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逻辑单一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心灵的逻辑单一性

既然如此,理性心理学家为何依然对思维主体的这种绝对统一性(单一性)信赖有加呢?在康德看来,这“只是由于若不然,我们就不能说:我思维(在一个表象中的杂多)” (59) 。“因为,虽然思想的整体可以被划分,并且被分配于多个主体之间,但主体性的我却是不能被划分和分配的,而这个我毕竟是我们在一切思维中所预设的。” (60)  显然,这就是先验统觉的综合统一性原理。由此,他宣判道:“所以在这里,也正如在前一个谬误推理那里一样,统觉的形式性命题,即‘我思’,依然是理性心理学敢于扩展自己知识的全部理由……” (61)  这正是康德想要达到的基本判断。因为在上一节中已经表明,先验统觉所提供的只是由“我思”表象伴随一切其他表象而来的形式统一性。但理性心理学却将这种形式统一性直接等同于现实的统一性。它之所以这么做的根源在于,它所理解的“我思”是一个实存的实体化主体。由此,这一“我思”实体所提供的统一性当然是现实的了。与之相对,康德强有力地批驳了理性心理学将“我思”实体化的做法,并将“我思”限定在了一个作为逻辑主词的形式化表象上。这样,“我思”表象所能提供的就只是一种逻辑上或形式的统一性(单一性)了。对此,他明确地说道:“但我自己(作为灵魂)的这种单一性……在任何一个思想本身中就已经包含着了。‘我是单一的’这一命题必须被视为统觉的一个直接的表达……‘我是单一的’则无非意味着:‘我’这个表象并不在自身中包含丝毫杂多性,而且它是绝对的(虽然只是逻辑上的)统一性。” (62)  

所以,康德承认思想所具有的统一性,更确切地说,“我”的单一性。但他既不认同唯物论或经验论将思想的统一性归之于物质或表象的复合,也不赞赏唯理论把这种统一性追溯到思维主体的绝对统一性(单一性)。在他看来,这两种观点都没有把握思想统一性的真正来源——先验统觉的综合统一性。对此,克琪尔针对性地评论道:“一个带有复杂内容的思想必须通过诸认知性状态的一个综合来产生,而这些状态必须全部属于统觉的一种统一性。” (63)  这一解释是合理的。因为如前所述,先验统觉的综合统一性主要就体现为:“我思”表象对一切“我之所思”表象的伴随。在这一伴随过程中,后者就被前者综合在一个统一性中了。这正是一个思维着的“我”之统一性(单一性)的起因。但是,这个“我”的统一性(单一性)却只是一种思维的单纯形式,“因为当这个主体只是通过在内容上完全空洞的术语‘我’(我可以将之应用在每个思维着的主体上)来表示时,它的各种属性就被完全抽象掉了” (64) 。因此,“我通过这个‘我’任何时候都思考到了一个绝对的、但却是逻辑上的主词的统一性(单一性),但由此我并非就认识到了我的主体的现实的单一性” (65) 。 

这样看来,和第一个谬误推理的发生相一致,理性心理学认为自己证明了心灵(自我、灵魂)单一性的原因在于:思维所预设的作为逻辑主词的“我”的单一性被误认作了“我”作为实存主体的单一性。换言之,理性心理学家轻易地从“思维之我”的单一性“跳跃”到了“现实之我”的单一性。正如在分析上一个谬误推理时所指出的那样,这属于“先验”与“经验”两个层面的混淆。也即是说,“我(心灵、灵魂)是单一的”这个命题事实上只是自我意识的先验表达,但要让我(心灵、灵魂)的先验单一性成为现实的单一性,我们就不得不求助于经验。然而,任何时候在经验中所给予出来的都是杂多表象的组合,我们无法从中看出心灵作为单一存在者的任何可能性。由此,理性心理学家对心灵单一性的证明注定是失败的。因为缺乏经验的支撑,他们永远也无权从心灵在思维上的单一性推论出它在现实中的单一性。(https://www.daowen.com)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经验论者和唯物论者将心灵看作纯然的复合之物就直接成功了。针对唯物论将心灵视为在空间中的复合物的观点,康德写道:“统觉的这个绝对统一性,这个单一的我,在形成思维的一切结合和分离都与之相关的表象中,哪怕我对于主体的性状或自存(Subsistenz)还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就自身来说已是重要的了。统觉是某种实在的东西,它的单一性已经蕴含在其可能性之中了。现在,在空间中没有任何实在的东西是单一的;因为点(它们在空间中构成唯一的单纯之物)只不过是界限,但本身却不是某种作为部分用来构成空间的东西。所以由此就得出,由唯物论的根据来解释我作为单纯思维着的主体的性状是不可能的。” (66)  因此,在康德看来,我在思维中的统一性(单一性)作为先验统觉的直接应用,不可能用唯物论加以解释。由于物质都存在于空间中,而在空间中又没有单纯之物(古语云“一尺之锤,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就是在讲这个道理),所以任何物质都必定是复合的。而要想从物质的复合中产生出一种思维主体的单一性,就无异于痴人说梦了。同样地,当我们依循经验论从观念或知觉的聚合来解释我的统一性时,这毋宁说直接取消了这种统一性。因为在洛克和休谟看来,自我或心灵不过是观念或知觉的简单集合。而在观念或知觉所构成的集合体之中,还根本谈不上什么自我的统一性。所以,统觉的“我”的统一性(也即单一性),也不可能以经验论的方式得到说明。 (67)

总之,以唯理论式的实体单一性来证明心灵的单一性虽然失败了,但站在唯物论或经验论的立场上来取消心灵单一性的尝试同样未获成功。因为“统觉的我、因而在每次思维中的我是一个单数,它不能被分解为诸主体的复数,因此标明了一个逻辑上单一的主词,这已经包含在思维的概念中了,所以是一个分析命题” (68) 。这一点是很重要的。现在,虽然心灵的单一性无法以一种知识的方式被证明,但这种单一性依然可以被保存在思维的可能性中。换言之,对于“我是否是单一的”这个问题,康德的回答是肯定的,但仅在思维的意义上。这样,他虽然远没有如唯理论者一般证实“我”的单一性,但却已驳斥了经验论和唯物论消灭这种单一性的佞妄。因而自我依然可以凭借这种思维中的单一性,宣称自己不受制于分解消散的命运。这样,即便“我”之实存的单一性是不可证明的,但它依然是可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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