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与物体交互性的必要及其限度

在1755年，康德还发表了另一部作品《形而上学认识各首要原则的新说明》，该书是康德为获得大学执教资格而提交的论文。在这部著作中，对心灵与物体交互作用的解释仍然是值得关注的。在上文中，我们已经介绍了他在首部作品《活力的真正测算》中对心物交互作用的说明。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在1755年的这部论文中对上述作用的解释与首部作品中的说明有着直接的承续关系。库恩就认为，“这部论文因而是关于‘活力’的著作的延续” (33) 。这一观点有其合理之处。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康德在该文中是想探讨“真理可能性的基础问题”。由此，“康德探讨了莱布尼茨与沃尔夫的两个最重要的真理，即矛盾律（Satz des Widerspruchs）和充足理由律（Satz des zureichenden Grundes）” (34) 。在对“充足理由律”的考察中，他引入了对实体交互作用的说明。他认为：“实体只有在与其他实体结合时，才能发生一种变化；它们相互的依赖性规定着彼此状态的变化。因此，没有任何外部结合并如此离群独处的单纯实体，自身是完全不可变的。而且，即便把它包含进与其他实体的结合，如果这种关系不发生变化，在它里面也不可能发生内在状态的变化。” (35)  由此，心灵与物体的交互作用也是在这一前提下加以理解的。康德认为，心灵首先是一个实体，而且我们分明感知到，它是不断有内在变化的。现在，他认定：一个实体如果不与其他实体发生作用则必然不可变；该实体一旦发生了变化，就必然受到了其他实体的作用。而心灵既然一直处于流变之中，这就意味着：它必然受到了外部其他实体的持续影响。他就此指出：“在灵魂之外必定存在着许多东西，灵魂凭借交互的结合与它们联系在一起……因为从已证明的东西就可以直接得出，离开与外部事物的现实结合，人的灵魂完全没有内在状态的变化。” (36)  由此，“所有有限精神都必须被赋予一种有机的躯体” (37) ，因为“即便是观念的交替也是与外在运动相适应发生的” (38) 。这样，他就从心灵的内在变化推出了心灵与物体的交互作用。这一做法与在《论活力的真正测算》中的说明是不尽相同的。在首部作品中，他将心灵与物体的交互作用理解为力与力之间的关系，也即是说，“心灵实体的活力作用于物质实体”和“物质实体的活力作用于心灵实体”两个相反的过程。由此，他才解释了“物质如何在心灵内部产生表象”与“心灵如何使得物体运动”这两个难题。但在其中，他还没有将心灵内部的变化限定为“只由外部物体来触发”。这一限定是在1755年的这部论文中才出现的，并且应该视作对首部作品中心灵与物体交互作用的一个深化说明。这也即是说：在首部作品中，康德只是解释了两者何以能够（können）作用于对方；但在1755年的论文中，他却证明了两者何以必须（müssen）作用于对方。这一作用之所以被他认定为是必须的，是由于他相信“它们相互的依赖性规定着彼此状态的变化” (39) 。

然而，如果将心灵与物质的彼此作用解释为一种相互的依赖性，那么这似乎就使得心灵离不开物质。这就有向唯物主义滑落的危险。康德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作出了如下澄清：“上述定律之所以也许会显得有错误之嫌，乃是因为人的灵魂以这种方式在行使思维的内在功能时受制于物质的那种牢不可破的结合，这看起来与唯物主义者们的危险见解距离并不远。然而，我并不因此就剥夺灵魂的观念状态，尽管我承认，如果灵魂完全摆脱外在的结合，这种状态就是不变的、永远与自身一致的。” (40)  在这里，他简略地描绘了自己的解释与唯物主义的区别。在他看来，唯物主义者试图将心灵规定为身体机能的表现，进而把心灵的生灭变化完全系于外物之上，并取消了心灵的独立存在。与之不同，他自己虽然强调心灵的内在状态受制于外物的变化，但他只是声明，就心灵的状态变化而言，它依赖于外物的作用。因此，当心灵不再与外物结合时，它自身就不会有任何变化。不过，就心灵的自身持存而言，它是实体，亦即依凭自身持存的东西，当然独立于外物而存在。所以，在1755年的康德看来，心灵与物体的交互作用虽然是必须的，但这一作用依旧奠基在两者的实体地位之上。因此，心灵的实体本性是毋庸置疑的。这就足以表明：他在此时依然信奉唯理论的心灵实体观。这样看来，至少到1755年，对心灵的自然神学式说明和上述的心灵实体观都证实了，他思想的真正转折点还没有来临。(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