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善的行为与完善的意念
然而,康德对“灵魂不死”的上述理解依然面临着一个难题:在上述整全的人内部,即在本体和现象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而这一鸿沟似乎注定了人的悲剧性命运。也即是说,现象(肉身)之我和本体之我虽然是须臾不可分的——因为道德改善的进程,就是后者通过不断地战胜前者并力图返归自己本性的旅途——但问题在于:这一旅途的结局并非奥德赛式的“最终返乡”,而仅停留于西西弗斯式的“永无终结”。在此意义上,我们很难判定:康德的灵魂不死悬设到底给予了我们希望还是绝望。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这样写道:“即便我们假定人在此生也处在最佳境地的道德—自然状态(den moralischen⁃physischen Zustand),亦即不断地向着至善(被定为他的目标的)进步和逼近的状态,他也毕竟不能(即使意识到其意念的不变性)把满足与对其状态(无论是道德状态还是自然状态)的一种永恒绵延的变化的展望结合起来。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状态,与他准备进入的更佳状态相比,毕竟始终是一种恶;而向着终极目的的一种无止境进步的表象,毕竟同时是对一个无穷系列的恶的展望,这些恶虽然被更大的善所胜过,但毕竟不会带来满足。惟有通过最终有朝一日达到终极目的,人才能设想这种满足。” (112)
在此,康德实际上也无法否认灵魂不死的无限进程涵盖了恶的无穷延续。而这就决定了:我们作为凡俗的存在者不可能在时间序列中的某一刻实现灵魂在本性上的“完满之善”。这也就是说:即便心灵(灵魂)的无限进程是改恶迁善的无穷进步,在其中恶的因素被设定为越来越小,善的因素越来越大,但恶终究是不可消除的,必将永远延续。由此,对我们这些有限的存在者而言,心灵的完满之善不仅在此生是奢望,而且在接纳了来生的坚定信仰之后,依然是镜中花、水中月。这样一来,心灵(灵魂)的无限进程似乎只是一场夸父追日式的“徒劳无功”。从康德这满怀希望的灵魂不死的信仰中所导出的,却很有可能是一场败局已定的“命运悲剧”。
不过,在《纯然理性界限内的宗教》里,康德认为自己找到了解决这一难题的办法。他这样说道:“解决这一困难的基础在于,作为从有缺陷的善向更善的永无止境的不断进步的行为,按照在因果关系概念方面不可避免地局限在时间条件上的我们的评价,永远还是有缺陷的;以至于我们必须把现象中的、即依据行为在我们中的善,在任何时候都看做是对于一种神圣的法则来说是有欠缺的;但是,这种善为与神圣法则相适应的无止境的进步,由于派生这一进步的超感性的意念,被一位知人心者(Herzenskündiger)在他的纯粹理知直观中根据行为(生命变迁)也被判定为一个完成了的整体。这样,人即使有其恒久的缺陷,也可以期望在根本上(überhaupt)成为上帝所喜悦的,无论他的存在在哪个时刻被打断。” (113)
在这段话中,康德的解决路径已经清晰地展现出来了。也即是说,心灵(灵魂)在道德改善的无限进程与其本性的完满之善间的鸿沟,在上帝的视野中被弥合了。因此,仅在我们这些世俗之人的眼中,处于时间序列中的任何一种“善行”对比于和道德律完全一致的心灵(灵魂)本性,永远都不会是全善的,因而总归含有恶的成分。但上帝作为一个“知人心者”,凭借其理知直观就洞察到:人每一个真诚的“善行”都蕴含了一个超感性的永恒意念。而这个坚定的意念就是心灵(灵魂)本性的“直接在场”,并构成了道德无限进步的时间序列。这个序列在我们眼中固然是看不见尽头的,但在永恒的上帝的观察中,这个序列已然是一个完成的整体了。所以,在道德无限进步的历程中,我们不应在自己的不完善面前陷于绝望,而应怀着不可移易的道德意念勤勉修善。因为无论是体现在外的善行,还是深藏于心的意念都在上帝的掌控之中。由此,只要我们诚心正意、言行一致,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在上帝的庇佑下,“奖励是荣耀的,希望是巨大的” (114) 。上帝必会丝毫不差地将与德性相匹配的幸福赐予我们。
但对于康德的上述解决路径,阿利森明确地斥之为无益的诡辩。他毫不客气地宣判道:“这里的焦点……在于为追寻一种不可实现的目标的要求提供证明。从这种观点看,康德……完全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115) 在此,阿利森的意思是:康德给出的答案显得如此无效,以至于就像没有给出任何答案一样。他还进一步援引康德的话质问道:“当行动总是(不是普遍地,但却在时间的每个瞬间中)有缺陷时,一个意念如何可能对行动本身有意义呢?” (116) 不过,在我们看来,阿利森的指责是失于偏颇的。因为在康德看来,我们行动与意念之间的差距如何解决,其焦点不在“我们身上”,而在“上帝那里”。作为时间性的存在者,即便我们在道德上无比精进,但我们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的行为仍将是不完善的。现在,上帝作为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者,却将透过时间性所施加于我们的不完善性直观到我们心灵内部永恒、完善的道德意念。由之,在心灵(灵魂)观念内部——时间性的不完善与永恒的完善性之间的张力,就被上帝消除了。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在一个无限的进程中勉力为善,因为洞悉了一切的上帝已对我们有了最好的安排。就此而言,康德必然要从“灵魂不死”的信仰过渡到“上帝存在”的信仰。诚如埃文所说的那样,“康德事实上是通过确立‘灵魂不死’来确立‘上帝存在’,而对于大多数其他哲学上的有神论者来说情况则与之相反” (117) 。
与之相对,阿利森虽然注意到了“上帝”在康德心灵观中的作用 (118) ,但在根本上,他缺乏对这一作用的充分重视。这也让他相信,康德的解决方案除“无效”之外,还有一个缺陷:“即认为,当道德生活被视为在永恒性的方面之下 (sub specie aeternitatis) 时,道德斗争,因而我们所做出的任何进步,本身都‘仅是某种现象之物’,并且这样一来,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依此之见,允许把意念算作行为就不会有什么困难,而这只是因为那种在它们之间带来问题的区分,被相对化(relativized)至我们有限的人类视野中。” (119) (https://www.daowen.com)
在我们看来,他对康德的上述批评同样是不成立的。因为该批评中所包含的两层意思都是有问题的。先来看他在其中所表达的第一层意思:作为现象呈现出来的道德进步,亦即道德生活,由于被置于心灵(灵魂)永恒的道德意向之下,所以就是无关紧要的。这也许是错误的。因为康德虽然将道德改善的无限进步视为在时间中,即在现象中,但这并不表示:他就将之视为无足轻重的东西。如前所述,道德无限进步之现象与道德意念之本体构筑了康德对“灵魂不死”的整体理解。两者对他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易言之,它们是一体两面的:前者需要以后者为最终的支撑,而后者也需要以前者为实存的开显。进言之,对康德而言,坚定不变的道德意念必然表现为在道德行动中的持续改进。事实上,这种孜孜不倦的道德提升是他之所以设定“灵魂不死”的根本缘由。因为在他看来,任何宣称以其他形式到达永恒的道德意念、也即道德的绝对完善性的人,要么是无意尊奉道德的伪善者,要么是陷于通灵学中的癫狂者。于是,这两种通达道德完善性的途径都是不可取的,而通过心灵(灵魂)不断修善的无限进程才是唯一进路。 (120)
另外,道德行动的无限进步之所以重要,还因为它是人之幸福的根据,亦即所谓配享幸福(Glückwürdigkeit)的资格。众所周知,在批判哲学中,至善作为德福一致的统一体,是人之意志的终极目的。因此,人不仅追求道德的绝对完善性,也必然期望与这种完善性相配的幸福。但是,德性与幸福在至善名下的结合是有主次之别的。换言之,只有在道德完善性的基础上,与之成比例的幸福才是合乎理性的。因而,这一幸福也就是道德上的幸福。他这样解释道:“这里,并不是把道德上的幸福理解为保证永远拥有作为自然的幸福的、对自己的自然状况的满足(摆脱了恶并享受着日益增长的乐趣),而是保证永远拥有一种一直在善中向前进的(永不脱离善的)意念的现实性和坚定性;因为只要人们确信这样一种意念是不变的,那么,持久地‘追求上帝之国’,就无非是知道自己已经拥有这个国,因为持有如此意念的人已经发自内心地相信,‘其余的一切(涉及自然的幸福的东西)都将会归予他’。” (121) 因此,以道德无限进步的坚定信念为基础,道德上的幸福、也即一个“上帝之国”才是可预期的。也就是说,上帝作为“一个智慧的和万能的幸福分配者” (122) ,必将根据我们在道德上的努力赐予与之相配的幸福。
所以,在康德那里,道德改善的无限进步既是达到道德完善性的唯一途径,又是配享幸福的资格所在,因而有其重大意义。而阿利森仅凭这一进步在时间中,亦即在现象中,就宣称它是“无关紧要的”,这无论如何是不妥的。最后,阿利森在上述引文中所表达的第二层意思——永恒的道德意念与时间中的道德行动的同一性可以溯源于有限的人类视野,同样是不确当的。据康德的原文可知,从属人的视角出发,意念与行动恰恰是有天然差距的,因而它们只在上帝的视野中才能合一。由此观之,阿利森正好颠倒了康德的原意。总之,我们认为,阿利森对于康德心灵(灵魂)观的上述指责都不成立。在某种意义上,在批判哲学体系内部(尤其在第二批判和随后的《万物的终结》《纯然理性界限内的宗教》中),康德关于“灵魂不死”的最终陈述是成功的。因为这一陈述巧妙地解决了在第二批判中出现的如下质疑:心灵(灵魂)究竟是在时间内还是在永恒中持存?与诸多各执一端的学者不同,在我们看来,康德的回答是:心灵(灵魂)的永存既在时间内,也在永恒中。这一回答既合乎他著名的现象与物自体,即感官世界与理知世界的区分,又给予了人道德改善的无限鞭策与希望。诸多对康德心灵(灵魂)观的指责正源于忽视了其中时间和永恒的“辩证统一关系”。而在批判哲学中,此关系是他在心灵(灵魂)问题上的一个独具创造性的表述。但目前,这一点并不为大多数康德研究者所关注。同时,这个表述也是他的心灵哲学从前批判时期发展至批判时期的真正终点。
不过,康德灵魂不死公设的实践含义单纯从时间与永恒的角度来加以界定是不够的。因为在批判哲学中,“灵魂不死”只有在与“意志自由”“上帝存在”共同组成的道德神学体系中才能得到完整规定。下面,我们将首先描述康德道德神学的基础——“意志自由”的由来,再在其整体构架中界定“灵魂不死”与“上帝存在”,以便更清晰地揭示心灵观念的道德信仰维度。