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心灵实体观的消解

休谟是英国经验论传统中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也是康德声称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两个人（另一个是卢梭）。罗素认为：“他（引者注：指休谟）把洛克和贝克莱的经验主义哲学发展到了它的逻辑终局，由于把这种哲学做得自相一致，使它成了难以相信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代表着一条死胡同：沿着他的方向，不可能再往前进。” (56)  罗素的这一评价是正确的。相比于洛克和贝克莱，休谟的确做到了将经验主义原则贯彻到底。这种“彻底”尤其体现在他对传统形而上学论题（如上帝、心灵和物质）的尖锐批判上。不过，限于主题，我们在此将只考察他的心灵（自我）学说，并描绘出他如何在此基础上展开对心灵实体先天论证的批判。

在前两节中可以看到：洛克虽然指出了心灵实体观念的虚假性，但仍暗中预设了其存在；与之相对，贝克莱则高扬心灵实体的存在，并将之作为反物质实体的基石。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两人都没有彻底地从经验主义的立场出发来分析心灵实体概念。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休谟。他首先追问，哲学家们是否清楚自己宣称的心灵实体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该问题很难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写道：“每个观念既是由先前的印象（impression）得来的，那么倘使我们有任何心灵实体的观念，我们也必然有这种实体的印象；而这如果不是不可能的，也是难以想象的。因为一个印象若非类似于一个实体，又如何能表象那个实体呢？按照这派哲学来说，一个印象既然不是一个实体，并且没有一个实体的任何特殊性质或特征，它又如何能类似那个实体呢？” (57)  

要想理解休谟的这段话，先要明白他对“观念”与“印象”两个术语的区分。“休谟把心灵的所有内容都称为‘知觉’” (58) ，它又可以分为两类——印象和观念。他认为：“两者的差别在于：当它们刺激心灵，进入我们的思想或意识中时，它们的强烈程度和生动程度各不相同。” (59)  更进一步说，印象是指所有初次出现在心灵中的较强且生动的感觉、激情和情绪；而观念是指上述的感觉、激情和情绪经思维和推理的中介后所呈现的微弱意象（image）。 (60)  正是在此意义上，他才说观念来源于先前的印象。因为印象是最先出现在心中的知识素材，而观念则是思维对之加工整理后出现的高级意象。由此，他才判定，如果我们心中真有心灵实体的观念，那么首先必须已有了关于心灵实体的印象。但这种“心灵实体的印象”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如上所述，印象是指初次印入心中的“感觉、激情和情绪”，而心灵实体却是一个高度抽象的名词或观念，根据经验论原则，人不可能在初次的“感觉、激情和情绪”中就直接地拥有一个如此抽象的印象。更直观地说，由于印象是指人心所接受的零散杂多的感性表象，因此“心灵实体的印象”这个表述本身就是不成立的。在引文的后半部分，他还隐含地批评了贝克莱对心灵实体的规定，虽然只是点到为止地提及“这派哲学”。在上一节中我们看到，贝克莱将观念与心灵作了绝对的二分，并宣称两者是全然不同的。然而，他又判定：我们可以从与心灵不同的观念确知心灵的存在。在休谟看来，这一推论的逻辑进程是十分可笑的。在他的眼中，我们不可能在与某物存在绝对鸿沟的情况下认为自己了解该物。这完全有悖事理。因此，假使我们真有一个印象能表象（represent）心灵实体（虽然这实际是不可能的），那么这一印象也只能通过与心灵类似的方式来实现这一表象。(https://www.daowen.com)

按照休谟的观点，这就已说明：心灵实体观念为何在知识起源上是不可能的。不过接下来，他还进一步指出该观念在现实中也是模糊不清的。他认为，如果哲学家们宣称我们有心灵实体的观念，那么他们就必须回答如下这些有关心灵实体的实际问题：哪个是产生该观念的印象？该印象以何种方式、由什么对象而来？它是一个感觉印象，还是反省印象？它是快乐的、痛苦的，还是漠然的？它是永远伴随我们，还只是间歇性地回归我们？如果它是间歇性地回归的话，那么它在原则上何时归来？这一归来又是缘何发生的呢？ (61)  在他看来，倘若宣称心灵实体存在的哲学家无法回答这些问题，那么这就表明：他们事实上从未了解心灵实体到底为何物。

以上是休谟对心灵实体观念从“知识起源”和“现实性”两个层面进行的批判性分析。紧接着，他还反驳了从实体的定义——“可以独立自存的某种东西” (62) ——说明心灵实体的企图。这也毫不留情地消灭了哲学家们挽救心灵实体的最后一丝希望。他的理由如下：通过“独立自存的某种东西”的定义，人们绝不能将心灵实体与作为知觉的偶性分开，进而得到一个清楚明白的心灵实体观念。他说：“我们的全部知觉既然都是互相差异，并且与宇宙中其他一切事物差异，所以这些知觉也都是互相分别的，互相分离的，而可以被认为是分别存在的，因而也就可以分别存在，而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来支持其存在。因此，这个定义（指“独立自存的某种东西”——引者注）如果说明一个实体的话，那么这些知觉便都是实体了。” (63)  在此，正如巴里·斯特德所分析的那样，休谟的意思是：“每个知觉都能离开其他知觉而独立存在，其存在也无需他物的支持。从上述实体定义可以推知，每个知觉都是一个实体。” (64)  但这就意味着：“独立自存的某种东西”这个定义既能用于心灵实体，也能用于知觉。因而，我们根本不可能只依靠该定义认清何谓心灵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