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人格同一性

当然，莱布尼茨认为：“人在诸单子领域占据了一个特殊地位。只是在人这里，单子开始成为精神（Geist）。” (34)  这精神是指“理性灵魂”（vernunftige Seelen），因为在他的哲学中，灵魂是万物所共享的，却唯独人才居有理性。需要注意，将人视作理性存在者（Vernunftwesen）是唯理论者（也包括康德在内的德国古典哲学家）一条隐含的理论前提。显然，莱布尼茨的单子论吸纳了该前提。现在，拥有理性灵魂的人显然是一种更高级的单子。用他的话说，“灵魂乃是创造物宇宙的活的镜子或映象，而心灵更是神自身的或自然造物主的映象，能够认识宇宙的体系，并通过建构模型摹拟其若干部分。每一心灵在其领域内即是一个小的神灵。” (35)  在这段话里，他就已经展示了“人乃上帝之肖像”的基督教原则，同时赋予了人高出一般造物的能力。换言之，人作为高级的理性存在者，不仅仅是如动物一般的自然存在者（Naturwesen），相反，他拥有自我意识，也即是说，能“将自己理解为一个思考着的和努力着的自我” (36) 。因为这种自我意识，人（Mensch）才成其为人格（Person），亦即“一个在它的现在、过去和将来的知识中同一的人格” (37) 。

这种人格同一性（die Identität der Person）对后世哲学家的心灵观念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38)  如前所述，笛卡尔对心灵（灵魂）同一性之于不死问题的意义已经有所觉察。但首次在人格上点明并强调这点的人，则非莱布尼茨莫属。与笛卡尔类似，他也是在不可毁灭性（Unzerstörbarkeit）与不死性（Unsterblichkeit）两个概念的区别中发现“人格同一性”的关键作用的。他说：“塞内特 (39) 和斯柏林 (40) 不敢承认动物及其他原始形式的实存性（Subsistenz）和不可毁灭性，尽管他们认可它们是不可分的和非物质的。但事实是他们混淆了不可毁灭性和不死性。在不死性那里，在人的状况中被理解的不仅是灵魂持存，还有个体性持存。一个人说人的灵魂是不死的时候，他就让那种构成人格同一性的东西持存了，而人格则通过保存意识或关于人格性质的内在反思性的知识保有了其道德性质：由此只有人格能被惩罚或奖赏。对于动物灵魂来说，不存在任何对个体性的保有，因此我认为说动物灵魂是不可消逝的（unvergänglich），比说它是不死的更正确。其中，这一误解似乎要为托马斯主义和其他优异的哲学家的学说中的不融贯负责，他们将非物质性和不可分性归于所有灵魂，却拒不承认它们的不可毁灭性，这就成其为对人类灵魂之不死的巨大损害。” (41) 在这里，如下区别是非常关键的：同样作为单子，动物的灵魂是不可毁灭的，而人的灵魂则是不死的。两者的分野，正取决于人格同一性的持存。而此同一性则源于人之心灵的自我意识。(https://www.daowen.com)

这样，人作为理性灵魂，既从作为单子的本性得到了其“不生不灭”，又从其理性中发现了人格同一性，人类心灵的两大特征都具足了。值得注意的是，他对人类心灵的说明虽诞生于他特有的单子论体系，却同笛卡尔一样依赖上帝的终极保障，因为不论是单子自身的“不生不灭”，还是人之理性的自我意识都只能源于上帝的馈赠。在此意义上，他和笛卡尔可谓“殊途同归”。接下来，我们将会看到：沃尔夫和鲍姆嘉登作为他的门徒，如何进一步将其哲学完善整合，形成完整的“理性心理学”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