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弃俗世的人生观
在1756年,康德受1755年年底发生的里斯本大地震的触动,还发表了三篇关于地震的文章。其中,最重要的是《地震中诸多值得注意的事件》 (41) 。在该文中,他对此次地震的前因后果和各种现象进行了全面的考察。不过,我们将只关注他在对地震的评论中展现的“人生观”,因为只有这与他的心灵(灵魂)观是相关的。实际上,一个人的心灵(灵魂)观在某种意义上决定了他的“人生观”。同样,我们也可以由他的“人生观”来反观他如何看待心灵。康德是在“地震的益处”的标题下谈及自己的“人生观”的。他指出,一般人看到从有用性方面称赞地震这种可怕的灾难,一定会大吃一惊并放弃去考察它所谓的“益处”,“以便免除与此相联系的恐惧和危险” (42) 。但在他看来,这种放弃和逃避是由于如下一点:我们贪图大自然给予的舒适和便利,并幻想自然应该按人的利益来加以构造。然而,我们忽视了,自然赋予我们的益处也正来源于地震所带来的变化。人类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心态几乎是不证自明的:“作为生来就注定要死的人,我们不能忍受一些人在地震中死去;作为这里的过客和一无所有的人,我们为失去不久将通过大自然的普遍道路而自动丧失的财富耿耿于怀。” (43) 但在康德的眼中,这种最通常的心态才是亟须矫正的。他举例说,如果“认为地面上时而发生地震是必要的” (44) ,那么我们在地面上建造高楼大厦就没有必要。所以,“人必须学会顺从大自然;但人却希望大自然来顺从自己” (45) 。在这个地方,他想表明的意思是:既然大自然使我们终有一死,由此让我们丧失在此世拥有的一切,那么我们应该知道,自己若只是汲汲于今生的功名利禄,就和大自然的规律相违背了。
当然,正如前面指出的那样,康德在此所意指的自然不是死气沉沉的机械论自然,而是上帝安排下的目的论体系。换言之,“大自然的整体是上帝的智慧及其安排的一个相称的对象” (46) 。但我们的问题在于:总自负地以为自己是上帝安排的自然之惟一目的,“仿佛除了人自己之外,上帝的安排就没有任何别的着眼点” (47) 。于是,他不无讽刺地总结说:“我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却想成为整体。” (48) 这一虚妄的自大直到面对地震的现实时才被击破。自然的不稳定和灾难恰恰告诉我们,上帝远非为了我们的舒适和享受而创造了自然。对此,他用一种形象的说法评论道:“人生来并不是为了在这个虚荣心的舞台上建造永恒的茅舍的。由于人的整个生命有一个更高尚得多的目标,正如这个目标已与所有的毁灭都不相符,而世界自身的不稳定使我们在那些对我们来说显得最伟大、最重要的事物身上看到这些毁灭,这就提醒我们:地球的财富并不能满足我们追求幸福的欲望!” (49) 这样,在他看来,如果自然使得我们在尘世所追求的外在事功最终都归于毁灭,那么我们就应该意识到:人生不应该仅仅着眼于终将消逝之物,而必须指向一个更为高尚的目标。这个目标是纯然道德的,因为“高尚的”(edel)这个词就表明了依据道德原则行事的无私。在此,康德教导我们,人应该经历这种转变——从只关注自身的特殊利益到关注人的普遍苦难和不幸,并致力于改善这种境况。这也是上帝掌管下的“天意”(Vorsehung)或自然进程所要求的。由此,他评论道:“正是大自然的进程从中获得其无须修正的正确性的那个最高智慧,让较低级的目的从属于较高级的目的。” (50) 换言之,上帝治下的自然进程要求人从尘世的自私欲望上升至高尚的道德使命。这一要求与前述心灵(灵魂)的持存是紧密相关的。因为只有以一个永存的心灵(灵魂)作为基底,上述要求才是真正合理且可预期的。倘若人仅有此生,则他决意只追求自己的幸福也无可厚非。但若心灵(灵魂)会随着自然进程的无限延续而持存,而上帝作为最高智慧必使得这一进程不断趋于完善,那么,人就没有理由仅对此世的福祉感兴趣,而对自己心灵(灵魂)的道德提升置若罔闻。(https://www.daowen.com)
因此,在对地震的反思中,康德展现了对尘世俗物的鄙弃和对道德使命的某种自觉。这种人生态度和他这个时期的心灵观是相融合的。这也暗示了一点:他的心灵哲学与其道德学说有着天然联系。在随后的六七十年代,这一关联还会被提及,并最终在批判时期得到最强有力的表达。不过可以看到,至少在四五十年代,他对心灵观念的探讨更多是在理论哲学的范围内。他对心灵与物体交互关系的说明以及对心灵的自然神学式说明都体现了这一点。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这段时期处理心灵观念的方式还带有鲜明的唯理论独断论特征。他思想的转折点在六十年代才会来临。下面,我们就进入他在这个转折时期对心灵观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