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作为精神的存在疑难
在康德于1766年发表的《一位视灵者的梦》 (56) 中,上述质疑得到了更清晰的表达。按照库恩的说法,这部著作“可能是康德最怪异的一本书” (57) 。他在这部书中表现出的模棱两可的性格招致了摩西·门德尔松(Moses Mendelssohn)的不满。而康德在答复他的信中也坦承,自己的这部著作写得相当混乱。 (58) 在这部小书中,他意在探讨一位著名的视灵者施魏登贝格(Emanuel Swedenborg)通灵见闻的可靠性。依据马克斯·舍勒(Max Scheler)的观点,通灵——更确切地说,在活着时与死去的灵魂相接触——也是一种对心灵(灵魂)永存的证明。这种证明可被视为神秘主义或唯灵论式的。 (59) 但无疑,这种证明一般很难被理智正常的人所接受。所以,康德也不可能赞同这种与其说是证明、不如说是迷信的说法。在给门德尔松的信中,他就判定,施魏登贝格的言论及著作总体上属于毫无理性根据的无稽之谈。 (60) 甚至早在1763年,他在写给莎洛特·冯·克诺布洛赫(Charlotte von Knobloch)的信中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对于灵神领域的现象和活动的故事,尽管我知道许多具有可能性的东西,然而,我却总是很注意遵从健康理性的法则,转向否定的一边。这倒不是因为我自认为洞见到了这些事情的不可能性……而是因为总的来说,它们并没有得到足够的证明。” (61) 但蹊跷的是,康德对施魏登贝格又给予过颇为正面的评价。在七十年代中期的讲座稿中,他称赞施魏登贝格的思想是崇高的。 (62) 看上去,他对施魏登贝格的这种矛盾心态似乎才塑造了这部“模棱两可”的著作。不过,这种模棱两可只是一种假象。因为在该书中,康德的观点实际上是明确的。他坚决否证了施魏登贝格以超感官的方式与诸灵神(Geister)接触的可能性,但他同时吸收了后者区分物质世界与灵神世界(理知世界)的重要洞见。因此,恰好从对施魏登贝格思想的“扬弃”(Aufhebung)中,他的心灵观逐渐有了批判时期的雏形。
在本书中,康德追问了何谓灵神。在他看来,灵神一般是指一个拥有理性的存在者(Wesen),而在人那里,此存在者恰好就是给人以生命的那部分。 (63) 因此可以说,这个灵神与心灵的意义大致相同。而我们也正是通过灵神的概念来发掘他在此的心灵(灵魂)观。他列举了一个对心灵(灵魂)的唯理论式说明:“凡是在这里思维的,都必定是单纯的,每一个理性思维的实体都是自然的一个统一体,不可分的我不能在一个整体中被诸多结合起来的事物所分摊。因此,我的灵魂是一个单纯的实体。” (64) 对此,他进一步分析道:即便这一说明达到了心灵(灵魂)作为单纯实体的结论,但这仍未证明,心灵是属于一个有广延且不可入的物质整体,还是一个非物质的灵神。 (65) 在这里,康德对唯理论的心灵(灵魂)实体观的不信任已经愈发明显了。在1764年发表的著作中,他反对从“心灵(灵魂)的非物质性”推出“它是非物质实体”;现在,他则反对从“心灵(灵魂)的实体性”得出它的“非物质性”。他的理由似乎是:心灵(灵魂)作为单一实体,只意味着它是一个不可分的自身持存之物。其实,这仅指涉着心灵(灵魂)是什么(was)。但这终归还没说明:它究竟如何(wie)——以物质性的抑或非物质性的方式——持存。在第一章中可以看到,在唯理论者的眼中,“心灵(灵魂)作为非物质实体”的信条是一条自明的真理。这也暗示了:在其中,“非物质性”和“实体”这两个维度可以以一种分析性的(analytisch)方式相互关联。但现在,康德对该信条内部的上述逻辑关联产生了怀疑,1764年和1766年的这两部著作都流露出这种倾向。(https://www.daowen.com)
所以,当康德在1766年否认从心灵(灵魂)的实体性能推出其非物质性时,这似乎预示着:他脱开了唯理论谈论心灵(灵魂)问题的基本框架。在他看来,我们只能假定灵神这种非物质存在者存在的可能性,但“也没有希望能够凭借理性根据证明这种可能性” (66) 。这和批判时期的观点已经相差不远了。在此意义上,他才将施魏登贝格这样的视灵者称为狂热的妄想家。因为面对理性所无法证明的灵神性存在物,他们竟宣称自己能看见它们并与之交流。在他看来,这只是因为“通过教育得来的关于灵神形象的概念为病态的头脑提供了欺骗性想象的材料” (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