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世界与理知世界的二分
不过,康德仅否认了施魏登贝格之流能通过非感知直观的方式与灵神相交流。其实,他并不否认后者所指出的灵神及其组成的灵神世界(Geisterwelt)之存在。在他的眼中,通过宇宙中那些有生命的存在者,人们已经可以预感到:这些生命原则不可能只来自无生命的物质的组合或分离,而必须源于一种非物质的存在者。这就是灵神或心灵。因此,即便理性无法证实灵神的存在,但人们依然可以预感或设想它们的存在。并且,“它们彼此之间直接地联合起来,也许能够构成一个人们可以称之为非物质世界(mundus intelligibilis[理知世界])的大整体” (68) 。这也就意指着:“人的灵魂在当下的生命中就已经必须被视为与两个世界相联结,其中只要它与一个躯体结合成为一个人的统一体,它就只清晰地感受到物质世界;与此相反,作为灵神世界的一员,它接受并且给予非物质性物类的纯粹影响……” (69) 这一两重世界的划分对批判哲学的形成有着无可置疑的重要性。因为物自体与现象界的划分正源于上述两重世界的视角。但对于康德如何形成这种“两个世界”的观点,学界似乎更为重视他在1770年的就职论文《论可感世界与理知世界的形式及其原则》。现在,我们却看到:早在1766年的《一位视灵者的梦》中,通过对施魏登贝格观点的批判性继承,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两个世界”的理论意义。这也正是他在七十年代中期的讲稿中对施魏登贝格赞赏有加的原因。他评论道:“由此施魏登贝格的思想是非常高尚的。他说灵神世界建构了一个特殊的真实宇宙。这就是必须区别于感性世界的理知世界。他说所有的灵神性存在者都处于相互关联之中,只有诸灵神的一致与联结是不受制于身体条件的;在那里一个灵神与另一个之间是没有远近的,毋宁说存在于它们之间的是一种精神性的联系。” (70) 因此,由灵神存在者的精神性联系所组建的“理知世界”,正是施魏登贝格给予康德的一个关键启示。该启示对于后者心灵哲学的演进是决定性的。因为在上一节中可以看到,康德对心灵(灵魂)的自然神学式说明仅将心灵(灵魂)的持存理解为在感性时空,亦即物质世界中的无限延展。在某种意义上,这与心灵(灵魂)的非物质本性是相悖的。而如今,他发现了一个非物质的“理知世界”之存在。这就为心灵(灵魂)的持存找到了一个新的“场所”,而该“场所”与心灵(灵魂)的非物质性是完全适合的。
而在《一位视灵者的梦》中,上述理解已经表露出来了。康德这样说道:“如果灵魂与形体世界的联系最终因为死亡而被废止,那么,在别的世界的生命就只是它与此世就已有的那种联结的自然延续,而在这里所履行的道德的全部结果将会在那里重新产生影响,一个与整个灵神世界难分难解地联系着的存在者此前已经在那里按照精神性规律施加了该影响。因此,现在与未来仿佛是出自一体,且构成一个持续的整体,即便是按照自然的秩序也是如此。” (71) 可以看到,相比于四五十年代的心灵(灵魂)观,他在此的理解的确有了鲜明的变化。如上所述,他不再将心灵(灵魂)的持存视为“在物质世界中的永存”,而当作“在灵神世界中的另一生命”。但这一生命并不意味着彻底的断裂,而必须视作心灵(灵魂)在离开物质世界后的自然延续。由此,这一延续必然是精神性的。因为当心灵(灵魂)通过身体处身在物质世界中时,它同样处身在灵神世界(理知世界)中,只是后一世界不可能为人所直观。但若死亡带走人在此世的身体,亦即将心灵(灵魂)带离此物质世界,那么心灵(灵魂)将径直处于灵神世界中。正在此意义上,心灵(灵魂)在身体死后进入灵神世界只意味着:它脱掉了身体的桎梏,自由地将先前活着时在灵神世界中的状态延续下去。这样,灵魂不死就不再是在无限时空中的扩展,而是精神性的维持。另外,在康德看来,这种维持又必须与道德相关联。在第一章对鲍姆嘉登思想的介绍中,我们已经提及他心灵(灵魂)观的道德内涵。在此可以看到,康德同样强调了这一内涵的重要性。因为他认为,我们在此世所行的道德后果也将会在彼世,亦即在灵神世界产生影响。也就是说,“由此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一个或善或恶的灵魂与众多或善或恶的灵神的联系,而且该灵魂自身由此加入灵神共和国符合道德性质的部分,分享由此按照自然的秩序可能产生的一切结果” (72) 。换言之,心灵(灵魂)在灵神世界里会依据其善恶程度被归入不同的灵神群体中,并承担与其善恶程度相匹配的果报。在七十年代中期的讲稿中,上述见解还会更清晰地呈现出来。于此,他还只是稍有提及。
所以,在康德的眼中,当心灵(灵魂)在生前或死后置身于灵神世界抑或理知世界中时,这仅仅意味着:心灵(灵魂)处于一种与其他心灵(灵魂)的协同性关系中。而这一关系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何康德的心灵(灵魂)观会拥有道德内涵。因为心灵(灵魂)作为一个理性存在者的本性就朝向“理性的统一”。正是这种理性本性的趋同性,才使诸心灵得以组建一个灵神世界——更确切地说,灵神共和国。因此,当我们处于灵神世界中时,我们理应遵循理性统一性的强制要求。这一要求指向的是诸心灵(灵魂)或理性存在者的公益,因而该要求恰好是纯然道德的。由此,他才说:“我们看到自己在最秘密的动机中依赖于普遍意志的规则,而且由此在所有思维着的物类的世界里产生出一种道德的统一和仅仅依据灵神规律的系统状态。” (73) 这也即是说,灵神世界是一个由普遍的道德法则所规制的世界,而心灵(灵魂)在此世界中必将依循上述普遍的道德法则而持存。由此,心灵(灵魂)的持存不是一个空洞的无始无终,而必须是无限的道德改善过程,倘若心灵(灵魂)意识到:自身内部存在着自私自利与理性本性的普遍公益之冲突。随着心灵(灵魂)不断减除自私自利并向理性本性统一提升,心灵(灵魂)的现在与未来才能按照自然的秩序成为一个持续的整体。在第一章中可以看到,鲍姆嘉登的心灵(灵魂)观已涵盖了“道德使命的无限担承”这一维度。但在他的体系内,心灵(灵魂)在永恒持存中的道德自觉只关乎自身的改恶迁善,进而获得与道德成比例的赏罚。然而,康德在此却清晰地认识到:心灵(灵魂)的德性改进不仅是“独善其身”的过程,而且必须同时指向他人,更确切地说,指向一个诸心灵(灵魂)共同体的普遍意志。这一理解具有非常重要的前瞻性。在后面我们将会看到,他在批判时期的实践哲学中同样吸纳了此种理解。(https://www.daowen.com)
如前所述,尽管康德对施魏登贝格提出的“灵神世界”给予了极高评价,但他完全不相信后者能直接洞见到这一世界。换言之,对于后者凭借肉体凡胎直接看见灵神并与之交流的本领,他更愿意将之判为“狂乱的妄想和奇特的怪诞” (74) 。所以,当丽尔(Gerda Lier)认定康德相信“存在着通过一些活着的人对精神性直观与心灵感应的证明,更确切地说是通过斯威登贝格(1688—1772)的证明” (75) 之时,这一判断无疑是与康德的本意相反的。事实上,他在这部著作中毫不认同斯威登贝格式的精神性直观或心灵感应。否则,他不会在写给门德尔松的信中坦言:“我在写作时怀着一种不愉快的心情。” (76)
因此,虽然康德非常愿意相信“灵神世界”(理知世界)的存在,但他鲜明地反对施威登贝格以违反健康知性的迷信方式去接纳它。他承认,人类知性有着天然的“对未来的希望”。也正是这一希望,才使得“关于死者灵魂出现或者灵神感应的所有故事、关于灵神性存在者的可能本性及其与我们的联结的所有理论” (77) 有着显著的重要性。而在思辨或理论哲学的范围内,这些理论则“似乎是纯由空气所构成” (78) 。所以,在康德看来,在人类知性那里确实存在着对心灵(灵魂)持存性的希望。这一希望也是合理的。正基于此,各种各样的灵神性故事或理论才被人们广泛接受。因为它们“说明人的灵神如何离开这个世界,也就是说,说明死后的状态的程度” (79) 。无论如何,它们没有任何经验的支撑,因而在思辨哲学的范围内只能算作空想。由此,“灵神世界”虽然在人类知性看来是美好的希望,但它毕竟不具备经验的凭据来证明自身的现实性。这一点使得康德实际上无法以合乎理性的方式认可它。概言之,这也是这部著作表现出“模棱两可”或“有一定张力”的原因。因为一方面,他认识到了灵神世界(理知世界)的巨大价值;但另一方面,他又反对以超验的方式确认其存在。与此同时,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方式来指明其存在。的确,这显示出他在找寻其哲学发展方向时的一丝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