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心灵的自然神学式说明
到了十八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康德所发表的著作已经显示出新的思想走向:他开始关注物理学,尤其是天体物理学方面的问题。他在1755年发表的《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可谓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在该书中,他提出了著名的星云假说来解释宇宙的起源。其副标题为:“或根据牛顿定理试论整个世界大厦的状态和力学起源” (18) 。这就向我们清楚地揭示出了该书的基本写作思路和方法。福尔伦德曾这般描述康德在此与牛顿的承续关系:“他想在牛顿的基础上建造,他又想进一步塑造牛顿。他不想通过任何其他的力,而只想通过‘从牛顿的自然哲学中借用来的’纯粹机械式的,并且同样确定的,同样简单的,同样原始的和普遍的吸引和排斥的力把世界从它的初始的混沌中推导出来,这样就使‘宇宙科学’的物理部分臻于同样的完善,‘牛顿已经使这种科学的数学部分达到了那种完善’。” (19) 福尔伦德的概述是精确的。康德的确相信:世界体系的起源、天体的产生和它们运动的原因,可以借助牛顿的力学概念得到彻底可靠的认识。 (20)
由此,康德甚至颇为自信地宣告道:“我觉得,在这里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毫不夸张地说:给我物质,我就要用它造出一个世界来!这就是说,给我物质,我就要向你们指出,世界是怎样由物质形成的。因为如果有了具有一种根本性引力的物质,那么就不难规定在大范围内看能够有助于建立世界体系的那些原因。” (21) 不过,他如何建立“世界体系”——太阳系的行星和彗星系统的具体过程显然不在本文的论域内。需要说明的仅是:他所设想的宇宙的起源和建构模型带有鲜明的目的论特征。这个目的就是作为最高存在者的上帝。他写道:“我发现,从物质彻底的分离和分散中能够完全自然而然地发展出一个美好的、井然有序的整体。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并不是由于一种巧合和偶然,相反可以看到,大自然的特性必然造成这种状况……由于物质服从一个至高无上智慧的目的,所以它必然被一个支配它的初始原因置于这样协调的关系之中;而且正因为大自然即使在混沌中也只能按照规则井然有序地行事,所以有一个上帝存在。” (22) 因此,他从宇宙天体的系统性溯归到了“一个充足的至高无上的理智” (23) 。这就是所谓上帝存在的目的论或自然神学的证明。这一证明虽然被批判时期的康德所驳斥,但在他前后期的哲学中,以上帝为目的的世界体系一直占据着关键地位。其中的差别在于:这种体系是以建构性的(konstitutiv),还是以范导性的(regulativ) (24) 方式出现的。显然,在《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这部著作中,以上帝为目的的世界体系是以建构性的方式出现的;而在随后的三大批判中,这一体系是以范导性原则为基础的。
这样,在《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中,尽管以建构的方式呈现的世界目的论体系有独断论之嫌,但这种目的论视野在康德哲学中的首次出现依然是非常重要的。这不仅是针对上述上帝证明而言的,而且对我们所考察的心灵观念来说也是如此。事实上,在这部著作中,他对心灵的论述的确涵盖在以上帝为目的的世界体系中。在该书的结语中,他设问道:“不朽的灵魂在就连死亡也不能打断、只能有所改变的未来时间全部无限延续中仍始终附着在世界空间的这个点上,即附着在我们的地球上吗?” (25) 对此,他的回答是:“不死的精神将迅猛超越一切有限的东西扶摇直上,在与出自同至高无上存在者更切近的结合的整个大自然的新关系中继续其存在。此后,这个提高了的、自身包含着幸福之源的物种,将不再以外界的对象为娱,在外界的对象中寻求慰藉。造物总体与至高无上原始存在者的喜悦有一种必然的协调一致,它必定把至高无上原始存在者的喜悦当做自己的喜悦,将永远使它满意。” (26) 在这“一问一答”中,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细节。而阿默里克斯虽然正确地观察到,康德在此首次提及“灵魂不死”,却错误地判定说,这种提及未指涉任何证据。 (27) 实际上,康德对心灵(灵魂)永存性的证明已经以目的论的方式呈现出来了。如上所述,以上帝为目的的世界体系是以宇宙的无限演进为前提的。因为“造化(Schöpfung)并不是一瞬间的作品” (28) ,在大自然“以创造出无限多的实体和物质为开端之后,它就会以日益增长的衍生能力在整个永恒的序列中起作用” (29) 。这种自然序列的永恒性(Ewigkeit)则意指着时间的无限延伸与空间的无穷扩展。由此,他在这部著作中对心灵(灵魂)的理解同样与这种永恒性直接相关。在上述设问中,他明确地将“灵魂不死”设想为“于无限的未来时间中在地球上的停留”。而在回答中,他又进一步将这种永恒持存阐释为超越有限的、终将衰亡的事物之过程,这一过程与以上帝为目的的自然之不断演进一致。最终,自然的演进与心灵(灵魂)的持存将达到一个顶点,在那里,“不死的精神将得到解放,摆脱有限事物的依赖性,将与无限的存在者共享真正的幸福” (30) ;同时,“整个大自然与神明的愉悦有一种普遍的和谐关系……大自然在所有方面都将呈现出完全的可靠、完全的合理” (31) 。
概言之,康德在这里以神性自然的持续演进证明了“灵魂不死”。如前所述,自然通过“吐故纳新”而不断处于生成状态中。而在自然的这些兴衰变化中,心灵(灵魂)却岿然不动,这恰恰由此确证了它的永存。但这究竟如何可能?原因则在于康德将心灵(灵魂)置换为精神(Geist)的操作中。在他的理论哲学中,“精神”这一概念是指“拥有理性的非物质存在者” (32) ,由此它必定卓然独立于有限事物之上。既然整个自然无非是有限事物的变迁,那么心灵(灵魂)作为精神完全不受这些事物的影响而永存。当然,自然的演进和心灵(灵魂)作为精神的持存都是通过上帝才得到确保的。因此,我们大致可以将康德在这本著作中的心灵哲学称为“自然神学式的”。(https://www.daowen.com)
然而,这种对心灵(灵魂)观念的自然神学式说明确实存在一定问题。如前所述,“灵魂不死”被康德理解为“于无限的未来时间中在地球上的停留”。同时,他又将心灵(灵魂)的内涵理解为一种纯粹精神。由此,在这两种理解之间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矛盾:如果心灵(灵魂)是精神,那么它就是非物质的,更确切地说,是不在时空中的。因为很明显,时空实际上都只对物质存在者才有效。但如果心灵(灵魂)的永存被理解为在无限时间中在某一地点上的持存,那么即便这种时空是无限扩展的,这种对永存的理解毕竟将心灵(灵魂)限定在了物质所属的时空中。由之,心灵(灵魂)似乎又成了一个物质存在者。简言之,当康德将物质持存于其中的时空设想为心灵(灵魂)精神性延续的“场所”时,这无论如何是不妥当的。在该部著作中,他对这一理论困境还没有充分的自觉。不过在后面我们将会看到:他采纳的“两个世界”理论表明,他已充分意识到并有效化解了该困境。
对心灵(灵魂)观念的自然神学阐释虽然有着上述这般严重的缺陷,但它毕竟指示了探讨康德心灵哲学的两个重要维度:一是心灵(灵魂)的精神本性,二是“灵魂不死”与目的论体系(不论这一体系是自然的还是道德的)的关联。这两个维度在随后的讨论中还会一再凸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