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诸谬误推理的批判性分析
康德哲学的批判时期以《纯粹理性批判》的发表(初版于1781年,再版于1787年)为序幕。该书标志着康德思想的成熟,因为在其中,他终于将唯理论和经验论两种对立的思潮有机结合在了一起。与之相对,在前批判时期,他思想中的理性和经验因素并未有效地调和起来。时而前者是主流,时而后者占优势。在上一章对他心灵观的考察中,这一点已经鲜明地表现出来了。但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他就对两者等而视之,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由此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洞见。众所周知,这一洞见主要体现在康德对如下三个问题的回答中:我能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一般而言,《纯粹理性批判》被视为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不过诚如库恩所言,康德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个有限制性的问题:“我们可以先天且独立于经验地认识到什么?换句话说……形而上学家(包括他自己)所寻找的那种知识是否可能?” (1) 而《纯粹理性批判》则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传统的形而上学知识是不可能的,因为它错误地预设“我们对于独立于经验以外的世界可以拥有实质的知识” (2) 。
库恩的上述判断是正确的。因为康德在该书第一版序言中就宣称:“但我所理解的纯粹理性批判……是对一般理性能力的批判,是就这批判可以独立于任何经验而追求的一切知识来说的,因而是对一般形而上学的可能性或不可能性进行裁决,对它的根源、范围和界限加以规定,但这一切都是出于原则。” (3) 所以,对于康德来说,纯粹理性批判首先是对人类理性能力的批判,进而对基于理性之上的形而上学的命运作出裁决。而在形而上学讲稿中,他则按照鲍姆嘉登《形而上学》一书的划分,将形而上学分为三个部分:即本体论、宇宙论和神学。第一部分“本体论”是一门关于我们所有先天认识之要素的纯粹科学;第二部分即广义上的“宇宙论”,包含了研究心灵本性的理性心理学、研究自然本性的理性物理学;第三部分是研究上帝的理性神学。 (4) 这三者都只能以思辨的形式加以把握。显然,这正是唯理论——更确切地说,莱布尼茨—沃尔夫学派对形而上学的基本理解。
结合赫费的解释,我们发现:《纯粹理性批判》中分析论与辩证论的结构,暗中对应了莱布尼茨—沃尔夫学派对形而上学的三重划分:分析论将传统本体论降级为纯粹知性的单纯分析,而“‘辩证论’可以将特殊形而上学的三个学科,即理性心理学、先验宇宙论和自然神学从科学的宇宙中直接抹去” (5) 。这种处理形而上学的方式无疑是颠覆性的。康德自己也毫不讳言:“纯粹思辨理性的这一批判的任务就在于进行那项试验,即通过我们按照几何学家和自然科学家的范例着手一场形而上学的完全革命来改变形而上学迄今的处理方式。” (6) 这正是门德尔松将他斥为可怕的“毁灭一切者” (7) 的原因。当然,门德尔松的上述指责更多源自一种误解。因为正如赫费所说的那样,“康德并没有足够彻底地解构形而上学,并且他对于这一解构所做的建构性转向表明其自身是一种回复” (8) 。(https://www.daowen.com)
在此背景下,本章将着重考察《纯粹理性批判》中的“谬误推理”(Paralogismen)这一章。在其中,康德解构了唯理论形而上学中研究心灵(灵魂)本性的“理性心理学”,也消解了心灵(灵魂)的各种理性特征。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批判唯理论心灵观的同时,也反对经验论对心灵(灵魂)观念的彻底拒斥。这一点容下文详述。下面将主要根据“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这一章A版的演进逻辑——对关于心灵(灵魂)的四个谬误推理(实体性、单一性、同一性、观念性)的逐次分析来展现他如何反驳理性心理学,并逐步揭示从新方向探讨该问题的可能性。另外,我们也将充分注意吸收他在“谬误推理”一章B版中所作的重要补充。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