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统一性的起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思维统一性的起源

在第一节中可以看到,心灵的实体性是理性心理学得以成立的核心观念。现在,当该实体性被康德证明为出于谬误推理的幻象,理性心理学就难免于失败的命运了。不过,这一失败的宣判仍是纲领性的。为了达成对理性心理学的彻底摧毁,他仍需要对它的观念进行各个击破。在第一章中我们已经揭示出,理性心理学包含有以实体性为基础的两个要素:不可朽坏性与人格同一性。前者来源于心灵的不可分解性,也即单一性;后者则意指着心灵在时间中对自己的同一性意识。这两者对于理性心理学的成立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但由于它们都导源于心灵的实体性,因而对于唯理论者来说,它们的成立并不构成什么问题。然而,现在通过康德的犀利批判,作为它们支柱的心灵实体性已然走向坍塌。由此,它们被确认为“知识”的可能性也就覆灭了。这也是B版“谬误推理”一章处理它们的方式。不过在此,我们将主要跟随A版的讨论模式,在本节中展现他对心灵单一性的批判,在后面两节描绘他对其同一性与观念性的批判。同时,我们也将充分吸收B版中一些重要的说法。

在A版中,理性心理学对心灵单一性的论证被称为“一切辩证推论中的阿基里斯” (45) 。因为“它……似乎是一个经得起研究工作的最严格的检验和最大质疑的推论” (46) 。当然,康德对它的分析就是为了发现它的“阿基里斯之踵” (47) ,以便将其彻底击败。它可以以如下三段论形式表述出来。大前提:“这样一种物,它的活动永远不能被看作许多活动着的物的合作,它就是单一的。” (48)  小前提:“现在,灵魂,或者思维着的我,就是这样一个物。” (49)  结论:“所以就如此如此。” (50)  阿利森认为:“由于大前提只提供了一个对单一性的名义上的定义,批判再一次几乎完全集中在小前提之上,而且因此集中在并未在推论中提供出来的诸理由之上,这些理由将所理解的单一性归于那个思考着的我。” (51)  这一分析是合理的。因为,这个三段论推理的关键正在于确认如下一点:心灵或一个思维着的存在者的活动不可能由许多部分的活动的合作所构成。简言之,思维活动不可能在一个复合物内部发生。

依据康德,对上述观点的论证可以被复述如下:“每一个复合的实体都是许多实体的一个集合(Aggregat),并且一个复合物的活动,或者依存于这个复合物本身的东西,则是分布在大量实体中的许多活动或偶性的集合。现在,虽然从诸多活动着的实体的合作中产生出来的一个结果是可能的,只要这一结果是纯然外在的(例如一个物体的运动就是它所有部分的联合运动)。但思想,即内在地属于一个思维着的存在者的偶性,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假定这个复合物在思维:那么它的每一部分都将包含该思想的一部分,而所有的部分合起来才包含整个思想。但这是矛盾的。因为,由于分布于不同存在物中的表象(例如一首诗的各个个别的词)永远也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思想(一首诗):所以该思想不可能依存于一个复合物本身。因此,思想只有在一个实体中才是可能的,这个实体不是许多实体的一个集合,因而是绝对单一的。” (52)  克琪尔认为,这个对心灵单一性的论证实际上源于莱布尼茨,在他的著作《单子论》中可以发现与之相似的推论。因而,康德在此只是将它摘引过来而已。 (53)  考虑到康德与莱布尼茨的密切关联,他的这一推断应该是可取的。因为在第一章中可以看到,在莱布尼茨的眼中,世界倘若可以无穷分割,就必然会陷入无穷倒退的逻辑困境。所以,他认为,世界必须由不可分割的终极单子或实体所构成。由于心灵也属于单子,因此它的单一性就毋庸置疑了。

不过我们同时要注意到,也许康德不仅仅针对莱布尼茨本人对心灵单一性的论证。毋宁说,他想以莱布尼茨为例,批判整个唯理论传统对心灵单一性的态度。因为在第一章已经看到,从笛卡尔、莱布尼茨、沃尔夫一直到鲍姆嘉登,他们都对“心灵之为单一实体”的信条深信不疑。因此,康德想做的或许是,以批判莱布尼茨的论证为引线,进而摧毁理性心理学的上述传统信条。(https://www.daowen.com)

现在让我们看一下这一论证的构成以及康德对它的批判。在它的构成上,诚如阿利森所指出的那样,它“清晰地导向对唯物论者的反对,后者考虑到物质的本质在于由相互外在的诸部分所组成,就理应认可如下论题:思想可以被理解为这样一个复合物的集合性产物” (54) 。但在以莱布尼茨为首的理性心理学家们看来,唯物论者的上述理解 (55) 是错误的。因为物体由于其广延性是可分的,因而可以看作由各部分复合而成。这样,它的整个运动也可视为它各个部分运动的集合。但如果这个复合物在思维,我们却不能将它的思想视作它各个部分思想的集合,因为思想的要素无法以机械集合的方式成为“整个思想”(比如,一些零散个别的词语堆砌在一起并不能成为一首诗)。由此,一个完整的思想要想出现,就必须拥有一个统一性(又比如,只有当上述那些语词所表达的意象统摄在一个主题之下,那首诗才能成形)。而在理性心理学家们的眼中,思想的统一性不可能源于一个复合物,只能来自一个单一实体。所以,一个思想依存于复合物是不可能的。相反,它只能依存于一个单一实体,因为只有实体的这种单一性才能给它以统一性。现在,如果人们承认,人的思想必然具有一种统一性(这是每个人反躬自省都能觉察到的事实),那么他们将必须同时认可,这种统一性不可能源于人的肉体(因为肉体仅仅是复合之物)。这样,这种统一性只能来自人的心灵。如上所述,又由于思想的统一性所寄寓的东西必须是一个单纯的实体,因此心灵作为单一的实体就得到了证明。

康德认为:“这个论证的所谓nervus probandi[证明的关键]在于这一命题:许多表象必须被包含在思维着的主体的绝对统一中,以便构成一个思想。” (56)  这一归纳是正确的。因为该论证的关键就在于:从思想的统一性(亦即一个思想)推论出思维着的主体的绝对统一性,也即单一性。但在他看来,理性心理学家所笃信的这一推论是不成立的。“因为由诸多表象所组成的思想的统一是集合性的,而且按照单纯的概念来看既可以与一起参与这一思想的诸实体的集合性的统一发生关系……同样也可以与主体的绝对统一性发生关系。所以,按照同一律,在一个复合的思想那里将一个单一实体设为前提的必要性是看不出来的。” (57) 所以,他并不否认理性心理学家的前述设定,亦即思想需要统一,故不同于物质的复合。关键在于,思想这种独特的统一到底源于何处。理性心理学家将这种统一直接归于思维主体的绝对统一性。换言之,在他们看来,“我”思想的统一只是因为“我”作为思维着的存在者是统一的(也即单一的)。但这种对思想统一性的解释是康德所不认同的。在他看来,思想的统一性由各表象集合而成。比如,一首诗当然是由不同语词有机组合而成,这一结合正以这首诗在思想上的统一性为基础。但从这首诗思想上的统一性,我们并不一定能推出这个作者本身的统一性(单一性)。换言之,我们无法判定:这首诗的创作是作者身体各部分(手、眼、脑等器官)协调合作的结果,还是来源于作者作为思维主体的统一性,抑或两者兼而有之。由此观之,思想统一性的成因就是开放的:它既可能与提供表象的复合物(如身体各部分的联合)相互合作的统一性相关,也可能与思维主体的绝对统一性相关。所以,我们并不能断定,“思维的统一性”与“思维主体的绝对统一性”之间有必然的关联。也即是说,我们绝不可能以理性心理学所预想的先天的方式从前者推出后者。那么,既然后者——思维主体(心灵)的绝对统一性无法通过纯粹概念的方式得到证明,这也就意味着:心灵作为单一实体同样无法借此被证实。

与之相似,康德也否认,我们能以经验论的方式推论出思想的统一性起源于诸经验表象的复合。由休谟的学说可知,经验中呈现的自我或心灵只是一束知觉,亦即知觉的复合,这一复合主要通过心灵的三种联想关系——邻近、类似和因果而出现,因此在其中并没有一个真正统一的自我可言。无疑,康德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有如下断言:“但现在,从经验中推导出主体的这种……必然统一性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经验并不提供任何必然性来加以认识,更不用说绝对统一性的概念是远远超出经验范围之外的。” (58)  换言之,思维主体的绝对统一性(单一性)也绝不可能以经验的方式得到证明。因此,无论以先天的还是经验的方式,我们实际上都无权“认识”思维主体的绝对统一性(单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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