哲夫:《山片蟠桃追迹》,载源了圆:《山片蟠桃海保青陵》(日本的名著23)附录。
(42) 上杉允彦:《山片蟠桃的思想试论》,早稻田大学理工学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5,1971年6月,第34—5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